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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裸岩 祁愿12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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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愿12岁那年父亲再婚,后妈带来一个小女孩,瘦弱、矮小、胆寒。一双杏眼大大的,看人总小心翼翼的,后妈姜娟话也不多,看起来慈眉善目。
这两个人所有行李加在一起就一个手提包,小心地放在墙角,就这样住下了。
祁愿也是冷清的性格,黑幽幽的眼睛只在这两个人身上停了几秒,不吭声也不叫人。
家里不大,两室一厅,她们没来之前堪堪够住,甚至有些宽敞,来了之后这个房子显得拥挤狭小,四个人站在客厅面面相觑。
吊扇在头顶嘎吱嘎吱地转着,窗外明亮碧绿,梅城的夏天总是这样,明亮而燥热,带着青梅味的潮湿,一抬头树叶之间的光影像万花筒,美得眩晕,许多年后祁愿离开了与姜苔一起生活的小城,每每回忆夏天都觉得仿佛这是幻觉。
姜苔躲在姜娟身后,一双惶然的杏眼,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祁愿。她前面的这个小男孩,没什么表情,清瘦、冷漠、心不在焉。
他始终不说话,她始终不敢说话。
中午姜娟随便炒了几个家常菜,祁华提杯说这是他们这个家吃的第一顿饭,欢迎姜娟和姜苔的到来,一顿饭都是祁华在说话,姜娟偶尔附和几句,姜苔和祁愿一言不发。
刚开始那几天是姜娟带着姜苔住,祁华和祁愿睡在隔壁的偏房里,后来祁华弄来一些砖头把隔壁的偏房隔成了两个房间,放了两张小床,把门砸开了一点,变成两个门,他们俩的床都靠着新砌的墙,那堵墙不厚,祁愿有时候翻身脊骨顶着墙,那微沉的声音姜苔听得真真切切,她睡不着的时候,耳朵贴着墙数祁愿一晚上要翻多少次身,想他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说。
祁华问他喜不喜欢妹妹,他也不说话。
祁华把姜苔的学籍转了过来,和祁愿同一所小学,姜苔第一天上学的时候祁华交待祁愿在学校照顾妹妹,带妹妹上学放学,看好妹妹。
祁愿不答应也没拒绝。
姜苔就这样低着头,跟在祁愿身后,看着他的影子,偶尔也抬头看他清瘦单薄的背影, 她就这样慢吞吞地跟着他,走过了很多四季。
刚开始他什么都不说,以平缓的步伐沉默地走在前面,不刻意甩开姜苔也不刻意等姜苔。那一年就这样从夏天走到了冬天。
直到姜苔看到他的学生证从口袋滑落。
姜苔顿住了脚步,祁愿还继续往前走,她看着他的背影,犹豫着,不知道该如何叫他,是哥哥还是...
“祁...”
祁愿回头,看见了姜苔。
“你的...”
祁愿拧了一下眉,少年清秀的脸庞是露水滋养出来的恩赐。
他循着姜苔手指的地方看过去,是他的学生证,他弯腰捡起来,骨节分明的手,掌心宽大而单薄。
“谢谢。”
这是他跟她说的第一句话。
姜苔因为这两个字,而有一些小小的雀跃。
她心里重复着,他的话。
他肯跟她说话了,是不是证明他没有那么讨厌自己。
后来姜苔没赶上一个红绿灯,祁愿没听到身后细碎的脚步声,在马路的对面,祁愿再一次回头看到了困在他对面的姜苔。
少女的脸白净,那双杏眼在他转身的时候亮了一下,她朝他微微笑着,那是一个讨好的微笑,车流横亘在他们中间,他是如此清晰而笃定的看到了她,他的妹妹...
人行道的绿灯再次亮起的时候,姜苔小跑到祁愿身边,祁愿问她:“为什么不叫我?”
这次是完整的一句话,他的嗓音清冽中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稚嫩。
祁愿等了半天,没等到姜苔的回答,于是转身走了。
依然是默默地走在前面,身后的姜苔以为他生气了,越着急越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她磕磕巴巴地:“我...”
祁愿停住脚步,微风吹拂他浅蓝色的校服。
姜苔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我...我...不...不...敢。”
结结巴巴而小心翼翼。
祁愿继续往前走,什么都没说。
后来在红绿灯路口,他总会往后撇一眼,看姜苔有没有跟上来。
他们还是不怎么说话。
相处的这一年多,对话屈指可数,聊胜于无。
倒是祁华和姜娟感情不错,姜娟是一个合格的后妈,从不厚此薄彼,任何东西都是准备两份,话虽然也不多但是温柔体贴细心,祁愿没主动说自己的鞋小了,姜娟看到他单脚立在门口换鞋,鞋带松了又松,塞了好多次才好不容易把脚塞进去,就给他买了一双新鞋,默默放在鞋架上,只在祁愿换鞋的时候,说:“祁愿,我给你买了一双新鞋,你看看喜不喜欢,试试看合不合脚。”
祁愿低头看着鞋架上那双崭新的白帆布鞋,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拿了出来,试了试刚好合脚,愣了半晌才对姜娟说谢谢。
他们就这样心照不宣地相处了很久,祁愿那颗防备而冰冷的心才慢慢被姜娟捂热。
他真的开始慢慢照顾起姜苔,慢慢学习如何当哥哥,在家也不再一句话不说,偶尔会说两句话,尽管也还是寡言少语,姜娟心里却松了一口气,一块悬在心口的石头正慢慢落地。祁华也把祁愿这些变化看在眼里,这个家正慢慢步入正轨。
那天和往常一样上学,祁愿还是走在前面,只是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近到姜苔一伸手就能抓住祁愿的手臂。
走着走着,姜苔看到了趴在墙角的一只小猫,那只猫很小很瘦,蜷成一团。
姜苔看了一眼就不肯挪开步子了,站在小猫身边。
身后没有脚步声了,祁愿回头,看到了一人一猫。
猫瑟缩成一团,人小小的一张脸怜悯地看着,又抬头给祁愿投来求助的目光。
那目光笔直而小心,祁愿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妹妹总是怯生生的生怕做错什么事情,无论是对待他还是对待祁华都近乎以一种讨好的姿态,就连同情一只小猫都把自己放在弱者的角度,那一刻她和小猫是如此相似,都有一双圆圆的瑟缩的双眼,她的人生是也蜷曲了那么久吗?
祁愿蹲下来,摸了摸小猫的耳朵,小猫没动。
姜苔心下一沉。
它...死了吗?
祁愿捏着小猫的后脖颈,把小猫拎了起来,小猫瑟缩了一下。
还好没有死,只是也没有多少生机。
祁愿伸出另外一只手,把小猫托在手里,他抬头,眼神清幽,他问:“你想救它吗?”
姜苔犹豫了一下,细小的手攥着浅蓝色校服的下摆,纠结了很久才点了点头。
祁愿说:“你要想好,如果你真的决定了,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能抛弃它。”
姜苔这一次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我...不会...抛弃...它。”
“张开手,合拢。”
姜苔听话地张开两只手,合并在一起。
祁愿把猫放到了姜苔手心里,毛茸茸的,软乎乎的,姜苔小心捧着不敢用力,生怕伤着小猫。
祁愿带着一人一猫回家了。
祁华和姜娟都上班去了,祁愿拿了一瓶牛奶,喂给小猫。又用旧衣服给小猫在自己的床底下搭了一个温暖的窝,放小猫的时候是姜苔第一次去祁愿的房间,房间的布置很单调,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书架,上面摆满了书,姜苔听妈妈说过,祁愿读书很厉害。
姜苔把小猫放进了临时为它搭建的小窝里,走的时候姜苔还依依不舍地看着。
走在路上的时候,祁愿说:“你可以给它取个名字。”
名字...姜苔心中暗忖。
想了半天,她说:“叫它...生姜...行不行?”
“为什么?”祁愿难得发问。
姜苔有些惊讶,她没想到祁愿会问她为什么,还以为按照祁愿的个性顶多点了一下头,或者说行。
“因....因...因为....生....生姜...是...驱寒的...我...我...感觉....感觉...它很冷。”
这句话说得很艰难,姜苔从小就是这样,口吃,结巴,所以她不愿意说话,很少说话。
祁愿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不出意外的,他俩迟到了,一起站在班级门口,姜苔三年级,祁愿五年级,一个在一楼一个在三楼,庄肃的教学楼门口笔直地站着两个人,那是祁愿上学以来第一次迟到,第一次站在班级门口受罚。
放学的时候姜苔跟他说对不起,他说:“没事。”
为什么连这样的小事,都要感到抱歉。
他们放学到家,祁华和姜娟还没有下班,姜苔一到家就迫不及待想看看小猫,但又不敢直接贸然进祁愿的房间,踌躇地站在沙发边,看着祁愿的房门。
祁愿打开房门,慷慨地说:“进来吧。”
姜苔眼睛一亮,柔柔地笑了一下,杏眼弯弯。
她蹲在祁愿床边,轻柔地侍弄着小猫。可惜这样温情的时光随着姜娟到家而破碎,姜娟一向温柔,也好说话,但怎么都不同意姜苔养猫。
先是强硬要求把小猫送走,再是蹲下来跟姜苔讲道理:“平时你和哥哥要上学,我和叔叔要上班,没有人有时间照顾小猫的。而且这外面捡回来的小野猫,传染病很多,听妈妈的话,咱们不养。”
姜苔急得眼圈都红了,但是她有表达障碍,她说话不利索,现在又难过又着急,越是这样的时候,越是结巴,嘴跟被黏住了一样,开口了无数次,只能说出:“我....我...我...”
倒是一直背身坐在书桌前的祁愿开口了:“阿姨。”
姜娟抬眼朝祁愿那边望去,祁愿转过了身,说:“阿姨,养猫不费事的,我们上学您上班去了,在它周围放点粮放点水它自己会吃会喝的,您说的传染病,我爸回来之后,我会让我爸把它带去检查,打疫苗,清洁。”
“阿姨,我也挺喜欢这只小猫的,能让我们养吗?”
姜娟愕住了,姜苔是自己的女儿,她可以拒绝她的要求,她跟祁愿才相处一年多,关系颇为敏感,祁愿平时话不多,也几乎没提出过任何要求,这是他第一次对她提出要求,他好不容易有点松动,开始慢慢接受她和姜苔,这个家的气氛越来越好,她也不想在这个时候驳了祁愿的要求。
姜娟考虑了一下,最后还是答应了。
祁华回来之后,祁愿说想养一只猫,祁华爽快地答应了,说休息的时候带小猫去打疫苗,清洁。
就这样他们养下了生姜,刚开始生姜只敢在祁愿床底下,房间里走动,后来敢壮着胆子走出祁愿的房门,开始挨个房间逡巡,也从瘦骨嶙峋养出了一点肉,姜苔欢喜地不得了。
她很感激祁愿替她留下了生姜。
于是她想尽一切办法报答祁愿。
例如把一只鸡的两只鸡腿都留给祁愿,默默给祁愿刷干净白色帆布鞋,偷偷把自己的零花钱放进祁愿的书包,每天早上都早起帮祁愿装好他的水杯,她能做的事情太少了,想来想去也就那么几件。
祁愿刚开始没说什么,如果这样能让她感到安心的话,他不愿意让她连付出的资格都没有。
后来他发现她的回报是没有止境的,长达半年的时间里,她一直想方设法为他做一些事情,她就像被捡回来的那只小猫一样,怎么样都无法获得安全感,只敢躲在某个角落小心翼翼地观察,偶尔也会逡巡一下。
她依然不怎么说话,张口也是结结巴巴的。
那个清晨她爬起来给祁愿的水壶灌水的时候,祁愿站在她的身后,看她很熟练的就调整好了适口的温度装到八分满,祁愿说:“你要这样干到什么时候?”
她吓了一跳,瘦弱的肩膀颤动了一下,燥红从脸颊爬到耳廓,慢慢垂下了自己的头,瓶盖拧的指尖通红,才弱弱开口:“我...我...我...只是...不知道...做...做...做什么...”
祁愿无意为难她,那一刻祁愿说了令姜苔终身都难忘的一句话,“你什么都不用做,因为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
家人...
在那个有些微凉的清晨,露水一般的眼泪滴落下来,后来当出租车音响播放周惠的约定,姜苔痛哭的时候,她想起的就是这个场景,这句话。
那是她的哥哥,第一个说跟她是家人的人。
现在他们失去联络,失去彼此,自己照顾好自己了吗?
祁愿过得开心吗?
出租车内,姜苔死死揪着自己的大衣外套,痛苦到窒息,“可我还是爱你,很爱很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