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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箧遗尘 梧桐叶在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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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叶在崔伯掌心攥了整整两日。
叶脉几乎要烙进皮肉里。
他在等。
等那句“若见星陨东阁”。
第三日。
夜极深时。
东边天际,亮起一道银线。
极细。
极快。
那道银线笔直下坠。
落点正是沈府东阁的飞檐。
“轰!”
不是巨响。
是闷响。
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砸进了瓦砾深处。
崔伯快速起身。
手中的梧桐叶,无火自燃。
化作一缕青烟。
烟散时,他眼前仿佛闪过柳望舒浅浅的笑影。
转瞬即逝。
他提起风灯,向东阁走去。
脚步在寂静的廊下发出回音。
一下。
又一下。
东阁久无人至。
推开门,尘味扑面。
崔伯举灯环照。
角落。
那只紫檀木箱静静立着。
合欢花纹在昏黄光线下,温柔舒展。
就等这一刻。
箱子没锁。
铜扣轻轻一拨,就开了。
没有想象中的珠光宝气。
没有金银首饰。
只有一叠泛黄的纸。
整整齐齐,压在箱底。
崔伯屏息,拿起最上面一张。
是药方。
字迹清秀,却透着虚浮。
“麻黄三钱,杏仁五钱,石膏一两治肺萎咳喘。”
下面一张。
又一张。
全是治肺萎的方子。
有的方角沾着暗褐色的斑点。
是血。
崔伯的手开始抖。
他继续翻。
药方下面,是一沓信笺。
没有信封。
没有寄出的痕迹。
仿佛写的人,从未想过要让第二个人看见。
第一封。
日期:永徽三十年,春。
“咳血月余,痰中见红。恐非佳兆。”
“然夫君正研河图洛书之变,昼夜不歇。”
“不可,不可,不可扰。”
“不可”二字,写了三遍。
最后一笔,墨洇开一大片。
第二封。
永徽三十二年,冬。
“太医今日诊脉,屏退左右。”
“言妾身肺萎之症,已入膏肓。”
“药石罔效,唯静养可延一二载。”
“怀舟方十岁,尚幼。”
“不敢相告。”
“亦不敢告夫君。”
纸上有水渍。
圆圆的。
干了,还是皱的。
第三封。
只有一行字。
日期:永徽三十四年,秋。
墨色极淡,似用尽了力气。
“今岁枫红时,当是我归期。”
“青崖在泰山,甚好”
“不必知。”
“不必知”三个字,写得极轻。
崔伯捧着信。
老泪纵横。
他仿佛看见那个瘦弱的女子。
一边咳血。
一边将信纸叠好。
藏进谁也不会打开的箱子里。
然后擦干嘴角。
换上温柔的笑。
去书房给夫君送一盏参茶。
说:“青崖,累了吧?”
信笺下面。
压着一幅卷轴。
崔伯颤着手打开。
画上是沈青崖。
年轻时的沈青崖。
立在观星台上,背影孤直,仰望夜空。
画功极好。
衣袂的褶皱,发丝的弧度,甚至眼神里那种专注的冷光。
都栩栩如生。
可这画未完成。
脸的轮廓是虚的。
五官只草草勾了几笔。
崔伯怔怔看着。
一阵穿堂风。
不知从哪里来。
“呼”
画轴无风自动。
从崔伯手中飘起。
翻转。
背面朝上。
缓缓落在箱盖上。
背面有字。
柳望舒的字。
不是墨写的。
是淡褐色的。
是用茶水,混着什么别的,一笔一划写上去的:
“君曾问我可悔嫁。”
“当时笑答不悔。”
“今将远行,方知悔处”
“非悔遇君。”
“悔在君心似寒潭。”
“我暖三十载。”
“终未窥见底。”
最后四个字,“窥见底”。
墨迹晕开。
一团一团。
不。
不是水。
是泪。
时隔三年,仿佛还能看见那个女子。
一边写。
一边泪如雨下。
却无声无息。
崔伯瘫坐在地。
久久不能回神。
直到风灯的光,晃了一下。
他看见箱底角落。
有一处木板颜色略深。
轻轻一叩。
“嗒。”
暗格弹开。
里面是一卷丝帛。
古旧得泛黄发脆。
小心翼翼地展开。
标题赫然入目:
《幽明录·残篇》
记载的全是玄门禁术。
翻到中间一页。
崔伯瞳孔骤缩。
“同心缚魂符”。
旁边配着复杂的符图。
注解小字:
“需以施术者半生修为为引,于受术者将逝未逝时,种入元神。”
“可强留一缕主魂于阳世,暂续生机。”
“然此术逆天,受术者死后,魂魄不得入轮回,永附符主之侧,直至符主身死魂消,方可同寂。”
下面是补充:
“符成后,施术者修为折半,寿元有损。”
“受术者若知此术,必遭反噬,魂飞魄散。”
崔伯死死盯着那几行字。
视线下移。
丝帛空白处。
有人用朱砂批了一行小字。
字迹凌厉,是沈青崖的手笔:
“永徽十二年,腊月初七。”
“为舒续命,符成。”
腊月初七。
崔伯记得那天。
夫人难产,血崩。
产婆说保不住了。
沈青崖在产房外站了一夜。
天亮时,夫人奇迹般缓了过来。
孩子也平安落地。
取名怀舟。
原来不是奇迹。
是禁术。
是用半生修为和逆天之罚,换来的十年。
十年。
她用这十年,继续为他熬药、备膳、等他回家。
直到咳尽最后一滴血。
死后。
魂魄还不得往生。
被困在他身边。
看着他。
看着他如何一点点,把自己也逼疯。
崔伯浑身发冷。
他想把丝帛卷回去。
却发现最后一页,被撕掉了。
撕痕很新。
残留的半行字,墨迹尚鲜:
“溯光轮回阵,需以施符者……”
后面没了。
被人生生撕去。
“溯光轮回阵……”
崔伯喃喃念着。
是什么阵?
要施符者如何?
他正出神。
“吱呀”
东阁的门,开了。
不是风吹的。
是有人推开的。
崔伯回头。
风灯的光,映出一道颀长身影。
白衣。
散发。
面色苍白如鬼。
是沈青崖。
他不知何时醒了。
不知何时走到了这里。
眼神空洞。
没有焦距。
直直望着崔伯手中的丝帛。
嘴唇动了动。
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
“还差”
“三件祭器。”
说完。
他身子一晃。
直挺挺向前倒去。
崔伯扑过去扶住。
触手一片冰凉。
沈青崖又昏了过去。
呼吸微弱。
眉心那道金色符纹,却亮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