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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春江县(下) 英雄总爱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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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双眼即将闭合的那一秒,他被一道刺目的光芒晃到了眼睛。
听到一声剧烈的破空声,兵器相击的清脆鸣音。
下一瞬间,他的视线恢复。他看到那把悬在他头顶只差两尺就要砍掉他脑袋的刀偏离了原本的轨道掉了下来,摔在了土地上。
不远处,一支寒光凛凛的横刀静静伫立,刀身已经深深没入土地,周围被破开的土地裂开细小的缝隙,很明显地能感到用刀之人所使劲力极大,功力极深。
这意外发生得太过突然,捕头盯着自己颤抖着毫无知觉的双手,久久无法回神。
周围的捕快惊恐地四散开来,也顾不得自己老大的伤势,纷纷拔出武器左右环顾四处寻找。
“谁?!出来!是谁装神弄鬼?!”
齐家的院子内外有几棵老树,生长得十分高大,他的父亲还活着的时候,总喜欢坐着一把老旧的摇椅在树下乘凉。
一片落叶轻飘飘地落在齐吟风身边,明明还不到落叶的时候。
他的视线有些模糊,不知道是被打伤了眼睛,还是血水融进眼睛里所致。
随着落叶的行迹,他忍着疼痛转了转自己僵硬的脖颈,看到了一片婆娑的树影,模糊的金色光线透过缝隙洒在泥泞的土地上。
模糊的视线中尽是暖融融的金色,就好像落入了金色的云团之中。
而就在这一团金色之中,他看到了巨大的枝干上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毫不起眼的黑色布衣,却掩盖不住笔挺的身姿和卓绝的气质,那个模糊的人影一手握着刀鞘,另一只手正在轻轻地扭动手腕。
“诶呦,幸好赶上了。”
捕头们大惊,闻声皆抬头向树上看去,也都看到了那卓然立于粗壮木枝上的俊逸少年。
不过在他们眼中,尤其是捕头眼中,他的面目相当可憎。
捕快们纷纷靠近那棵树,举着兵器欲在树下拦截。
捕头身上受伤,泄愤之举也被打断,身上痛着,脑中气着。喘着粗气向那人大声吼道:“我等正奉县太爷之命执行公务,是何宵小之辈胆敢阻拦?给我将他拿下!”
那把入土三分的横刀闪着凛凛寒光,但凡懂点武的人便知道横刀的主人功力必定相当深厚。几个捕快面面相觑,即便捕头在愤怒地嘶吼,始终没人敢上前靠近那棵树。
少年听完捕头的话,瞳孔微微下移,扫视了一遍围着树干的捕快们,而后轻笑一声。
“拿下我?凭什么?凭你们这些不入流的三脚猫功夫?”
“你——!”
少年的语气中满是恣意与傲然:“别说是如今,哪怕是总角之年的我站在此处,尔等也未必是我的对手。”
捕头听到如此的侮辱,后牙都要咬碎了,他一把抢过身边捕快的刀,一瘸一拐地向着大树走来。
突然间,大树的枝叶抖动了起来,少年从树枝上一跃而下,轻盈地落在自己的刀旁。
众捕快被这突如其来的接近吓得纷纷后撤一步。
见此情景少年哼笑一声,而那把深入黄土的横刀只一下便被他轻巧地从土地中拔出,而后灵巧地转动手腕轻转腕花,借风力掸去刀身的尘土,而后刀尖向地稳稳攥于掌心。
“而等身为官吏,却劫掠钱财,害人性命,恶劣行径数之不尽,该当何罪?”
众捕快倒吸一口凉气,又是面面相觑,更是目光齐刷刷地都看向了捕头。
毕竟他们认为他们所做的这些恶劣行径并非主动,而是被动随着捕头的指令做的。
若是怪罪,也要先怪罪捕头不是。
没等捕头有什么反应,少年便缓缓道出了下一句:“不过爷爷我赶时间,没工夫等你们措辞了。”
说罢,在众人惊愕的眼神中,三两步快如残影般地接近了捕头,众人都还未反应过来,便又听到一声惨叫。
而后一众捕快便看见捕头神情痛苦地捂着自己的脸,而血水从他的指缝中汩汩而出。
捕头凄惨地大喊:“我的眼睛!”
少年在他身后站定,手中刀刃上俨然可见沾染的血迹,黏稠的血液缓缓滴落在土地上。
他转身,眼神肃穆地扫视着其余早就瑟瑟发抖的捕快。
捕快们凭着少年的身量判断出其不过舞象年岁,可是却不敢小瞧他。
因为就这么两下,便能看出他的刀法和身法是实打实的成熟老练,并非是他们这些胡乱学习的三脚猫功夫可以对付的。
他们纷纷环顾相望。
被动挨打是不可能的,一对一也是打不过的,不过他们还没有傻到要去送死这种程度。
至少他们知道自己有唯一一点优势——人多。
俗话说得好,力量不够数量凑,饶是你一人有通天本领,遇到千军万马还是照样要被铁蹄踏成肉泥。
所以他们笃定少年即使本领高强,也并非是在场十来个捕快的对手。
并且此人将捕头打伤,若是将他捉拿,定还可以捞一笔赏赐。
几人蛇鼠一窝已久,彼此十分默契,互相对视一眼便明白心中的想法。
下一秒他们便抬起武器,如饿虎扑食般冲向少年。
只可惜。
少年看着冲过来的他们轻笑一声,脸上竟是一副得逞般的得意表情。
捕快们看到这表情,心中也暗叫不好,可是早已刹不住车。
少年抬起手,袖口对着冲过来的捕快,也不知道做了些什么,所有捕快竟是一齐痛苦地跌倒,纷纷捂住自己的腿脚,在地上打起滚来。
少年收回手臂,另外一只手将刀插进刀鞘里。
他扫视一圈,嘴角带着讥讽的笑意,眼底一片冰冷。
“袖针上涂了毒,这毒毒发快,起初是痛,而后被击中的地方便会失去知觉,不出一刻钟,毒便深入,整个腿都会失去知觉,而后长疮,化脓,坏死。”
捕快们听到此处,一个个脸色发白,因为他们发现真就如少年所说,刚刚的剧痛逐渐消退,转而渐渐被麻木所取代。
少年继续说道。
“这倒还好,将那坏死的腿砍掉就好了,反正已经坏死,倒也会减轻一些痛感,但……若不及时止毒,便会一直蔓延,直到全身溃烂,血流不止而亡。”
“奥对,忘了告诉你们。”
“我没有解药。”
随着少年话语的应验,几个捕快面色变得惊恐万分。
他们一个个的腿脚无力,却撑着手臂连滚带爬的向小院门外冲去。哪还想着打什么架,收什么安丧费,都想着赶紧找个郎中,把这条小命保住。
少年也不制止,看他们都要爬出门去了,还善意的提醒了一下。
他指着被斩瞎双眼已经晕厥过去的捕头,喊道:“喂,别落下东西了,这玩意要是死在院子里,晦气死人啦!”
怎么说捕头也是这群捕快的上司,若是真放任他死了,免不了要追加他们的责任。几个捕快苦哈哈的爬回来,艰辛的拖走了捕头。
齐吟风看到了这一切,通过他已经模糊的双眼。
痛苦令他无法思考,唯一能够判断的是,他没有死在那冰冷的凶刃之下,他还活着。
一个身披金光的神仙救了他。
他的视线自少年出现后便牢牢地锁定在少年身上。
嘈乱的小院随着捕快们的离去渐渐安静了下来,少年身形挺拔的站在门口,一只手轻握着横刀的刀柄,似乎是防止已经离去的捕快们再回来找麻烦。
不久后,大抵是捕快们都跑远了,他这才卸下防备,忙的转身看向已经奄奄一息的齐吟风。
“喂,你没事吧?”
阳光还是太刺眼了。
好像风也有些大。
齐吟风想。
神仙朝自己越走越近,可照拂在他眼上细碎的阳光就如同日晕一般,让他的眼睛里只剩一片温暖的虚境。无论他怎么努力的眨眼,都无法看清神仙的面貌。
他隐约看到神仙在张嘴,可是传到他耳朵里,便是只有隐约的回声,无法判断话语的内容。
他不断的眨着眼睛,希望在某一次眨眼后,视线可以多一丝清明——即使因为疼痛,他的眼睛根本睁不开,眨眼的速度也如蜗牛爬行般缓慢。
神啊,求你了。
他突然感觉有些晕眩。
不要让我闭眼。
他的眼皮好像越来越肿,疼痛越发的剧烈,思维愈发的昏沉。
让我看清他吧。
神仙般的少年在他面前蹲下,而无论他怎么求神问佛,神佛终究没有怜悯他。
就在少年蹲下的那一秒,他的眼睛也彻底的关合了。
……
“爹!我们不走!我向清池发过誓的,我一定会照顾好你们,照顾好齐家!如今家门遭难,我怎可抛弃你们一走了之?!”
常守正跪在齐府前堂,面色悲戚而焦灼。
面前两把雕花檀木椅上坐着两位老者,一男一女,皆正襟危坐。
老者面色严肃凝重,老妇人虽端坐,却湿着眼眶,时不时拿起帕子轻轻擦拭着眼角。
老者沉声道:“混账!你以为你留在齐家便是照顾好我们吗?!你不过是个没有功名的小吏,能有什么用,反倒容易添了麻烦!”
常守正怔怔的看着面前的二老,他的眉头皱着,眼底的情绪不断纠葛,末了慢慢地低下头去。
“真的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终究还是老妇人于心不忍,她哽咽着轻声开口:“老爷呈上那份奏折之前,便已经想象过最坏的结局,可那奏折总要有人呈上去。”
“齐家数代,虽算不上高门大户,但也是书香门第,簪缨世代。即便到我们这一代人丁稀疏,气节却绝不能丢。”
“老爷不日前已经接到了宫内传出的风声,陛下看过奏折后大怒。虽然不知陛下最后到底作何决断,但我想,我和老爷的命数大抵是将尽了。”
常守正带着哭腔颤颤巍巍的叫道:“娘……”
坐在一旁面色凝重的老者此时也舒缓了些表情,他盯着悲痛万分的常守正,嘴唇嗡动,终是一声叹息。
“你原是入赘进齐府的,只要在陛下的圣旨下来前将你逐出,你便算不得我们齐家人。”
“你带着风儿走吧,走得越远越好,给他改名易姓,再不要回到京城,不要跟朝堂、跟齐家有任何关联了。”
“若有一天,世道清明,我齐家沉冤得雪……到那时,若是风儿愿意,便认祖归宗吧……”
常守正无力的瘫坐下去,三人相顾无言,只有泪痕静静滑过面庞,无声地滴落在冰冷的地面。
堂外门边,一个小小的身影轻轻颤抖着,俊秀的小脸上,眼眶已然通红。他强忍着眼底的泪水,强忍着不因抽泣而发出声音。
娘亲因难产而亡后,阿公阿婆是此生最爱他的人。
可是不过总角之年的小小顽童,此时便知,他要永远失去他们了。
他耳边回荡起阿公常常对他说的教化之言。
“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我齐家之辈,若因正道而殒身,当奉英杰,不必惋惜。”
他一直牢记在心的。
也因此,那个眼眶通红的小小少年,攥紧着拳头,狠咬着牙齿,却始终没让那已经蓄满眼眶的泪水流下。
……
齐吟风不知多少次在梦中忆起旧事,只记得每每醒来总是泪流满面。
以往他都要静静地看着屋檐上已经老旧的木构架,待许久后将情绪慢慢平复,才能算作真正的清醒。
常守正病逝前,齐吟风几乎承担着家里所有的劳动。忙碌侵占了大部分时间,以至于他没有时间痛苦。
可自打常守正也逝去之后,齐吟风整个人便变得浑浑噩噩。
最严重的时候,他整日蜷缩于床,不吃不喝。意识混沌不清,如同活死人一般毫无生机。
有很多次他睁开眼,眼神空洞的想着,不如就随他们去了吧。
又想,罢了,他们大抵是不会想见到这样狼狈的他的。
就这样矛盾着,也慢慢的熬过了些时日。
……
“爹,娘……阿公阿婆——呃咳、咳咳咳——”
熟悉的感觉袭来,齐吟风便知道自己又做梦了。
他缓缓睁开双眼——这次却没有浑噩的盯着房梁醒神,因为眼皮上传来的剧痛令他瞬时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