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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前厅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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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厅的门敞开着。
她的父亲沈柏年,那被苏州绣行尊称为“绣魁”的人,不知已在堂中站了多久。
沈府其他家眷们也都安静地低头站在一边。她们都是深闺中人,哪会见过这场面。
而家中男子也无不在这几代沈家绣功的美名庇佑下纵享安乐,此刻的惊恐才好像让他们彻底清醒。
一时间,竟只有沈清晏一如往常从容不迫,她踏进门槛。
堂内很冷,比外头还冷。
曹谨已经在上首坐下,手里捧着一盏茶,茶盖轻轻刮着杯沿。
刮擦声细细的,绵绵的,在寂静的厅堂里无限放大。
每一声,都像刮在人的耳膜上。
沈柏年听见动静,微微侧头。看见女儿站在他身旁,眼神里是明显的慌乱,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只来得及吐出两个字:
“清晏……”
声音有些干涩。
曹谨抬眼看过来。那眼神让沈清晏想起冬日里剖鱼的刀,冷,利。
曹谨放下茶盏,打断了沈柏年的话,“沈姑娘,听闻你是现在沈家绣工最好的。”
话是赞,语气却阴。
“大人谬赞。”沈清晏福了福身,垂着眼,余光扫过厅内。
除了这曹谨,还有六个佩刀的侍卫,分列两侧。门外影影绰绰,怕是已将沈府围了。
堂中桌上摊着一卷画轴,依稀能看见山水轮廓,还有……熟悉的纹样。
她的心沉下去。
曹谨放下茶杯,“沈姑娘近前来。瞧瞧这个。”
沈清晏走近。画轴完全展开,是一幅《九州舆图》。
山脉用青绿皴染,江河以泥金勾勒,城池标着朱砂小字。工艺精湛,确是宫造之物。可她的目光,落在舆图边缘那里绣着一圈缠枝蔓草纹。
纹样细密。
蔓草蜿蜒的走势,叶片转折的角度,甚至每一处卷须盘旋的弧度……与她正在绣的嫁衣前襟,一模一样。
不,不是一模一样。是分毫不差。
“认得么?”曹谨的声音飘过来。
沈清晏抬起头,神色平静:“此乃缠枝蔓草纹,是以前的沈家绣娘时长会绣的样式,算是常见的边饰。”
曹谨轻呵一声,“常见?沈姑娘说笑了,这纹样可一点都不‘常见’。这是三月前,西夏使臣进献给陛下的贡品。使臣说,此乃西夏国师亲绘的‘灵草纹’,象征国运绵长。”
他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
“可巧的是,昨日宫中织造库清查旧档,发现四十年前,你们沈家进贡的一幅《瑶台仙阙图》,用的边饰与这‘灵草纹’,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们也知道,如今西夏对我朝虎视眈眈,我大梁每年可是都能抓到不少暗探啊。”
堂中死寂。
沈柏年的脸写满了慌张:“大、大人,这不可能!沈家绣样皆有存档,草民从未见过什么灵草纹……”
“没见过?”曹谨从袖中抽出另一卷绢帛,抖开。
那是一幅陈旧绣品的拓样。边缘处,缠枝蔓草纹清晰可见。左下角有一方小印:沈氏绣庄,宣和三年制。
宣和三年,正是四十年前。
沈柏年踉跄一步,扶住桌沿才站稳。他盯着那拓样,嘴唇哆嗦着,却再也说不出话。
沈清晏看着父亲,又看看曹谨,忽然开口:“大人,可否将两幅纹样并置?”
曹谨挑眉,示意侍卫照做。
《九州舆图》与旧绣拓样并排摊开。堂中烛火跳跃,光在两幅纹样上游走。沈清晏走近,俯身,几乎贴到绢面上。
看了约莫半炷香。
她直起身,声音清晰:“大人,这两幅纹样,并非相同。”
“哦?”
沈清晏指尖虚点着绢面“缠枝蔓草纹虽大体相似,可细看有两处不同。其一,西夏纹样中叶脉为‘双钩线’,沈家是‘单股滚’;
其二西夏这幅,蔓草主茎每隔三寸便有一个‘回旋结’,而沈家旧绣并无此结,这是我们沈家近些年为了突出刺绣张力,才发明的针法。”
话音落,厅中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噼啪声。
曹谨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他盯着沈清晏,眼神深了许多:“沈姑娘好眼力。”
“刺绣之人,眼力是根本。若是平时,我父亲也定能看出这区别。”
话是对着曹谨说的,话里之音确是冲着她父亲沈柏年的。
沈柏年对上沈清晏平静无波的眼神,心下一松,总算勉强平静了。
“那么,沈姑娘可能解释,为何西夏国师所绘‘独创’纹样,会与四十年前沈家旧绣,有七分相似?”曹谨缓缓道。
这一问,诛心。
沈柏年急声道:“大人!定是有人盗了沈家绣样!沈家世代忠良,绝无可能通敌……”
“通敌”二字一出,他自己先打了个寒颤。
曹谨不再看他,只盯着沈清晏:“本官奉命查案,讲的是证据。如今证据在此,沈家需给朝廷一个交代。否则……”
他拖长了音,没说下去。
可谁都懂那未尽之言。私通外邦,盗传绣样,轻则满门下狱,重则抄家灭族。沈家百年基业,悬于一线。
沈清晏的手在袖中慢慢握紧。
指甲嵌进掌心,疼,却让她更清醒。她看着曹谨,看着家中眷属们眼里的恐惧,看着门外森然的刀光。
“大人民女有一请。”她开口,声音依旧平静。
“说。”
“请允民女三日时间。三日之内,民女必查出这两幅纹样关联的真相。”
官员眯起眼:“凭什么?”
沈清晏从袖中取出一物,摊在掌心。
那是一枚绣针。寻常的青铜针,针鼻处却缠着一缕金线。金线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像凝固的血。
“凭这个。这是民女及笄时,母亲所赠。母亲说,沈家女子,宁断不弯。今日若查不清真相,民女便用此针自刺双目,这双眼既辨不清清白,留之何用?”
话很轻,却重如千钧。
堂中所有人都震住了。连那官员也怔了怔,重新打量眼前这女子,身形纤弱,眉眼温婉,可浑身的气质确是不凡。
良久,官员笑了。
这次是真笑,带着几分玩味:“好一个‘宁断不弯’。本官便给你三日。三日后若无线索,沈姑娘,你这双眼,本官亲自来取。”
说罢,他便起身,掸了掸官服,挥挥手,带人离去。
脚步声远去,沈府的大门缓缓合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沈柏年瘫坐在椅上,冷汗已湿透重衫。他看向女儿,嘴唇颤抖:“清晏,你……你太莽撞了!此事水深,岂是你能蹚的?”
嘴上是责备,但意思确实慌不择乱的关心。
沈清晏没说话。
她走到桌边,重新俯身看那两幅纹样。烛火跳动,蔓草的影子在绢面上蜿蜒,栩栩如生。
“父亲,”她忽然问,“四十年前那幅《瑶台仙阙图》,是献给谁的?”
沈柏年一愣:“是当时的端王,后来的……”
他忽然噤声,瞳孔一缩。
端王,后来的靖康之难中殉国的肃国公。而肃国公的独女,嫁的正是当今执掌枢密院的,英国公。
英国公府,与西夏使臣。
丝线开始交织,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
沈清晏直起身,看向窗外。夜色已浓,星子稀疏。她想起绣架上那件未完成的嫁衣,想起母亲绣的那朵莲花。
“素云,”她唤道,“取我的绣箱来。”
“姑娘要做什么?”
沈清晏走到门前,夜风灌进来,吹起她鬓边碎发。她没有回头,声音散在风里,很轻,却清晰:
“拆嫁衣。”
这一夜,沈家绣楼的灯,亮到天明。
原先被聚集在这的家眷都被送回了府上。此时偌大的绣楼只剩下沈柏年,沈清晏和素云。
当素云第三次添灯油时,终于忍不住开口:“姑娘,歇歇吧。这都子时了……”
沈清晏没应声。
她坐在绣架前,嫁衣已从架上取下,平铺在长案上。正红色的云锦在灯下泛着暗沉的光。而她手里拿着一柄薄如柳叶的拆线刀,刀尖正抵在一处莲瓣的边缘。
“嗤——”
极轻的一声响。
自己绣了整整半个月的缠枝莲,从边缘开始,丝线一根一根被挑断。金针绣的藏结,此刻成了最难解的扣。
刀尖必须精准地插进结扣的缝隙,挑开,抽线,不能伤到底缎分毫。
素云看着那逐渐瓦解的莲花,心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姑娘,这是您的心血啊,知府家那边,腊月十八就要来迎亲,这、这怎么来得及重绣?”
沈清晏声音平静,手上动作不停,“不必重绣了。这门亲事,成不了。”
“什么?”
一直坐在软椅上,眼神落在不实处一言不发的沈柏年终于从白天的变故中回过神。
“今日来的那位大人,自称是皇城司的提点。皇城司掌宫禁宿卫,刺探监察,从不理织造之事。他亲自来查一桩绣样外泄的案子,父亲,您不觉得奇怪么?”
说着刀尖又挑开一个结。一缕淡粉的丝线松脱,垂下来,软软地搭在她手背上。她拈起那缕线,对着灯看了看,然后丢进一旁的铜盆里。
盆中已积了小半盆断线。
各色的丝,金的银的,纠缠在一起,像一团绚丽的烟花。
沈柏年此刻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你是说,这案子背后,另有文章?”
“不是另有文章,”沈清晏拆到莲心了,那点金线凝成的光,在刀尖下颤抖,“这案子本身,就是文章。有人要借沈家的绣样,借刀杀人。”
“什么意思?”
沈清晏停下刀,抬眼看向父亲:“父亲可还记得,四十年前,端王府为何要定制那幅《瑶台仙阙图》?”
沈柏年皱眉思索:“那时我还年幼,只听你祖父提过一嘴,说是端王嫡女及笄,要绣一幅大屏风做贺礼。端王亲自选了‘瑶台仙阙’的图样,寓意……”
他忽然顿住。
瑶台仙阙,王母居所。王母有女,名瑶姬。而端王嫡女,名讳中正有一个“瑶”字。
见沈柏年想明白了,沈清晏点了点头“是了,那幅绣屏,本就是为当时的端王郡主,后来的英国公夫人准备的。而今日曹提点出示的西夏贡品《九州舆图》,边饰与那绣屏相同。这意味着什么?”
沈柏年脸色剧变:“意味着英国公府,与西夏有染?!”
“至少,是有人想让人‘以为’英国公府与西夏有染。”沈清晏的刀尖,终于挑破了最后一缕金线。
莲心那点高光,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