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欲》疯勒鸦

5、地点：米米西斯

　　05

　　夜幕低垂，缪斯019餐厅的穹顶缓缓流转着仿星云的光带，浅粉与银色交织成一片暧昧的天幕。

　　窗边的各色悬浮车流如银河般在眼前穿梭，偶尔有特殊改装的绚丽光尾划过，将玻璃映照得流光溢彩。

　　两个身影鬼鬼祟祟地缩在餐厅入口处的巨型观景盆栽后，探出的半张脸上写满了兴奋。
　　其中一人猛地举起手腕上的星脑，对准靠窗的角落连按了几下快门，另一人则凑近屏幕，指尖飞快地划过光幕，将刚捕获的画面放大再放大。

　　“我靠……”孟子羊吞了口口水，羊角在发间若隐若现地抖了抖，“还真是他。”

　　怀书亦眯起眼，将目光钉在窗边那道侧影上——那人坐姿笔挺，肩部线条线条很漂亮，微垂的侧脸在墙上浅黄色的星云灯光下镀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即便隔着这么远，也能感受到某种与周遭华丽风格格格不入的冷冽气息。

　　优雅而疏离。

　　“看吧，”孟子羊用胳膊肘撞了撞怀书亦，嘴角咧开，“我就说这小子绝对会来这儿。”

　　怀书亦没接话，只是收敛神情，慢条斯理地调整了一下袖扣。

　　怀书亦：“过去看看。”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餐厅里弥漫着食物香气与低语声的过道，沿途有服务机器人端着餐盘灵活避让，各色的爱心泡泡在空气中炸开细碎的光点，却无人留意。

　　此刻的窗边，云丹银正将星脑的投影屏转向乌欲，指尖在光幕上跳跃，在各色过山车的页面停留半秒，旋即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语速快而雀跃，每个字都裹着藏不住的献宝意味：“……你看，如果格列耶尔斯有山地地形，完全可以依山势建造这种与自然共处的过山车。轨道就嵌在岩壁之间，俯冲的时候能看见整片海……”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乌欲，深棕色的瞳孔里映着投影的亮光，眼底带着期待和探究，“格列耶尔斯，有海吗？”

　　乌欲的目光落在那些绚烂又有趣的画面上，安静了几秒，才道：“有。山，海，平原，都有。”

　　云丹银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被点燃的星子：“三种地形集中在一处？那面积得多大？如果真要建游乐园的话，能建好多啊……”

　　“三十七点一七万平方公里。”乌欲回忆了下，然后回答。

　　云丹银张了张嘴，那句“三十七点一七万平方公里”在脑海里滚了两圈，才木木地重复出来。

　　他眨了眨眼，好像比米米西斯还大诶。

　　不过……
　　大点好啊。越大越好。
　　能建的东西就越多。

　　“滴滴。”两声轻响打断了思绪。

　　一只圆墩墩的服务机器人滑到桌边，头顶闪着温馨的暖黄光晕，胸前的粉色格子围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它伸出机械臂，稳稳地将餐盘放在桌上，随即投影出一簇粉红爱心泡泡。

　　两只镂空的爱心晃晃悠悠飘向两人。

　　乌欲似乎被这小小的光影把戏吸引了，微微偏头，伸出食指试探性地戳向其中一只——
　　指尖触碰的刹那，爱心“噗”地炸开，化作一捧细碎的粉金色小烟花，在他修长的指间绽开又熄灭。

　　乌欲极轻地眨了下眼，长睫垂下时，竟有种孩童般的专注。

　　云丹银看得呆了。
　　他见过乌欲很多表情：平静的，淡漠的，偶尔掠过一丝的得体的浅笑。
　　却从未见过这样——温软可爱，甚至称得上天真的神色。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干。

　　服务机器人已经上完菜，带着俏皮的电子音祝福他们用餐愉快，随后滑向下一个餐桌。

　　随着服务机器人话音一落，云丹银仓促收回视线，目光扫过满桌精致的餐食，心里那点隐秘的得意又咕嘟嘟冒了上来。

　　这些都是他和乌欲一起点的，两人的审美基本一致，选的都是外形最漂亮的菜。

　　水炒雪豆粉白莹莹地盛在白瓷盏里，旁边是雕成花朵状的禾禾果名品慕斯，还有泛着琥珀光泽的慢炖肉排，每一道都像艺术品。

　　云丹银拿起公筷，极其自然地夹起一颗雪豆，放进乌欲面前的骨碟里：“尝尝这个水炒雪豆，甜而不腻。我每次去餐厅都会点。”

　　乌欲依言送入口中，咀嚼时，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然后他眼瞳泛着满意地看向云丹银，很轻地点了点头：“好吃。”

　　云丹银立马像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夸奖，下巴立刻扬了起来，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下一秒，他喉咙里泛起一阵熟悉的痒意，忍不住偏头闷咳了两声，赶紧舀了一勺姜汤灌下去，脸上那点得意瞬间垮成恹恹的苦恼：“就是感冒了不能多吃……容易加重。”

　　乌欲看着他被姜汤辣得皱成一团的脸，极淡地勾了下唇角，然后伸手，抽出一张纸轻轻替他擦拭唇角的水渍：“没事。”

　　云丹银呆了几秒，旋即害羞得立马下头。
　　他偷偷瞟了四周有没有人在看他，刚刚进餐厅的时候，餐厅的人明明不那么多的。
　　视线一转，偷觑了眼乌欲，乌欲正含着微笑看着他，云丹银受不了乌欲的美貌，害怕自己在公共场合发出傻笑，索性低头扒拉自己碗里的食物。

　　不过……
　　带乌欲出来是对的，最好……最好能习惯身边有他云丹银这么个人，说不定以后乌欲身边就他一个家人。

　　他正美滋滋地盘算着，余光却瞥见乌欲忽然转向了窗外。

　　窗外有什么好看的？

　　紧接着，玻璃倒影上猝然晃过两道熟悉到令人眼皮直跳的身影。

　　云丹银神色立马臭了起来。。

　　他飞速转过头，正对上一张咧着大白牙的笑脸。

　　孟子羊不知何时已凑到桌边，头顶的羊角诡异地动了动，而那双总是笑得没心没肺的眼睛，此刻正盛着惊艳，直勾勾地盯着乌欲。

　　“你好呀，”孟子羊的声音比平时性感了几个度，甚至还夹着点儿做作的磁性，“我叫孟子羊，是丹银的大学同学。”他说着，居然还举起手，像招财猫似的冲乌欲摆了摆。

　　云丹银脑子里“轰”的一声，炸了。

　　他几乎是弹起来的，动作快得带倒了手边的水杯。
　　玻璃杯哐当砸在桌面上，残余的姜汤泼溅出来，染湿了一小块桌布，可云丹银顾不上了。

　　他一个箭步插到乌欲与孟子羊之间，用肩膀狠狠撞开那只笑得春心荡漾的死羊，同时伸手，“啪”地一下捂住了紧随其后、正准备开口的怀书亦的嘴。

　　“你们怎么在这儿？！”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眼神凶得能杀人。

　　怀书亦被他捂得闷哼一声，却也不挣扎，只是挑了挑眉，那双总是含着三分戏谑的眼睛越过云丹银的肩膀，落向仍安坐原位的乌欲。
　　然后，他慢悠悠地掰开云丹银的手指，声音压得低而暧昧：“路过，看见熟人了，过来打个招呼，不行吗，丹银？”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又轻又软，尾音拖出一点若有似无的钩子，眼神还无辜极了。

　　云丹银浑身的血都往头顶冲。
　　他太了解怀书亦了——这人平时人模狗样，一副斯文败类的做派，实际就是条狡黠的狐狸。

　　“不行！”云丹银吼得斩钉截铁，同时猛地转身，一把将还在状况外的乌欲往卡座里侧挤了挤，自己则像护崽的老母鸡一样张开手臂，试图用并不算宽阔的肩膀挡住那两道灼人的视线，“我俩吃饭呢，没空招待闲人，你们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可惜，他个子比乌欲矮了半头，这番阻挡简直形同虚设。

　　怀书亦强忍笑意，偏头缓了下，随后目光绕过他，径直落在乌欲脸上：“我是怀书亦，也是丹银的同学，”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以前……关系很近的那种。”

　　云丹银眼前一黑。
　　关系很近？近你个头！！
　　怀书亦这狗东西分明是故意的！！

　　他猛地扭头去看乌欲，心脏揪成一团。
　　可乌欲只是平静地回视着怀书亦，脸上看不出喜怒，只微微颔首：“你好，乌欲。”

　　冷淡却礼貌，听不出情绪。

　　云丹银心里更慌了。
　　他不知道乌欲是不是生气了，是不是觉得他交友不慎，甚至……是不是对怀书亦那副皮囊产生了那么一丁点兴趣。

　　他有点喘不上气来。

　　不过怀书亦显然不打算就此收手，他极其自然地走到云丹银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甚至还顺手整理了一下袖口，动作优雅。

　　他道：“刚才餐厅满座了，”他抬眼看云丹银，眼神无辜又无奈，“转了一圈，就你这儿还有空位。子羊本来想换一家，但我想着……既然这么巧遇上了，一起坐坐也没什么，对吧？”

　　他说话时，目光总是不经意地飘向乌欲，那眼神里掺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欣赏。
　　说完，他还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更软：“丹银，你一向最大度了，不会生我气的，对不对？我们明天就回去了，就当……饯别？”

　　云丹银咬牙切齿：“不要。”
　　大度？大度你祖宗！他现在只想把怀书亦那张虚伪的脸按进眼前的碗里！！！

　　还有孟子羊，那家伙居然也犹犹豫豫地坐下了，一双眼睛还黏在乌欲身上，脸上还泛着傻笑。

　　这俩人故意的吧！
　　绝对故意的！！

　　都拒绝了，还坐过来，这俩人有病吧！

　　他很想让大声开口让两人滚蛋，可怎么也开不了口，好像忘了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