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 蓝眼泪 ...
-
阳光刺破旅馆薄薄的窗帘时,程澈醒了。
头痛,嗓子也像干涸的河。她躺着没动,花了几秒钟才想起来自己在哪—海拔4000多米的藏区小镇上,比她生活了二十几年的金城还要高上许多。
她慢慢坐起来,旅店里很冷,昨晚靠着身下的电热毯才堪堪入睡。只是她第一次,真实的感觉到些许高原反应。
手机显示早晨六点半,王哥昨晚通知的出发时间是七点。
她爬起来,用冷水刷牙洗脸,水凉得她打了个冷颤。行李昨晚就没打开,她检查了随身带的背包:相机、水杯、零食、药。想了想,她把红景天口服液和止痛药都放到了卫衣口袋里。本来想早起化个妆,现在也只是涂了个烈焰的红唇,上了一层美白防晒霜。
程澈长得瘦,皮肤又很好。她随手挽了个丸子头,没有过多的修饰,也给人一种淡淡的清冷感。
下楼时,其他人已经在大堂稀稀拉拉地坐着。王哥正在前台跟老板用方言说着什么,见她下来,抬腕看了看表:“抓紧时间,去那边吃早饭,二十分钟后我们就出发了。”
早饭是小米粥、馒头和一小碟咸菜。程澈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强迫自己吃了些。同桌的是一对中年夫妻,妻子小声抱怨着难吃,丈夫则安慰她说“来都来了。”
七点整,中巴车准时发动。
王哥让大家每人买了一罐100元的氧气,程澈觉得氧气毕竟是必需品,还是买了的。
车子驶出小镇,很快便进入无人的旷野。今天天气很不错,万里无云。冬天的阳光洒下,像透明的玻璃发光,不是温暖,而是一种清冷、明亮、穿透力极强的冷光。
山峰上覆盖着一层皑皑的白雪,草甸一片枯黄,偶尔可以看见黑白的牦牛群紧靠彼此卧在上面。
车里很安静,大多数人都在补觉。程澈贴着车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外面,这是她从未见过的风景,荒凉且辽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原始力量。
“大家醒醒,快看!念青唐古拉山的主峰。”王哥突然提高音量叫醒了大家。
车子正驶过第一个垭口。左侧,连绵的雪峰毫无征兆地闯进视野。刀刃般的山脊锋利的像一把把宝剑,阳光照在山顶的积雪,显得格外耀眼,没有树木,没有植被,只有最原始的岩石和冰雪。
车里响起一阵阵地惊叹声,大家都拿起手机拍照。
程澈没有拍,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第一次真切的感受到“神圣”这个词,不是形容词,而是一种真正存在的。
“这就是纳木错的‘丈夫’。”王哥继续说,“神山和圣湖,一个威严,一个和蔼,在这里相依相伴了几千万年。”
车子又爬升了许久,终于在一个狂风呼啸的垭口停下。
“那根拉山口!海拔5190米!”王哥拉开车门,寒风席卷整个车厢,“给大家十五分钟拍照!动作慢点,别跑别跳!”
那根拉山口的风像刀子。
程澈抓着栏杆下车,5190米的稀薄氧气让她有点脑子发闷。抬起头时,呼吸一滞—
纳木错像上天流的一片蓝眼泪,湖面如同一面镜子,倒映着念青唐古拉山的轮廓。
她死死抓着栏杆,手指冻的失去了知觉。
不知不觉间,她在这片“蓝眼泪”上,流下了自己的眼泪。程澈的一切焦虑、不安…都在此刻,被轻轻抹去了。
“上车!”王哥的吼声把她拽回现实
下午四点五十分,车子驶入扎西半岛停车场。
“六点半集合吃饭!过时不候。”王哥大声喊着。
程澈最后一个下车,拿着自己的相机朝人少去走去,她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
沿着湖岸走走停停,人声慢慢消失。她站在湖边,只是看,拿起相机记录着她眼中的纳木错。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下午五点五十分
她掏手机—17:50,电量10%。
耳边有风。集合是六点半,回去要半小时。
她转身就跑,高原奔跑,每一步就像灌了铅,心脏突突跳,喉咙涌上铁锈味。手机震动,王哥的语音:
“在哪儿?”
“马上回来…二十分钟!”
“快点!不等!”
电话挂断。她咬牙继续跑着。
下午六点十五分。停车场-
王哥点名:“程澈。”
无人应答—
后排大姐探头:“那姑娘是不是上车了?坐最后头。”
“对,瞅见个白色羽绒服的。”大爷附和
王哥向后看,最后排堆着行李,昏暗,好像有个人影。
“人齐了。”他在本子上打勾,“师傅,开车。”
车门关上,只听见引擎发动的轰鸣声。
车子驶出停车场,程澈刚跑上斜坡。
她看见空无一车的停车场和车轮印通向公路。
“等等—!”
她大喊着追出去,力气已经全然用尽。远处,白色中巴车已消失在无边的雪天中。
“扑通!”手机掉在雪里。屏幕亮:电量6%。
她几乎是全身颤抖着打给王哥。一遍,通了不接。两遍,忙线。三遍,忙线。
电量3%。她打开微信群—
“!”红色感叹号。“您已被群主移出群聊。”
她盯着那行字,只觉得无助爬满了全身,浑身发麻。她被落下了。
最后一点电,她给妈妈发:“我这边信号不好,晚点联系。”
屏幕变黑,自动关机,充电宝昨晚也忘了蓄电。
世界只剩风声,雪开始下,越下越大。
车子在暴风雪中颠簸了约二十分钟,王哥开始检查氧气瓶,到最后一排时,他心里咯噔一下,那个穿白羽绒服的座位是空的。
“掉头。”他冲另一个司机喊。
“王哥,你看看外面!”现在掉头?司机指着窗外的鹅毛大雪。
王哥掏出手机打给程澈,关机,再打,还是关机。
车里骚动起来:“是不是落下人了?” “那个小姑娘没上来?”
他打给旅行社,得到的指示很冰冷:
“先保证大部队安全抵达,现在报警也没用,等天亮,绝不能引起恐慌!”
车里众人的恐慌情绪正在蔓延,微信群消息爆炸。
王哥手心冒汗,他看着微信群大家的质问和窗外恶劣的天气。然后,他做了两个操作:
第一:找到“程澈”移出群聊
第二输入:“通知:因极端天气,队员程澈因个人身体原因已经暂时离队,行程照常,勿传不实消息。”
发送
做完这些,他像傀儡般躺在座椅上。直到一小时抵达当雄招待所时,他终于想起还有最后一个步骤—“报警”
他深吸一口烟,拨通了派出所电话:“喂,民警同志,我们有游客可能落在纳木错了…女性,22,程澈,白羽绒服…暴风雪回不去了…麻烦你们了。”
挂掉电话,他瘫坐在床上,窗外雪已疯。
晚上七点十分,3号管护所。
卫星电话响,派出所通知:“22岁女游客可能在扎西半岛走失,程澈,白羽绒服,暴雪天气请留意。”
“收到。”江央看窗外,大雪纷飞。
他穿上外套,抓起强光手电和应急包,还是推门走进了风雪中。
大雪即刻吞没了他,能见度极低,狂风卷着雪花拍在脸上。他打开手电,光亮也只能微微照亮前方。
“程澈—!”
声音被风雪掩盖,他沿着通往停车场的主路上缓慢搜寻,每一步都陷进到小腿肚的雪里。
同一时间,晚上七点二十。
程澈第三次从雪地里爬起来。
走了快一个小时。暴风雪吞没世界,只剩下白色和风声。脸冻麻了,手也快没了知觉,呼吸也是一种奢侈。
她会死在这里吗?
这个念头让她发抖,不,不能。
每一步都像在刀片上行走,她慢慢向前挪着步子。直到耗尽力气,视线开始模糊,眼前发黑。
就在意识快消散时—
前方风雪之中,出现了晃动的光。
她愣住了,以为是幻觉。
光朝她扫来,定住,然后快速又靠近。
一个高大的身影冲破暴雪,强光手电的光晕里,露出一张被风雪模糊的脸,和一双在暴风雪中依然锐利沉静的眼睛。
程澈想说什么,发不出声音。身体一软,向前倒去。
那人一步上前,稳稳接住了她。
手电光落在她都是雪渍的白色羽绒服上,落在她年轻却苍白的脸上。
“程澈吗?”声音传来,他的普通话并不标准,带一点藏族口音,却也能够听清。
她点头,眼泪突然涌出来,混杂着脸上的雪。
“能走吗?”他问
她倔强的往前迈了一步,膝盖突然一软。
江央没有说话,目光快速扫过她发紫的嘴唇和半睁的眼睛
是缺氧和失温的征兆。他立刻解下自己厚实的羊毛围巾,裹住她的头和脖子,只露出一双眼睛。
“憋着气,”他用简单的词汇指令,“慢慢呼。”
然后才转身半蹲下来:
“上来。”
她愣了一下,快速地爬上了他的背。她不怕了,犹如今天第一次看见圣湖那样。
他背起她,调整了一下手电的方向,朝来时路走去。每一步都很稳,在雪地中开出一条道来。
不知走了多久,看到了昏暗的灯光。是栋平房,旁边停着墨绿色的越野车,车身上编注着“圣湖生态管护”的字样。
管护站—
江央背着她走到门前,侧身用肩膀顶开门。
暖意瞬间袭来,他背着她进屋,用脚带上门。
“咔哒”一声响,狂风、暴雪、黑暗,全被隔绝在外。
他把她轻轻放在炉边那张裹着牦牛皮垫的木椅上。程澈蜷缩在椅子上,浑身发抖。
江央走到铁皮炉边,添了快牛粪饼。火焰升起,程澈这才真切地看清了他,火光映照着他深邃平静的眼眸,鼻梁投下的阴影很长,和被紫外线晒出的小麦肤色。
他拿起炉子上的铜壶,倒了杯热水,递到她手里。
“拿着。”
他走到窗边的办公室,拿起卫星电话:“3号站江央报告,走失游客程澈已找到,正在我站,生命体征稳定。重复,人已找到。“
挂掉电话,他回头看她。
程澈捧着热水,手指慢慢恢复知觉。她看着他,声音很小:“谢谢…谢谢你出来找我。”
江央沉默几秒,才说:“这种天气,不应该让你,自己在外面。”
他说的很平静,虽然有些口音,但程澈知道,他也不会让任何一个人在外面。
火焰在火炉中噼啪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