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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第 119 章 “他怀孕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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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度睁眼,伽法勒已经不在机甲舱内,周围也不见机甲的影子。
当他还沉浸在维奥拉记忆中时,身体已然不知不觉间走出了机甲,来到一块陌生的地方。
没有坟墓,没有树丛,光秃秃一片。
伽法勒持疑不决地盯着前方,没有贸然上前。
忽然,背后传来一道熟悉不已的声音。
“伽法勒·杨,又是你。”
他心如擂鼓,浑身上下像过了电一般,手脚不自觉发麻,闻言缓缓转过身,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冷若冰霜的脸,再然后是一把直抵他心口的枪。
枪口冰冷坚硬,抵得他骨头隐隐作痛。
“裴——”
“为什么是你!为什么又是你!”裴祈目眦欲裂,猛地拽住他的衣襟,握着枪的手不停地发抖,或者说他整个人都在不自觉地颤抖,“你为什么老要缠着我?为什么总要妨碍我?!阴魂不散的东西,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了你?”
什么叫又是我?我妨碍他什么了?
面对此情此景,伽法勒完全是一头雾水,裴祈什么时候在他面前这么失态过?莫名其妙被吼了一通,他却没升起一丝恼怒,反倒是先一步把手抬了起来,轻轻蹭了下裴祈的侧脸。
他听见他自己说:“不劳你费力,我本来就快死了。”
“是啊,你要死了……”裴祈双眼通红,恨恨道,“你终于要死了,再也碍不了我的事了。”
伽法勒觉得自己的意识和身体好似分割开了,身体是将死之人,意识却是前所未有地清醒,仿佛独立于肉/体之外。
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也没办法发表言论,就像一个外来的意识进入了一个不相匹配的身体,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做不出一点改变。
这是什么情况?算是灵魂出窍吗?
“我要死了,这对你不是好事吗,怎么一副要哭了的表情?”伽法勒看着自己虚虚地握住他的手腕,双腿再难以支撑他的身体,砰的一声跪了下来,有气无力道,“枪里有子弹么就一直举着,也不嫌累。”
“死到临头还大放厥词,有没有子弹我开一枪你就知道了。”裴祈恶狠狠地拿枪口撞了他的肋骨。
伽法勒呼吸一顿,满是血污的脸上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又扯动嘴角,勉强勾出了个微小的弧度:“别为我这种人浪费子弹,留着吧。我之前和你提的,你考虑得怎么样?看在我快死了的份上,答应我吗?”
裴祈定定地盯着他苍白的面容,毫无血色的唇瓣一张一合,吐露的全是他不爱听的话。
都快死了人还不消停,如果可以,他真想让这张喋喋不休的嘴再也说不出这些惹人恼的话。
见他迟迟不回应,伽法勒也有点急了。他快撑不住了,每多耗一分钟,靠强效药强行维持的心脏跳动就减弱一分,强行滞留人间的代价是极其惨重的,几乎令他痛不欲生,有那么一瞬间,感觉呼出的气都是带着血味的。
“你都愿意和克拉克打赌了,怎么就不能同意和我打一次赌?”伽法勒伸手拨了一下裴祈挂在腰间的胸针,心知对待裴祈绝不能操之过急,于是焦躁被尽数压回心底,面上装得倒是一副云淡风轻,“约定本身很简单不是么,你没什么损失,再说了你不是嫌我总妨碍你吗,你也可以趁此机会给我使绊子什么的……”
“好。”裴祈忽然道,“我答应你,伽法勒·杨。”随即他话锋一转,恶狠狠地道,“下一次我会亲自杀了你……我一定会杀了你……”
明明放着狠话,眼睛却红得要命,浅色的瞳孔像是晕上了层水雾,波光粼粼得令人怜爱。
“蠢货,约定是你自己说的,下一次就洗干净脖子等着吧,我会把你想做的都扼杀在摇篮里……”
“好好好,我等你。”最关键的一环在临终前终于如愿以偿被应下,伽法勒如释重负,身上的剧痛仿佛都减轻了不少,强撑的力一下子全卸了干净,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前倾,脑袋抵在了裴祈的肩前。
裴祈没躲开,感受着肩上的重量,忍不住讥讽:“真狼狈啊你,如日中天的特密S指挥官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死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吗。”
伽法勒呼吸微弱,俨然命不久矣。
“鸟不拉屎?或许吧,但在死前看到的最后一个人是你,也不算太坏。”事到如今伽法勒居然还能笑得出来,但相较以往,这个笑轻得一吹即散,“下次再见吧,裴祈,你一定要先来找我啊。”
万籁俱寂,方寸之间唯有伽法勒这一句振聋发聩。
“……你也就只有一次机会了。伽法勒,下一次就是最后一次了。”裴祈轻声说。
“这样么——”
有什么滴落到他的手背上,凉凉的湿湿的,无声无息,一滴接一滴。
伽法勒抬手,轻轻抹掉眼下的泪水,什么也没说,裴祈也没挣扎着躲开,沉默地任他动作。
“下一次会不一样的,我们重新认识。”
过了很久,裴祈才终于涩声开口:“那是你,我才不是重新认识……是从头再来。”没有回话,怀里的人逐渐冰冷,抵在他肩前的头下滑,被他伸手接住了。
伽法勒的意识在死亡的那一刻骤然脱离身体,在空中缓缓凝成一个飘渺的人影,落地时周身还飘着金光。他有心想抱抱裴祈,可他作为一介虚幻的意识体,就算伸手也碰不到实物,只能站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裴祈接住他的身体,然后垂下眼睛,一言不发。
一连八百多次从头再来……伽法勒想,太苦了。
心如刀绞,肝肠寸断,莫过于此了。
裴祈仰起头,他看不见身边的意识体,也不知道有他的存在,眼眶的红已经随时间消退干净,恢复成了平常的样子。
“是你说会不一样的……我就信这么一次,要是骗我,我就杀了你伽法勒·杨……”
说着,他握紧枪柄,调转枪口,那把被说没有子弹的枪最后对准的是他自己的心脏。
伽法勒神色猛地一变,瞬间明白他要做什么,下意识伸手阻拦,打算夺走他手里的那把枪。
“小兔崽子你疯了——”
可惜人魂两隔,他的手直直穿过那把枪,无知无觉如同抓了把空气。
“操!早知道死前把他那把破枪给卸了,留着尽添堵!”伽法勒骂道。
裴祈听不到叫骂,食指早已抵上扳机有一会儿了,盯着伽法勒双眼紧闭的苍白面孔,忽然冷冷地扯了扯嘴角:“先来找你,但没说要怎么个先来找你吧。”
伽法勒一怔,自脊背处窜起一阵发麻的电流,流经全身,叫他战栗不止。
难道他要——
“我要和你结婚。”那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他抚过伽法勒冰冷的脸颊,指尖流连,“你没有拒绝的权利。”
操!谁教他这么说话的!伽法勒觉得自己就差当场冒烟了,咬牙切齿的,虚幻的意识闪了又闪,变了又变,愈发痛恨为什么自己碰不到他。
“你也最好别让我失望——”
砰的一声,枪响了,子弹贯穿心脏,鲜血喷涌。
场景轰然崩塌。
无数星光从眼前划过,汇聚成一段段碎片式的过往,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又或者被拉成漫长的细丝,所有碎片堆叠也不过才至一寸。
他循着过往一路向前,在他身后是一连串漂浮的空白的过去碎片。他一人走了很久很久,久到几乎要迷失在这。
忽然,远方悠悠传来一声急切的呼唤,落在伽法勒耳朵里像是隔了层雾,含糊不清。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思绪混沌,俨然还没从过往碎片里回过神来。
吵什么吵,还有一段碎片没看完,他要继续看……
“……伽法勒。”
“伽法勒——”
谁叫他?怎么声音还越来越大了?伽法勒烦不胜烦,最终还是停下探究,从碎片里抽身。
“伽法勒·杨!给我醒过来!”
萦绕的雾渐渐散去,无论是声音还是内容都越来越清晰,仿若穿云破雾。伽法勒感觉自己的背好似被人狠狠推了一把,踉跄着往前扑,还没来得及站稳,突然脚下的地面像镜子一样啪地碎裂开来,周围所有光亮嗖一下凭空消失,黑暗降临。
一朝失足摔落,身坠深渊,而灵魂则是突破层层阻碍,骤然回归。
“回去吧孩子,你不属于这里……”
“你还有明天,还有等你回来的人——”
“他好着急呢,别让他等久了,哎他是你喜欢的人么——欸欸欸我就好奇一下,你们别巴拉我,我还没说完呢喂——”
“好孩子该回去了,去唤醒祂吧,所有的谱拉尼都将给予你们祝福,明天属于你们。”
……
伽法勒猛地睁开眼,黑暗褪去,刺眼的光让他忍不住又闭上眼,最后只浅浅眯出一条缝。
他这是又到哪儿了?
眼前忽然暗了下来,貌似是有只手在帮他挡着光,随后一张圣洁面孔在他眼里蓦地放大,脸庞像是渡了层金光,恍惚间伽法勒还以为自己见到了天使。
“你醒过来了,人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裴祈惊魂未定,忙对着伽法勒就是一顿拍,身上的尘土被拍得哗哗扬起。
这张脸他在成千上万的碎片中见了太多次了,险些以为自己还在记忆里没出来,直到源源不断的体温从被碰触到地方传至大脑神经,他才终于对自己已经回到污染区有所实感。
伽法勒条件反射地握住裴祈的小臂,凑上去,隔着防护面罩轻轻蹭了下他的侧脸:“太好了,我终于能碰到你了。”
裴祈身体一僵,但也由着他轻蹭,手伸到他背后,一点点拂过他的脊骨,听不出情绪地问:“你看到什么了?”
“嗯?”伽法勒从喉咙里发出气声,似是不太明白他的话。
“你看清楚我们现在在哪,为什么你要一个劲地往墓地里钻,如果不是我拦着你,你都要挖土把自己埋了。”
伽法勒停下动作,闻言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上面还残留着湿润的土。
哦怪不得,他就说他怎么越在记忆里呆越感觉呼吸不畅,还以为是被记忆刺激得太过悲伤,一时间没喘上气,原来是物理层面的要窒息了。
“A4污染区会制造幻境,只要进来无一例外都会陷入幻境中。”裴祈眯起眼,“所以你看到了什么?为什么要给自己挖坟?”
伽法勒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你这也说得太不吉利了,什么叫我给自己挖坟,我那明明是想深入了解A4污染区情况。”
裴祈定定看了他两秒,冷笑一声,抬手拎着他后脖子,把他从自己身上拽下来,站起身道:“那你继续挖吧,我要去A5区了。”
伽法勒连忙跟着一起站起来,边拍身上残留的土,边追他:“你舍得扔下我一个人么,我机甲都不知道丢哪去了,那么危险的污染区我一个小小的指挥官会很害怕的。”
“怕?都敢一个人进来A4了,胆子明明挺肥的啊。”
伽法勒半点不害臊,睁着眼说瞎话:“因为里面有你在呀,你会保护我的不是么。”
裴祈没有说话,只是狠狠地一脚将路面上一块碍事的石头踢飞,无端遭遇横祸的石头一头镶进了旁边的树干里。
目睹一切的伽法勒安静了。
中央的A5污染区距离A4的坟山很近,他们徒步走过去都不用十分钟。
刚踏进交界线处,一股森然又诡异的气息直冲二人而来,鸡皮疙瘩瞬间攀满了全身,多年与各大危险打交道,无数次死里逃生养出的预警雷达在脑海里滴滴滴响个不停,身体本能地不愿接近。
整个A5核心被一种恐怖的,足以逼疯人的死亡气息所笼罩,尽是一片荒凉破败,寸草不生,无数生灵望而却步。
而伽法勒和裴祈这俩完全是不怕死的主儿,天生一对不能行偏要行的反骨仔,硬生生扛着肃杀的风,强行压下身体本能,一步步缓缓踏了进去。
“你要怎么唤醒祂?有多少把握?”伽法勒问。
“有一个仪式,需要活血为媒,依次画就——”
伽法勒痛快一伸手:“用我的。”
裴祈撩起眼皮,拍开他的手臂,淡声道:“活血指的是谱拉尼人的血,你是吗?”
伽法勒说:“我有谱拉尼身份,怎么着也算半个吧,还有你这别是框我的吧?什么法阵仪式还带要特定血液的,血什么好挑的,组成成分不都是血浆、红细胞、白细胞还有血小板啥的么。都一个样,凑合凑合得了。”
裴祈只当他在放屁,懒得同他理论,挥挥手让他靠边站,自己则是蹲下来,仔细回想了一遍白郁之给他指的那个仪式图案,正欲割破掌心,忽然注意到自己身侧滴滴答答落了几滴血下来。
“你干什么,都说不要你的血了……”裴祈回头,悚然一惊,也不顾得什么仪式什么图案,立即起身冲上去扶住他,失声道,“你怎么了?!防护面罩怎么碎了!”
伽法勒一开始还不明所以,只道是裴祈大惊小怪,直到他感觉自己开始浑身乏力,头晕目眩后,他才恍然惊觉并非是大惊小怪。
是他出问题了。
他双腿发软,控制不住地往前倒,如果不是裴祈及时扶住他,他怕不是要直接脸朝地一头栽下去。
先是鼻血,再是耳朵、双眼一点点流出血,喉咙奇痒难耐,像是有根羽毛不停地在挠。他不过是没忍住咳了一声想缓解一下,却不料直接咳出了一滩血出来。
这下糟了……
伽法勒垂着眼,不忍去看裴祈的脸色,想也知道绝对好不到哪去,于是故作镇定地想把喉间的痒意憋回去,结果反而越积越痒,整一块喉咙仿佛有火在烧。
“吐了点血而已,小问题,没事儿。”他沙哑着声,极力把话说清楚,但还是能隐约听到喉咙处有咕噜声。
“小问题在哪?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突然吐血?为什么!”裴祈眼见血越吐越多,慌不择路又束手无策,几乎是咆哮着在问,“明明刚刚还好好的,明明也成功从A4幻境脱离出来了,为什么会吐血……为什么……”语调越到后面越在颤,最后甚至是哽咽着在发问。
他想不明白也不愿明白。
他走到这里,做的一切努力就是为了能让伽法勒·杨活下来……他只是想让伽法勒·杨活下来,为什么,为什么就是行不通?
天杀的命运,为什么总是要夺走他身边最亲近的人?裴祈死死咬着唇,眼睛红得似是要滴血,哽了又哽,还是没忍住吸了下鼻子。
他想要伽法勒活着。
他不要再孤家寡人了……
“不要哭卡曼瑟,乖听话。”他们都戴着防护面罩,伽法勒没法替他拭去眼泪,只好退而求其次,隔着面罩安抚他。
经历了那么多次回溯,裴祈真正哭泣的次数其实很少,于他而言眼泪是发泄情绪的手段,落在在意他的人面前,他的情绪才会被人接住,落下的泪水才会有意义,除此之外只是白做工,徒增脆弱而已。
孤身回溯八百七十次,原以为自己早就心硬如磐石,但在遇见伽法勒后,一切溃不成军。
可能是儿时经历所致,他哭起来总是无声无息的,只一个劲地掉眼泪,有的时候哭得狠了身体都在抖。
伽法勒伸手把他纳进怀里,轻拍他的背。
“我拿的是你母亲的身份,而在A4时,你母亲已经回归故乡了裴祈,所以……”
他没再说下去,但他们两个都清楚,这个所以之后的内容。
他的谱拉尼身份已随着维奥拉的回归而死亡,作为身份的拥有者,他也将步入死亡。
这也是为什么无论回溯重来多少次,他最后总会死在污染区。
是他对不起裴祈,是他对裴祈太坏了。
八百七十次回溯,八百七十次从头再来,到最后什么也改变不了,只能被迫接受他的离去,这对裴祈而言,未免太过无情狠心。
伽法勒不愿再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转得很生硬。
“……哎你不要画仪式图案么,喏现成的血,将就着画画,心诚则灵,相信阿普克斯没那么讲究。”伽法勒强撑着直起身子,把沾满血的手举到裴祈面前,用干净的手背在脸侧的面罩上蹭了蹭,“怎么把脸都哭花了啊——”
裴祈恨极了他这样,根本不把自己的命当命。
“我当初就不该放你进来!”他抽泣着,说一句就顿一下,大概是在把哽上喉咙的哭腔给压回去,“我就该把你绑起来,囚起来,一辈子都不放你离开!”
“为什么,为什么你偏要进来污染区?为什么就不能好好地呆在联邦!为什么要逞英雄!”
他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完全是控诉:“伽法勒·杨你就是个绝情的混蛋,我为什么要喜欢你,我不要喜欢你了。”
伽法勒最见不得他这样,所谓凌迟之刑大抵就是如此了吧。
“对不起,我让你难过了……”
“是我思虑不周,是我的错,我不该抛下你一个人离开……”
视觉听觉逐渐被剥夺,伽法勒絮叨的话一顿,忽觉有点喘不上气了,于是他仰起头,想最后再看裴祈一眼。
只见裴祈一把扯掉脸上的防护面罩,胡乱抹了把脸,然后拽着伽法勒的防护服前领,狠狠亲了上去,牙齿磕上柔软的唇瓣,一下子就见了血。
“我没有同意放你一个人离开。”血腥味在两人唇舌中蔓延,裴祈给他渡了口气,说,“活就一起活,死就一起死,没有你的世界毫无意义。”
他毫不犹豫地割破手掌,鲜血顺着掌心淌下,两人的血在地上缓缓洇作一团,再不分你我。
指尖沾血,一笔一划,古老的仪式图腾在他的手下成型。
画完他再没看图腾一眼,捧着伽法勒的脸,额头相抵,虚弱又温热的呼吸两相缠绵,距离近得他都能数清伽法勒有多少根睫毛。
“我答应你,伽法勒。等尘埃落定,如果我们都能活着,就办一场婚礼吧。”裴祈忽然道。
当时在塞莱斯汀没能应下的邀约,如今在生命的最后成了希冀的象征。
伽法勒闭着眼,也不知听没听见。
他们跪在仪式中央,安静地相拥依偎,身上身下皆被染红,万籁俱寂,生死不离。
仪式图腾微微闪烁,蜿蜒连绵的纹路贪婪地吸取血液,红光由弱转盛,沿着纹路游走,凡它经过之处,一道道繁杂的纹样随后依次亮起,层层叠叠,最终汇集到伊始。
痛苦、不甘、孤勇、决绝……
行走于抗争命运的道路直至生命尽头,纵然失败也绝不认命。
于是大地震颤,岩层开裂形成深不见底的沟壑,罡风肃杀,雷云在顶空急速盘旋,远处群山林丛隐隐有余音回响。
棺材崩塌,万物于此疯长。
自此仪式已成。
沉寂千年的神明不再长眠,祂于沉睡中苏醒,在半空凝成缥缈的身体,随后俯身环抱住倒在血泊之中的两人。
聪明勇敢的孩子不该成为唤醒命运的牺牲品,回去吧,回到人世喧嚣,人声鼎沸处,去接受鲜花、掌声和簇拥。
污秽的罪恶,源头的污染在祂起身的那一刻一同被洗涤。
万物复苏,如获新生,祂的身体缓缓化作星光消散……
阴云过后是温暖的阳光,暴雨停歇后会有明媚的彩虹,毅然决然地抗争之后会得到来自命运的嘉奖。
“A5核心污染指数在骤降!八十五,七十,六十五,现在还在往下降!”
“A4、A3……包括A1、A2在内污染指数都在下降,等等可见度明显上升,把观测仪精度开到最大,参数调整至八十七,锁定A3区域……扯嗓子瞎叫什么,发生什么了?”
“组长,屏蔽消失了!信号能接驳进污染区了!”
“什么?!快,你先随便接驳一架机甲通讯试试……”
哐当!
大门被人从外面强行破开,走在最前面的是名身着白大褂,脑后束着银色长辫的男人,在他身后一左一右分别立着名红发军官,无论是从脸还是服饰都一模一样,腰间的配枪被解下来,在指尖和掌心里来回玩弄。
“输0437,先接驳她的机甲。”
“你谁啊,凭什么听你的,还有谁让你把门给拆了——”
白郁之懒得解释,飞去张证件到他手上,趁他们愣神的功夫,自己上手输了数字:“自己看,然后让开。”
在看清证件上五个硕大的“最高科学院”后,那位质疑的技术员脸变得比谁都快,很是上道地让开地方,人也和颜悦色起来,“噢早说是高科院派来的专家呀,来来来,您请您请,不过门记得赔啊,挺贵的呢。”
白郁之随手一指:“他踹的,记他账上。”
浪川牧转枪的手一顿,闻言露出和善的微笑。
滋滋——
通讯频道内的嘈杂声忽然一滞,随后陷入漫长的寂静中。
“您好,玛拉·菲中校,能听到我说话吗,我是高科院研究员白郁之。”白郁之先开口道。
几秒后,玛拉·菲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您好,白郁之研究员,我能听见,您想和我说什么?”
“A3往后的区域已经不再具有强污染性以及致幻性,所以想请您尽快带队进去一趟,将伽法勒·杨上校和裴祈上尉带回来。”
“我们联系不上他们二位。”
话音刚落,频道内先一步传来的是蓦然加重的呼吸以及一堆不知名按钮的启动声。
在核心驱动急速升温的间隙,玛拉·菲头脑冷静,言简意赅:“坐标。”
白郁之:“具体位置目前还定位不出来,但确定在A5污染核心。”
玛拉·菲说:“收到,够了。”
事实证明玛拉·菲这句“够了”并非夸大,刚过去十分钟,她就开着机甲带着人从污染区飞也似冲出来了,行得一手出神入化的闪电操作技术,半点不耽误她在频道内狂戳白郁之,一直追问他医护人员都到齐了没。
其实白郁之早早就带着医疗团队在驻扎处等他们回来。
玛拉·菲刚开机甲舱门,一群等候多时的人瞬间蜂拥而上,扶自动担架的率先冲进去,紧随其后跟上两三人合力把他们抬到担架上,然后怀抱仪器的撕开贴片封口,边追着滑行的担架边挨个贴在胸口、小腹还有手臂上,氧气面罩一开始就给人戴上了,微弱的呼吸打在上面,洇成一小团白雾。
个个手脚麻利,动作迅速,全程只有机器运转的嗡嗡声以及滑轮在地上疯狂摩擦的骨碌碌滚动声。
随即自动担架哗啦一声被匆匆推进抢救室。
砰地一声巨响,抢救室的大门被猛地关上,门外鲜红的“手术中”蓦地亮起,打在门外一众惊魂未定的脸上,硬是把苍白的脸色照出了几分血色来。
沃伯利两腿大敞着坐在等候椅上,胳膊肘压在两条结实的大腿处,焦急又紧张,无意识把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白墨客没比他好到哪去,尤其里面两个他看着长大的小辈,现如今双双躺在急救室接受抢救。
等得久了,他愈发觉得呼吸不畅,于是制服最顶上的纽扣被他手动解开了。
第二军团的贝瑟尼上将坐镇于驻扎处的对角,因此闻讯赶来得会稍慢一些,但她并没等在抢救室门外,而是站在没人的地方压低声和格温多琳打通讯,苦口婆心地劝心已经飘至驻扎处的格温多琳暂时别急着过来,先专注任务。
“你来了又能有什么用,你又不会救人,消停点吧祖宗,就你那点军纪分,你想被发配义务劳动吗?艾倾你快帮我给她两拳,她现在神志不清……”
“长官会没事的,一定会的……”西蒂莉双手合十,满脸虔诚地祷告道。
“哎洛妤你别走来走去的了,晃得你姐我眼睛疼,过来这边坐着消停会儿。”颜禾说。
一向散漫没个正形的云谈和玛拉·菲两人此时此刻安静得非同寻常,皆沉着张脸,一眨不眨地盯着抢救大门。
“枕寒也在帮忙抢救,他们绝对会没事的,绝对。”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云谈自己心里也没底。
他们俩是最早发现伽法勒和裴祈的,也是所有人中直面核心污染最深刻的。
那块最后搜寻到的地方简直不是人呆的。哪怕污染指数已经疯狂下跌,机甲的巡航系统依旧被干扰得时灵时不灵,有那么几个航线误判差点把他们带沟里去。
后面出来听驻扎处的监测技术员说,核心污染核在指数下降时已经彻底消失,但其实他们踏进A5区域时,污染核残留的死亡气息并未完全消散,仍在核心地带不断蔓延,穿透坚硬的机甲外壳径直往他们身体里钻,直到现在回想起来依旧毛骨悚然,头皮发麻。
无法想象长官和裴祈是怎么顶着比这还浓厚千百倍的气息,成功破除掉污染核的,更无法想象经此一遭,他们身上究竟受了多重的伤。
云谈狠狠搓了把脸,低声喃喃道:“操,长官这也太不要命了……”
而就在这时,急救室门上的“手术中”忽然滴一声变了色,大门随即自动朝内打开,众人神情一滞,见状纷纷涌上去。
白郁之从里面走出来,摘下口罩:“两个消息,两名患者皆失血过度,这里备血不足,已经通知血站紧急调血。我在一开始就打过审批,血送过来只用三分钟。”
“那另一个消息呢?”沃伯利问。
“其中一个,他怀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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