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子无悔》靖花水月

1、锦市一中 段梓琛的一

　　城南的高档别墅小区，阳光被二楼拉上的窗帘隔绝在外，昏暗的房间中突然响彻动感的rap歌曲，段梓琛颇有些烦躁地抓起手机。

　　“琛啊，半期成绩出来了。你……”
　　“姜安，今天周末，大清早给我打电话说成绩，你终于被逼疯了？”
　　“纠正一下，现在已经中午了，距离返校仅剩5小时。”

　　他将手机拿远，眼睛无法完全睁开，只能眯着眼瞥了一下，屏幕上赫然显示着“13∶34”。

　　“中午也不是你一个电话把我吵醒，张嘴就说成绩的理由。”
　　“诶！别急啊，猜猜这次第一是谁。”
　　“你？”
　　“怎么可能！我给你说……”

　　姜安的后半句话没能及时传出，声音突兀地消失在黑暗里，电话被无情挂断了。
　　躺在床上缓了一会儿，对方没有再打来，看来没有急事。也是，都聊到成绩了，能有什么急事。
　　段梓琛叹了口气，终于从床上爬了起来，宣告难得的周末懒觉活动被迫结束，一觉睡到现在，胃里空空荡荡，身体向他发出了抗议。

　　踩着拖鞋走出房门，偌大的别墅万分冷清。白阿姨这周请假，只能去厨房将就一下了。
　　打开冰箱扫视一圈，发现并没有靠自己就能搞定的食材，最终只拿了盒牛奶上楼。
　　从房间门口架子上随手捞了个面包，抬手拉开窗帘，让刺眼的阳光闯进室内。
　　段梓琛坐在桌前，小口啃食用来饱腹的面包，盯着桌子上的晃动的光影放空。

　　一中是锦市最好的重点高中，家长之间流传着这样一句话，“进了一中，就相当于半只脚踏进重本。”
　　但段梓琛认为这样的话不可信，虽然学校的制度在锦市别具一格，但免不了有人考上高中，却幡然“醒悟”，不想努力了，选择安心躺平，成为年级吊车尾，每个学校都避免不了这样一群学生。
　　所以类似这样的话，听听就过去了。

　　路段越来越拥堵，直到远远看见一中的大门，门口塞满了车，都是送学生返校的家长。
　　大部分考进了一中的学生，都避免不了背负全家的期待，家长在有关他们学习的方面，简直尽全力配合。
　　于是这些学生都由家长全程接送，每次放假和返校的时候，一中门口永远是最为拥堵的路段。

　　段梓琛将头靠在车窗上，看着路边的树影慢慢后退，一个接一个消失在视野里。
　　他看着路边身穿马甲的交警站在树荫下指挥疏通。这里是最后一个可以掉头的路口，再往前，就得穿过一中门口，大概要堵上二十多分钟，才能摆脱掉车流。

　　有不少人会选择在这个路口前靠边停一脚，放下学生后直接掉头回去。
　　当然，有更多的家长认为区区二十分钟，用来换自家的孩子少走800米是很赚的买卖。
　　而段梓琛是前部分人。

　　最初让宋叔就送到这里时，那人死活不同意，认为拿钱办事，一定要把他送到门口，但自己坚持说没必要，对方才勉强妥协。
　　黑色奥迪缓缓靠边停下，他打开车门钻出半个身子。

　　“回去注意安全，宋叔。”
　　“诶好，有需要就给我打电话。”
　　“嗯。”

　　轻轻关上车门，段梓琛从兜里摸出手机，他有个坏习惯就是无法专心走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走在路上对于他来说就是一件无聊透顶的事情。
　　他习惯于将注意力放在聊天，听歌和出神中，总是不知不觉间便到达了目的地。

　　——姜弟，到哪了？

　　消息发了出去，却迟迟等不到回应。他干脆把手机收回兜里听着歌，路上有不少一中的同学，许多蓝白校服聚在小吃摊附近，等着一饱口福。
　　但段梓琛的思绪早就游离到了千万里之外的不知名国度，只剩下一具身体在靠骨架和肌肉在奔走。
　　直到他抵达教学楼门口，包里的手机才传来震动。

　　——回小琛，宿舍，速来。

　　他只好又抬腿往宿舍楼走去，路过食堂的时候，从里面出来一个圆脸女生，睁着黑亮的大眼睛，抬手挥了挥，冲他笑着说：“快去吧，宿舍里有两只饕餮。”
　　他微微点头回应，“行，我要是吃不上，就让你家老谢吐出来。”
　　从女生旁边擦肩而过，下一秒便听见背后传来一句有力的笑喊“我没意见！”

　　刚刚爬上三楼，在楼道里就闻到一股浓浓的烧烤味，气味越来越重，直到他推开宿舍门。
　　宿舍里的两人皆是一哆嗦，下意识扯过外套就往烧烤前面挡，回头一看又纷纷松一口气。
　　其中个子高一些的男生看起来吓得不轻，瞬间挺直了脊背，这会儿又缩了回去。

　　“我艹，段梓琛！你吓死我们了。”
　　“诶诶诶，先说好只有你被吓死了，毕竟，你的名字，要是再出现在通告栏上，你就真的要死喽，老谢。”姜安离开椅子，靠在谢静凌旁边。

　　“又来这出掩耳盗铃，我远远就闻到味道了，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坚持到现在还没被抓的。”
　　段梓琛反手把门锁上，坐到桌边，拿起一串烤肉犹豫片刻还是递进了嘴里，“还有你们这反应速度我都不想说，一抓一个准。”

　　谢静凌拖了两张椅子过来，坐在他旁边，“不对，不是‘你们’，明明是‘我们’，你也吃了哦，琛，别想逃脱责任，被抓了一个都跑不了。”

　　“欣岚也吃了吧，我刚刚看见她从食堂出来，你给她送过去的？”他把玩着手里的签子，今天没什么胃口，吃两口就不想吃了。
　　“主要是我怕不带她的份，她跑去告状。”旁边的谢静凌倒是吃得香。

　　“对对对，天塌下来有你谢静凌这张嘴顶着，你说你们青梅竹马，怎么非要玩欢喜冤家那一套呢。都在一起大半年了，不会还别扭着吧。”姜安把手搭在他肩上，乐此不疲地调侃着谢静凌。
　　“诶呀，你不懂，这就是我们俩的相处模式。”谢静凌整个人就像被蒸过一样，明显红了。

　　“对了！说到相处模式……”姜安突然伸手在段梓琛的大腿上一拍，转头盯着他，“我今天给你打电话就想说了，结果我还没说呢，你给我挂了。”
　　他捏起姜安搭在自己大腿上的手，甩了出去，“有话就说，没骂你已经很不错了，大中午给人打电话。”

　　姜安站起来，懒散地靠着桌子，面朝二人缓缓开口，“半期成绩出来了，小道消息，我们班那高冷学神又是第一。”
　　“这还需要小道消息吗？你们班那神人哪次不是第一？”谢静凌伸脚踢了一下姜安。

　　“但是！”姜安故作玄虚地停顿了一下，“我之前就说过，神人那性格绝对会惹到某些人，果不其然，我前天上生物课的时候，看到他同桌先是撞了他，又踩他鞋，看着像故意针对。”
　　“那不是针对，那踏马是霸凌吧。”谢静凌突然蹿起来，头狠狠撞上床架，咚的一声，“我靠！嘶。”

　　“我看着没那么严重，学神也没搭理人家。”姜安歪着头从床下走出来，指着谢静凌狠狠嘲笑了一番。
　　学校宿舍的上床下桌就是这样，对于青春期的大多数男生来说矮了点，每次都要谨记弯腰低头，一不小心忘了，就只好顶个大包了。
　　段梓琛笑着从自己的柜子里拿出个垃圾袋，把桌子收拾干净，“走吧，先回教室，等会儿迟到了。”

　　他走在前面刚把垃圾扔了，谢静凌就揉着头追了上来，“等一下小安子，他拿外套呢。刚说的那件事，你打算管吗？”
　　“我先想想，放心吧，如果有需要就叫你。”他不像谢静凌那样正义感爆棚，从来只做自己认为值得的事情。

　　“好嘞，之前神人兄弟还帮我把拍子要回来了，这恩必须报。”
　　“我说呢，前一天羽毛球拍刚被没收，第二天又打上了。”姜安左手捞着两件外套，右手提着书包，突然在旁边出声。

　　“你走路没有声音的吗？小安子，心脏病都要被你吓出来了。”谢静凌伸手在姜安手上随便拽了件外套，“要迟到了，今天老蒋守晚自习，被抓到我就完了。”

　　话音刚落，人已经拔腿向A2栋教学楼跑出去了，剩下两人则慢悠悠地朝另一边走，“幸好两个班的教室没有离很远，不然这家伙得累死。”
　　“那他一天要死挺多回的，今天只算吓死，就已经两次了。”段梓琛满脸认真地接话。
　　两人相视一笑，肩膀控制不住地抖动。

　　还有两分钟才上课，整层楼都是吵闹声，他和姜安刚踏入教室，立马有一个人影从后排窜出来，直奔二人。
　　“琛哥，你赶紧补英语作业吧，棠姐刚刚来说晚一（第一节晚自习）就收。”
　　段梓琛赶紧坐回自己的座位，在桌空里翻找英语练习册，“小安子，给我抄一下。”
　　姜安在段梓琛旁边坐下，马上就从桌空里抽出了英语作业，“我只有英语没写！倒霉死了，每次都这样！什么没写收什么。”

　　段梓琛终于从角落里翻出了英语作业，看着面前摊开的一片空白，又看了一眼旁边的一片空白。
　　他赶紧起身绕到第3排，敲了敲右边的桌子，座位上的女生抬头看他，面容清秀，鼻头圆润，搭配一头黑色长直发，浑身散发出一股茉莉的清香。

　　“雅姐，救命。”

　　被叫做雅姐的女生，从一堆英语作业中抽出最下方那本，封面写着“陈绮雅”。
　　“十分钟，我要交过去了。”女生的嗓音柔和，又增添了一分淡雅的气质。
　　“明白，感谢雅姐。”他踩着上课铃走回了座位。

　　把宝贵的“答案”放在两桌中间，立马奋笔疾书。
　　“棠姐会看出来吗？”姜安低声问到。
　　“自己改一点，反正我每回都抄，从没被抓过。”段梓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说出这句话。

　　他抄的比较快，放下笔之后等着姜安，视线游走着，突然停在陈绮雅旁边的那个空位上。
　　刚刚在宿舍谈论的事，被当成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八卦话题草草翻了篇。
　　但现在，望着那个空座位，他莫名想起了那张总是冷着的脸。

　　直到被姜安用胳膊推了推，私逃的灵魂终于回了窍。
　　他把作业合上递给姜安，后者则把三本作业一起往前传，“给雅姐，谢谢。”
　　看着陈绮雅把三本习题熟练地分开混进去，抱着作业出了教室。

　　姜安终于放松下来，小声问“老陈怎么还不来？等会儿主任查课，又要扣他工资了。”
　　“不知道，学神也不在，应该有什么事吧，成绩不是出了吗？我估计等会儿就来开班会了。”段梓琛拿出其他科的周末作业开始补。
　　写了半天，一道物理选择题都没写完，姜安看着自己已经整理了半页的笔记，拍了拍段梓琛，那人果不其然又在走神。

　　还没等姜安问，段梓琛先张嘴了，“你知道针对学神的那个人是谁吗？”
　　原来在想这事，“不认识，但我发卷子的时候瞟了一眼，理科9班一个叫陆宇的人。”姜安顺着往下答。

　　“行，我今晚去探探。”段梓琛把头转回去继续赶作业。
　　姜安也放下心来整理笔记，段梓琛既然已经问了，那肯定就是要帮忙了。

　　其实段梓琛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突然变得爱多管闲事了，就当作是一次心血来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