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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三日为约
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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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初露时,王大有来了。
身后跟着六个人——两个头发花白的老汉,三个面黄肌瘦的半大孩子,还有个跛脚的中年男人。
“小姐,庄子上的好劳力都下地了。”
王大有脸上堆着笑,眼底却透着算计,“就这些人,您先将就用着?”
顾明璃扫了一眼,这些人加起来,怕是都抬不动一根像样的木料。
“行。”
她点头,“就这些人。”
王大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正要说话,顾明璃已转身走向院角那堆昨夜翻出来的“废料”——几根弯扭的杂木,几捆劈好的柴火,还有盖鸡窝剩下的破木板。
“翠竹,打盆水来。”
水盆端来,放在石磨上,顾明璃挑出最细的柴火枝,又扯了截麻绳。在所有人疑惑的目光中,她手指翻飞,不到一刻钟,一个巴掌大的袖珍水车模型,立在了水盆边。
模型简陋得可怜,轮子歪歪扭扭,水斗是用树叶折的。
王大有差点笑出声。
顾明璃不理他,她俯身,对着模型轮子的叶片,轻轻一吹。
轮子动了。
吱呀——吱呀——
虽然缓慢,但真真切切地转了起来,叶片带起盆里的水,溅起细小的水花。
“看明白了吗?”顾明璃直起身,看向那六个呆若木鸡的人,“大车小车,道理一样,水流就是这口气,推着它转。”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
“愿意跟着我干的,今天起,每天发‘工分’。一个工分,换半升粮,水车建成后,按工分多少,决定你家田地灌溉的先后。”
人群死寂。
然后,那个跛脚的中年男人第一个开口:“夫……小姐,我干!”
“我也干!”一个半大孩子喊道,“我娘病了,等粮下锅!”
六个人,全站到了顾明璃身后。
王大有脸上的笑挂不住,但是他也有些期待,如果能浇上水,旱田变水田,他也是受益者。
……
第一天,顾明璃带着六个人在河边清理地基。
她不用他们抬重物,而是教他们用杠杆——找根结实的木棍,底下垫块石头,一个人就能撬动百来斤的石头。
跛脚男人叫赵四,从前在码头干过,他看着顾明璃摆弄杠杆的眼神,渐渐从怀疑变成了专注。
中午,翠竹拎来一桶杂粮粥,粥很稀,但热乎。
顾明璃给每人盛了满满一碗,自己也端着碗,坐在河滩上喝。
赵四凑过来,小声问:“小姐,您那模型……是怎么让叶子角度正好吃上风的?”
顾明璃看了他一眼,捡起根树枝,在沙地上画了个弧线。
“水流过弧面,速度会变快,压力就变小,叶子另一面压力大,就会推着它走。”她简化了伯努利原理,“你要想学,晚上收工,我画图给你看。”
赵四的手抖了一下,碗里的粥差点洒出来。
他活了三十多年,第一次有人愿意把“手艺”教给他,还是个女人。
下午,进度快了不少。
……
第二天晌午,不速之客来了。
七八匹高头大马闯进庄子,马蹄踏起尘土,为首的是个绸缎裹身的胖子,四十来岁,满脸横肉堆着假笑,是西庄的刘扒皮,刘旺财。
他身边还跟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一身褐色绸衫,背着手,眼神倨傲。
“顾家丫头呢?”
刘扒皮尖着嗓子喊,“出来见客!”
王大有慌忙迎上去:“刘老爷!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什么风?妖风!”
刘扒皮指着河边刚挖出一半的地基,“你们在这瞎折腾,坏了我们西庄的风水!周老,”他转向老者,“您给评评理!”
老者叫周守拙,工部退下来的匠作大监,他踱到地基旁,看了两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胡闹。”
他转身,目光落在顾明璃身上:“你就是顾巍的女儿?”
“是。”
“这水车,你要造?”
“是。”
周守拙从袖中掏出一张纸——竟是顾明璃画的那张筒车草图。
“轮径八尺,自重过千。”他抖着图纸,声音陡然严厉,“此河缓如静潭,根本带不动!小丫头,你爹的名声,可不是让你这么糟蹋的!”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佃户们交头接耳,看向顾明璃的眼神又变得怀疑。
顾明璃却笑了。
她走到河边,捡了块扁平的石片,掂了掂,手腕一甩——
石片在水面连续跳了七下,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最后沉入对岸的浅滩。
“同样的石头,平着扔沉得快,斜着扔却能漂远。”她转身,看向周守拙,“水车叶片也是一个道理。您按《营造法式》做的平叶,在缓流里当然转不动。但我做的,是弧叶。”
她从怀中掏出一张新图,当场铺在地上。
那是改良版筒车的详细剖面图。叶片弧度、偏心轴结构、齿轮变速比……每一个数据都标得清清楚楚。
周守拙俯身细看,看着看着,脸色变了。
“这弧线……这角度……”
“这叫最速降线。”顾明璃平静道,“水流过这个弧面时,速度会加快,压力会减小,叶片会被‘吸’着走,同样的水流,推力能增加五成。”
她抬起眼,看向刘扒皮:
“刘老爷今天来,不只是为了‘评理’吧?是看上了我这图纸,还是看上了我这庄子?”
刘扒皮被戳穿心思,恼羞成怒:“是又怎样?你这水车根本做不成!就算做成了,信不信我让你一夜之间变废木?”
“怎么毁?”顾明璃挑眉,“夜里派人来砸?收买我庄上的人搞破坏?还是去官府告我‘妖言惑众、破坏农耕’?”
刘扒皮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把他的打算全说中了。
顾明璃不再看他,转身面向所有佃户,声音陡然拔高:
“刘老爷说我做不成!说我这水车是瞎胡闹!说咱们栖霞庄的人,活该世世代代挑水浇地,累死累活还吃不饱!”
她停顿,目光扫过一张张麻木的脸。
“今天,我就跟刘老爷打个赌。”
她指向河边那堆“废料”:
“就用这些你们眼里只能当柴烧的东西,三天之内,我造出一架水车。不需要急流,就咱们这条缓河,我要让水自己爬上三丈高的坡!”
“如果成了,”她盯着刘扒皮,“刘老爷当众磕三个头,赔我二十头耕牛,外加西庄那五十亩河滩地。”
“如果不成——我顾明璃滚出栖霞庄,这庄子还有我父亲所有遗稿,拱手奉上!”
死寂。
然后炸了。
“三天?!用这些破烂?!”
“夫人疯了!”
刘扒皮先是一愣,随即狂喜——那五十亩河滩地虽然贫瘠,但位置紧要,更别说顾巍的遗稿,在黑市上价值连城!
“此话当真?!”
“当真。”
顾明璃看向周守拙,“请老先生做个见证。”
周守拙深深看她一眼,缓缓点头。
赌约,立下后,栖霞庄这边却异常安静。
顾明璃把赵四和另外两个稍微灵光些的叫到屋里,摊开图纸。
“咱们时间紧,料子差,只能出奇招。”她指着图上的轮毂,“不用整木,用竹篾编骨架,中间填黏土和碎木。”
“竹篾承重吗?”赵四担心。
“单层不行,编三层,交叉受力。”顾明璃画了个网格,“关键节点,用浸过桐油的麻绳捆扎。干透之后,比木头轻,比木头韧。”
她又指向传动部分:“轴承用硬木车,中间嵌瓷片——去找些破碗破碟,磨光滑就行。虽然不耐用,但撑三天,够了。”
赵四眼睛越来越亮。
他从没想过,造东西还能这样“凑合”,可细细一想,每一样“凑合”背后,都有道理。
当天下午,庄子上的妇人孩子都被动员起来,妇人编竹篾,孩子捡瓷片、磨光滑,男人们和泥、打土坯、砍竹子。
顾明璃挽着袖子,手上全是泥,挨个指点。哪里该编密些,哪里该绑紧些,黏土该和到什么硬度……
王大有站在远处看着,他原本等着看笑话,等着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碰一鼻子灰,然后他就能顺理成章地接手一切。
可现在……
……
第三天清晨,水车立在了河边,看起来却像是个“怪东西”。
竹篾编的轮毂透着青黄色,轻盈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轮缘上挂着十二个用弯木拼接的水斗,弧度奇特,最显眼的是那套传动装置——大小两个轮子联动,中间是一组木制的齿轮,结构精巧得像件玩具。
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河对岸都站满了。
周守拙站在水车旁边,神色严肃。
“开始吧。”
顾明璃走到自己那架水车前,俯身,轻轻一推——
竹轮动了。
起初有些滞涩,但很快,在水流的推动下,转速越来越快,大小双轮联动,齿轮咬合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像钟表在走。
然后,所有人看见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十二个水斗依次没入水中,装满,提起,转到最高点——
哗啦!
清澈的河水倾泻而下,不是细流,是成股的水,像条小小的瀑布,冲进引水槽里。水量之大,眨眼间就把渠底铺满了。
刘扒皮脸上的得意僵住了。
周守拙快步走到竹编水车前,俯身细看。他摸了摸轮毂,敲了敲齿轮,又蹲下看瓷片轴承。
许久,他直起身,看向顾明璃,长长叹了口气。
“顾师傅。”他改了称呼,抱拳,躬身,“老夫……服了。”
这一躬,把所有人都惊呆了。
刘扒皮脸色煞白:“周老!您……”
人群哗然。
顾明璃走到刘扒皮面前,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刘老爷,二十头牛,五十亩地。还有——”
她顿了顿:“磕头的事,就免了。我要你立个字据,从今往后,西庄的人,不得再踏进栖霞庄半步。”
刘扒皮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
当天下午,地契和牛都送来了。
佃户们围着那二十头牛,摸了又摸,像做梦一样,赵四带着人,已经开始丈量那五十亩河滩地——虽然贫瘠,但好好整治,总能种点东西。
顾明璃没去凑热闹,她回到屋里,关上门,这才觉得浑身骨头像散架一样疼。
三天,她几乎没合眼。
翠竹端来热水,小声说:“小姐,王庄头在外头,说想见您。”
“让他进来。”
王大有进来时,手里捧着个小木匣,他走到顾明璃面前,沉默片刻,忽然跪下,将木匣高举过头。
“小姐,这是庄子仓库的钥匙,地契,账本……还有,我这些年在庄子上攒的一点私房。”他声音干涩,“从今往后,王大有这条命,就是小姐的,望小姐不计前嫌,但听小姐驱使。”
顾明璃看着他,没接木匣。
“我要你的命做什么?”她说,“我要你好好当这个庄头,把庄子管好,把地种好。”
王大有抬头,眼圈红了。
“去吧。”
顾明璃挥挥手,“告诉庄子上的人,从明天起,按工分分田,出力最多的三家,优先选靠近水渠的好地。”
王大有重重磕了个头,起身退了出去。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顾明璃推开窗,看向河边,那架竹编水车还在转着,吱呀——吱呀——声音平稳,持续不断。
夕阳西下,给整个庄子镀上一层金色。
……
京城,文渊阁。
年轻的摄政王萧晏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揉了揉眉心。
贴身侍卫陆昭悄声进来,将一份密报放在案头。
“殿下,京畿水利的例行奏报里,夹了件趣事。”
萧晏抬眼。
陆昭低声汇报了栖霞庄顾巍的女儿的水车赌约。
“还有一事。”
陆昭说,“周守拙回京后,将顾氏那份改良图纸带回来了,工部几个老匠人看了,都说……惊为天人。”
萧晏翻开密报附带的图纸副本。
线条干净,结构清晰,每一个标注都精准得不像出自妇人之手,尤其是那套双轮联动的设计,巧思之中透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效率追求。
他想起顾巍——那个同样痴迷于“最优解”的匠作大匠。
“顾巍的女儿……”萧晏沉吟片刻,“继续看着,不必惊动,也不必特别照顾,看看她下一步,要做什么。”
“是。”
陆昭退下后,萧晏重新拿起那份图纸。
窗外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