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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鱼、贝壳和老楸树 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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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爷爷给老母鸡喂苞谷,秦子衿就蹲在老母鸡面前数它吃了多少。爷爷去菜园里摘菜,秦子衿跟在身后瞎帮忙——爷爷让摘丝瓜,他摘成黄瓜;让他摘豌豆,他扯成豆角。于是当天就不得不吃黄瓜和豆角。
等到下午,爷爷说要把鱼塘下面的田也种上水稻,准备再从鱼塘放点水到田里。秦子衿就跟在爷爷脚跟后帮忙。
爷爷在边上放水,秦子衿就拿着爷爷给他做的捕虫网在田里捞小鱼,偶尔有什么飞的经过,又拿搅了水的捕虫网去扑,扬起来的泥水滴滴答答落了一身,下了一场黄雨。
眼看差不多了,爷爷堵住出水口,正要走到岸边去拿东西,眼前水波动荡,爷爷双眼一紧,猛地一捞,一条活蹦乱跳的大肥鱼被摁在掌心。
“快把娄子拿来!”
秦子衿呆张着嘴,一脸不可思议——他在这里捣腾了这么久都没有看到一条鱼。
“快拿娄子来!”
收起惊叹,秦子衿艰难地从泥坑闯到岸边,瘦小的腿溅起一轮轮黄水,不是前脚陷进泥里就是后脚被吸住,历经千辛万苦才将鱼篓扔给爷爷。
“这鱼也不知道咋长的,跟个球似的。”爷爷将大鱼装进篓里,又吩咐秦子衿,“等会儿你把这鱼给你苏婆婆送去,还有你二爷、叔伯,都送一条,挑大的送。”
秦子衿应下,想起爷爷刚才厉害的捉鱼功夫,果断丢下捕虫网,学着爷爷的样子,鼓着两颗大眼球紧紧盯着水面。可塘里水太过浑浊,秦子衿的脸都贴到水面去了也看不见鱼。
爷爷拿着渔网又走了回来,水面漾起一圈圈涟漪,荡过他的鼻尖,秦子衿赶紧挺直腰板,“爷爷,我怎么看不见鱼?”
“你动作不要太大,不然鱼怎么敢过来。”
“哦。”秦子衿似懂非懂,听话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又忍不住时不时伸手往水里摸摸,总会不经意弄湿袖子。
“你莫要走进来,就待在边上。”爷爷嘱咐。
“哦。”
秦子衿悄悄往前挪了一步,左脚刚落地就碰到一个滑溜溜的东西,一瞬间又消失了。
“啊!鱼!鱼!鱼!”秦子衿激动地猛用手捉,除了水,抓了一把泥,失望地转身看着向干笑的爷爷,小眉哗啦下来,活脱脱像胖头家犯错的大黄。
秦子衿不甘心地盯着水面,眼尖地看见某处水面上泛起小小的动静,蹑手蹑脚地走过去,眼看就要到了,却被捣蛋的泥窝捉住了脚跟,一时平衡失控,整个人扑到水里,就是有鱼也被吓跑了。
爷爷差点就要冲过去,见秦子衿自己爬起来,额前粘着还在滴水的头发,浑身湿透,嘴里也呛了一口黄水,顿时心情愉悦,咧开嘴笑,“你看你,回去换身衣服,到时着凉了还给我添麻烦。这么喜欢捉鱼等会儿放一槽的鱼给你抓。”
“真的吗?你不骗人?”秦子衿抬起手臂狠狠擦了把脸,喜气立马爬上眉眼。
“当然了。不骗人。”
“那我回去了。”小心翼翼地上岸,提上鞋。
“诶!把那篓鱼替我送了啊。嘿,你的网!”爷爷拿起捕虫网扔到岸上。
“爷爷我回去了。”秦子衿乖巧地提上东西往家走。
“自己洗衣服啊——”爷爷又在身后喊。
“知道了——”秦子衿转身回喊,小小的身影越走越远。
秦子衿回到家乖乖地换上衣服,把脏衣服扔进筐,看见窗口罐满贝壳的玻璃瓶,顺手拿上,带着一篓子鱼跑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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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凤珍和椒椒提着一筐枇杷回到家,就见秦子衿独自坐在紧闭的大门口,手里还拎着一条鱼,看见两人立马站起身,“姑姑,我过来送鱼。”
“又送东西呢?吃点新鲜枇杷,刚摘的。”侯凤珍将枇杷留下,接过鱼。
“好啊好啊!”秦子衿高兴地跳起来。两个孩子坐在门口你一个我一个,还要比谁的酸,谁的甜。等到苏婆婆和幸好爸爸回来,半筐枇杷就没了。
“嗯~这个好酸。”秦子衿皱着眉头吞下去,突然想起什么,掏出一个玻璃瓶,“送给你的,这些贝壳都是我自己一个一个捡回来的哦。”说着还骄傲地抬起脑袋,深怕得不到椒椒的夸奖。
“哇!”椒椒被光彩四溢的贝壳迷住眼,满心欢喜地接过去,爱不释手,“你从哪里捡的?”
“海边啊,你想去的话我现在就可以带你去。”秦子衿像个男子汉似的站起身。
“去海边干嘛?不要去!”椒椒的爸爸幸鸿一口回绝。毕竟椒椒一直都呆在家里,没有什么安全意识,两个五岁的孩子独自去海边,怎叫人放心。
幸鸿冷漠的神情加上那双犀利的眼睛,把秦子衿吓得不敢出声。
“你凶什么!跟小孩子说话不知道温柔点!”侯凤珍瞪了他一眼。
幸鸿则是把那双小眼睛撑到最大,阴阳怪气地睨回去,“凶了不是凶了?”
两人开始你一嘴我一言杠了起来。
“姑姑不是很温柔的吗?”秦子衿好像发现了新世界,偷偷摸摸问。
椒椒不知道说什么,她已经习惯了。
“没事的,椒椒想去就去吧。”苏婆婆开口打圆场,做女婿的也不好再说什么。
“那我们走吧!”秦子衿一开心,又露出两颗招牌小虎牙。
“我们可以叫上宝卉。”椒椒也显得格外开心。
“还有三顺,胖头今天也放假了!”
目送两个孩子蹦蹦跳跳地离去,想起刚才椒椒开心的模样,幸鸿有些欣慰,嘴上还在叨叨老婆,“妈,你别老惯着她。”
侯凤珍不乐意了,“我妈不惯着我难道惯着你啊?”
苏婆婆望着两个孩子消失不见的背影,明媚的笑容一半坠在光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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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小路上,五个孩子优哉游哉地在路边玩耍。秦子衿觉得太阳刺眼,随意摘一片芋叶顶在头上,三顺觉得新鲜也弄一个,还尤为绅士地多摘两片给宝卉和椒椒。硬汉胖头坚决不矫揉做作。
“这个是什么花啊,好漂亮。”椒椒被路边的一丛野鸢尾惊艳到了,发觉这里真是应有尽有,好多好玩的好看的她都没见过。
“我不知道。”秦子衿猛摇头,头上的芋叶一下甩掉了。
“哇,我要这个。”宝卉两眼放光,手上攥着一把野菊还不够,又去摘鸢尾,但宝卉怎么也折不断根茎。
“我来帮你。”胖头上前扯住鸢尾,用尽全力,整株鸢尾连须带根被拔出来,胖头也因为用力过猛连人带花一屁股贴到地上,差几个跟头就滚下了山。
众人哈哈大笑。
“这个我知道,我爸爸说这个叫什么……变猪花?”三顺也记不清爸爸说的其实是扁竹花。
“变猪花?”另外三人奇怪极了。
“吃了能变猪吗?”椒椒很疑惑,胖头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嗯……我也不知道,应该不会吧。”三顺挠挠后脑勺,努力回想爸爸说的花名。
胖头不以为然,伸手又拔了几丛送给宝卉。
等到大家抵达山下的环海公路时,胖头已经为宝卉摘了几十丛鸢尾,而且根根都是连根拔起。
空旷的马路并没有车辆经过,岐山本就与城市相隔,路途遥远,这个点更是荒无人烟。
走了一会儿,公路对边出现一片暗黄的沙滩和一块巨石。今天的海水乖巧得同小猫咪,浪不扬波。
“哇!”椒椒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孩表现得无比震撼。
“椒椒!快来啊!”另外四人已经越过马路,在沙滩上呼喊她。
椒椒跑了过去,发出了灵魂提问,“海水是什么味道呢?”
于是众人都捧起一口,然后狂呸不止,没有一个人的眉是顺的。大家赤脚踩在海水里乘凉,在海边堆沙子,想要碉堡却技术有限,也不知哪个带的头,堆了个小坟包,最后竟每人都给自己立了“坟”。也有人知道这是不好的,便吵了几句嘴,闹到最后我踩你的“坟”,你踏我的“冢”,你追我赶,一串串脚印印在沙滩上,如同鬼画符。
闹够了,椒椒和宝卉在巨石边玩起办家家。宝卉割爱将采来的野花做菜,椒椒用地上的沙子做饭。三个男孩子在勤勤恳恳的捡贝壳,捡的贝壳实在拿不下,只好丢在巨石边。吃过了“饭”,大家躺在沙滩上聊着动画片,争论着天上的云到底是像猫还是像狗,还没争出结果,又开始争太阳到底会不会跑。
余晖漫布,百川归海。霞从云朵来的,回云朵去;风从山谷来的,回山谷去;太阳从海里来的,也回海里去了;从哪来的都回哪去了,孩子们也回去了。然而孩子们回家的路并不是那么顺利,才走到一半,大家又被低飞的蜻蜓吸引,追着蜻蜓到处跑,谁也没抓到谁。时间一分一秒逝去,放牛的老爷爷将牛赶回家,碰上了这群孩子。
椒椒第一次见到大角水牛,吓得躲到一边,老爷爷一直温和地对她说:“不怕不怕。”秦子衿笑话她胆小,上手摸了摸牛背,蹭到椒椒鼻前捉弄她。老爷子见椒椒这么怕,只好把牛赶到前面去,离得远远的。
一片欢声笑语后,他们终于回到村口。
“椒椒,你插过秧吗,明天过来帮我家插秧吧。”秦子衿年龄虽小,竟也会打着朋友的旗号招揽免费劳动力。
“那我们也要来。”
“好啊,那大家一起来吧,如果只有我跟爷爷两个人不知道要忙到什么时候呢。那说好了。”
秦子衿在老楸树下同伙伴们分别,老母鸡在一边咕咕低吟,秦子衿瞧见石槽里满满的鱼,乐得眼珠子都要粘到鱼背上了。
“爷爷爷爷!好多鱼呀!”
他蹲在石槽旁,盯着黑压压的鱼背,小脑袋随着鱼儿摇摆的尾巴一晃一晃的。
“我来看看今晚吃哪条好呢?”爷爷背着手走来,弯下腰,指着角落里一条动也懒得动的小鱼,“就它?”
“不!为什么要吃它,它这么乖!吃它!我刚才看见它欺负别的鱼,它是一条坏鱼!”秦子衿振振有词地指着一条肥硕的鱼,它在鱼群里横冲直撞,看上去是十分嚣张。
“好,吃它,你给它抓出来。”爷爷背着手进屋,秦子衿则挽起袖子开始抓鱼。
“把你晒的金银花收了,今晚要下雨。”爷爷的声音从老屋传出。
“好。”秦子衿还在摆弄石槽里的鱼。
不一会儿,屋里传来爷爷不悦的喊声,“小龟孙衣服洗了吗!”
“我马上洗!”秦子衿又忙跳进屋。
炊烟又准时升起,一阵晚风冲撞了老楸树的胡须,老楸树无奈地对着粗鲁的后辈摇头。鱼儿在水槽里摆尾巴,鸢尾晃啊晃,老母鸡走啊走,门口沧桑的老灯又挺直了腰板开始营业。
秦子衿坐在高高的餐椅上晃着腿,爷爷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鱼汤,门外的水槽忽地闪现一个黑影,对上一双绿闪闪的眼睛,嘴里衔着一条鱼。
“啊!猫!”秦子衿大叫,跳下木凳,爷爷转头一看,大骂一句,抄起扫帚冲了出去,一老一少,在门口追着一只野猫,大放不雅之词。
夜深了,茶恬乡笼罩在黑暗中,微小的路灯还在不依不饶地与黑夜抗争。一阵雷声响彻云霄,睡梦中的人们没有听到它,雷像是一头得不到回应而发怒的狮子,又大吼一声。默了几秒,倾盆大雨降下,人们的梦还是没有被惊醒,只有树林被狂风暴雨扯来扯去,头疼得掉叶子。
大风吹雨到窗前,点缀了窗上的油纸,也点缀着人们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