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阳光》萧扶生

2、一起 肖故偶遇旧

　　下课铃响了。大家把书归位，三三两两地离开，脚步声顺着楼梯向下回荡。

　　肖故是最后一个走的。

　　“咔嗒”一声轻响，将一室的寂静与尘土气息，重新锁在了身后。

　　台阶走到最后一一节，肖故听到有人在喊她。

　　“肖故？”

　　声音从侧前方传来，带着阳光的温度。

　　她抬眼望去，有一个女生站在楼外一片明晃晃的光里，正朝她挥手，笑容灿烂得几乎与身后的光线融为一体。

　　李木子，她的初中同学。

　　“嗯。”肖故应道，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她的脚步停了，身体却还维持着想要独自离开的微小惯性。

　　——你，原来是一个人吗。

　　李木子一眼就看穿了她的窘迫——那是一种几乎凝结在空气中的、对于寒暄的不知所措。

　　肖故站在那里，像突然被聚光灯照到的、忘了台词的演员。

　　于是，在肖故话音刚落的瞬间，她便自然地向前一步，伸手拉住了肖故的手腕。

　　“走，”她的笑容和握住肖故手腕的力道一样，轻盈，明朗，却不容分说，“跟我们一起。”

　　她的身后还有其他三个初中同学，肖故就这样跟着她们走在了一起。

　　初三那年，肖故的人生轨迹被用力折向一个“更好”的方向——她以全县瞩目的成绩，从私立初中保送进了县城的重点高中。

　　但一切真的就这样一帆风顺吗？

　　李木子扭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肖故。阳光穿过树叶的间隙，在肖故低垂的侧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肖故，你经历了什么？

　　这个疑问清晰地浮现在李木子心头，像一枚骤然凝结的冰晶，带着沉甸甸的凉意。

　　但她最终，只是让舌尖轻轻抵住上颚，将那声询问，连同随之可能涌出的所有关切、好奇，甚至可能打破某种平衡的唐突，一并压回了喉咙深处。

　　她没有问出口。只是那沉默的几秒，像一片突然降临的冷空气，席卷在她们并肩前行的脚步声中。

　　很快，聊天氛围开始活跃起来。

　　像是为了驱散刚才那几秒莫名沉重的空气，李木子率先发起了话题，讲起她们一起打游戏遇到的奇葩队友。她的描述活灵活现，手势夸张，引得旁边三个女生立刻加入“声讨”和补充的行列。

　　话语的碎片开始快速飞舞，从一个话题跳到另一个，她们的话语和笑声交织成一张细密、温暖的网，将五个人紧紧拢在一起，行走的步伐也因此变得轻快而富有共同的韵律。

　　肖故依然安静。

　　但这份安静，和以往都不同。她像一枚被溪流裹挟着前进的石子，跟着她们的步伐缓缓前进。

　　偶尔，当一个特别夸张的形容或一个集体知晓的笑点爆发时，她的嘴角也会被这气氛牵动，向上弯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短暂的弧度。

　　她不需要说话，甚至不需要完全听懂每一个梗。她只是存在着，被包裹着。这种作为“背景”被纳入一片温暖喧闹的感觉，陌生，有些许漂浮的不安，却奇异地，并不难受。

　　脚步声来到了小卖部。

　　玻璃门一推开，凉爽的空调风和甜腻的零食香气便混在一起涌来。

　　李木子一边在冰柜前挑着酸奶，一边吐槽：“上次跟王梓欣来，她买完东西就走了，害我一个人在这一直等！”

　　她的语气里没有埋怨，更像是在分享一个属于她们之间、带有亲昵色彩的内部笑话。

　　其他几个女生立刻发出会意的笑声，有人接话：“她就是那样啦！”

　　肖故说，自己会一直等。

　　“看到没有，”李木子笑着用胳膊肘轻碰了一下旁边的王梓欣，“还是肖故人比较好。”

　　一阵轻松的打闹过后，在小卖部，大家自然而然地分开了，走在各自感兴趣的货架前。

　　身边的人群忽然散开，肖故一下子失去了“跟随”的目标，有些无措。

　　她像一艘突然失去牵引的小船，在货架组成的狭窄航道里微微打转。最后，她只好走向最不会出错的文具区，指尖划过一本本笔记本粗糙或光滑的封皮。

　　肖故买了一本草稿本。

　　结完账，她捏着那本草稿本站在收银台旁，环顾四周。货架间人影晃动，笑声从不同方向传来，但她熟悉的那个小团体，不见了。

　　是要等吗？她们是不是已经走了？如果去找，会不会显得太刻意，像在笨拙地索要一个自己并不确定的成员身份？

　　是要等吗？她们是不是已经走了？

　　疑问像无声的泡沫，在她心里升起，又破灭。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对“接下来该怎么办”这个问题，毫无准备。

　　肖故不清楚，自己算不算她们集体中的一份子。这个根本性的疑问，此刻变得无比清晰。

　　一起走路、一起排队、甚至一起被裹挟进同一个空间，这些物理上的“一起”，似乎并未赋予她那种“理所当然留下或寻找”的心理资格。

　　于是，在一种混合着轻微窘迫、巨大茫然和某种清醒的认知中，她转过身，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玻璃门。

　　她离开了。

　　将空调的冷气、甜腻的香气、以及那片由亲密笑话和集体行动构成的温暖喧哗，统统留在了身后。

　　阳光再次笼罩下来，有些烫。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本崭新的草稿本，封皮在光下泛着柔软的光。

　　她穿过空旷的操场，回到自己的教室。

　　教室里其他人说说笑笑、吵吵闹闹。

　　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最后。

　　独自成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