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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父亲 龙湾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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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湾第一中学的礼堂穹顶高阔,初夏的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磨石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浮动着栀子花的甜香、崭新毕业袍的浆洗气味,以及数百个家庭聚集在一起的嗡嗡人声。叶景鸿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深灰色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白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块简约的铂金腕表。
他身侧,黎淑贤端坐着,浅杏色的丝绸连衣裙,珍珠耳钉,头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挽成髻。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专注地望着前方舞台,嘴角带着得体而温柔的微笑。偶尔有相熟的家长侧身打招呼,她能准确叫出对方的名字,询问孩子升学去向,语气亲切又不失分寸。
“致远爸爸,淑贤姐。”后排探过来一张圆润的脸,是航运公司刘总的太太,“致远这次又考了年级前十吧?真是虎父无犬子。”
黎淑贤微微侧身,笑容加深些许:“是孩子自己努力。你们家薇薇才厉害,听说拿到了港大的提前录取?”
“哎,运气好,运气好。”
寒暄间,黎淑贤的手自然地覆上叶景鸿放在膝头的手背,轻轻拍了拍。叶景鸿回神,朝刘太太颔首致意,说了两句客套话。
他的手在妻子掌心下没有移动,但也没有反握。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墨玉戒指在礼堂的光线下显得愈发沉静。
仪式开始了。
校长致辞,优秀毕业生颁奖,学生代表讲话。叶致远作为学生会主席上台发言,十五岁的少年穿着黑色毕业袍,身姿挺拔,眉眼间已有叶景鸿的影子,但气质更明朗些,像未经打磨的玉石,透着青春特有的锐气。
“感谢母校,感谢师长,感谢我们的父母……”少年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礼堂,清亮而自信。
叶景鸿看着台上侃侃而谈的儿子,心头泛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欣慰,骄傲,但夹杂着疏离。
他参与这个孩子的人生太少:缺席大多数家长会,错过足球比赛的决赛,不曾检查过他的作业,甚至不太清楚他最好的朋友叫什么名字。
他提供最好的物质条件:私立学校的名额,海外夏令营的机会,书房里永远不缺的最新书籍和科技产品。但那些真正构成亲子关系的琐碎日常,那些需要时间和耐心堆砌的亲密,他给不了。
或者说,没有给。
他的目光落在前排小儿子的后脑勺上。十岁的耀廷此刻正不安分地扭动身体,被母亲轻轻按住肩膀。男孩回头朝父母这边看了一眼,眼睛很大,睫毛很长。
不过蓝文茵的更卷翘一些。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叶景鸿的思绪。他想起今早离开公馆时,蓝文茵还蜷在书房沙发上,面前三块屏幕同时闪烁着不同市场的走势图。她脸色苍白,眼下青影明显,却固执地不肯休息。
“今天伦敦金属交易所开盘很重要,”她当时说,眼睛没有离开屏幕,“陈耀燊在上个月悄悄收购了几家铜矿的股份,他想在原材料上卡我们的脖子。”
“交给团队。”叶景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车钥匙。
蓝文茵终于转过头看他,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笑:“今天是你大儿子的毕业典礼,叶景鸿。专注做你该做的事。”
他当时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带上门离开。现在坐在礼堂里,听着校长冗长的讲话,闻着过于甜腻的花香,他却无法控制地分神去想:她吃早饭了吗?头痛有没有缓解?会不会又因为某个数据异动而忘记吃药?
“……下面,请毕业生上台领取毕业证书!”
掌声雷动。叶景鸿收回思绪,看着儿子从校长手中接过卷筒,在镜头前微笑合影。闪光灯此起彼伏,黎淑贤拿出手机拍照,侧脸在屏幕微光的映照下显得柔和而专注。
她是个好母亲,这一点叶景鸿从不怀疑。即使知道丈夫心有旁骛,即使自己的婚姻早已名存实亡,她依然将两个儿子照顾得妥帖周全,将这个家维持得表面光鲜。
有时候叶景鸿会觉得,黎淑贤和他其实是同一类人——都擅长维持秩序,都懂得在既定规则中寻找最优解。
只是她的战场是这个家,是他的社交名片,是龙湾港上层社会那些茶会、慈善晚宴和太太圈子的闲谈。她从未质疑过他晚归的理由,从未查过他的行踪,甚至在公开场合永远笑容得体,挽着他的手臂显得恩爱般配。
但叶景鸿知道,她什么都清楚。只是选择了最体面、最符合她身份的处理方式:不闻不问,维持表面的和平。
“想什么呢?”
典礼接近尾声时,黎淑贤轻声问。她的目光依然落在前方舞台,仿佛只是在随口闲聊。
叶景鸿顿了顿:“致远长大了。”
黎淑贤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复杂的东西一闪而过。
“是啊,一转眼就十五岁了。有时候我还会想起他刚出生时的样子,那么小,抱在手里都不敢用力。”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蓝小姐身体还好吗?我听说她最近不太舒服。”
叶景鸿的背脊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他侧头看向妻子,黎淑贤依然目视前方,侧脸线条柔和,表情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询问天气般寻常。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他的声音保持着一贯的平稳。
“王太太的侄女是神经内科的专家,刚从美国回来,在仁和医院坐诊。”
黎淑贤从手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叶景鸿膝上,动作自然得像在递一张餐巾纸。
“偏头痛若是频繁发作,最好系统检查一下。总靠止痛药不是办法。”
名片是素雅的浅灰色,印着中英文双语的头衔和联系方式。叶景鸿盯着那张纸片,没有立刻去拿。礼堂里掌声再次响起,毕业生们将学士帽抛向空中,彩带和欢呼声充斥整个空间。
“淑贤……”他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黎淑贤终于转过头看他。她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在光线下近乎透明,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我没有别的意思,景鸿。”她说,语气温和如常。
“蓝小姐是你得力的合作伙伴,身体出问题对会馆也不是好事。我只是提供一个医疗资源。”
她永远这样。
永远得体,永远周到,永远在众人面前扮演完美妻子的角色,甚至连对丈夫情人的“关心”都显得如此无可挑剔。
但叶景鸿听出了那平静水面下的暗流——她在划清界限。
在提醒他:我可以容忍她的存在,可以假装不知道你们的关系,甚至可以提供帮助,但这一切都建立在她只是“合作伙伴”的前提下。建立在我们这个家、这段婚姻、这份体面永远排在第一位的前提下。
叶耀廷从前排跑过来,扑进母亲怀里:“妈妈,哥哥说我们可以去吃冰淇淋!”
“好,等会儿就去。”
黎淑贤搂住小儿子,温柔地理了理他额前汗湿的头发,然后抬头对叶景鸿微笑,“一起去吧?难得今天一家人都在。”
叶景鸿看着妻子温柔的笑脸,看着小儿子兴奋的表情,看着台上正被同学们包围合影的大儿子,点了点头。他将那张名片收进口袋,站起身,手臂被妻子自然地挽住。
一家四口随着人流走出礼堂,阳光刺眼。叶致远被同学拉着拍照,黎淑贤牵着耀廷的手,耐心等待着。
叶景鸿站在树荫下,看着这一幕和谐温馨的家庭画面,心头却像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他拿出手机,屏幕干净,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蓝文茵不会在这种时候打扰他,她太清楚界限在哪里。
“爸爸!”叶致远终于摆脱同学,朝这边跑来,毕业袍在身后飞扬。
“我们拍张全家福吧?”
“好。”叶景鸿收起手机,露出笑容。
照片里,他站在妻子和两个儿子中间,手臂搭在致远肩上,另一只手被耀廷拉着。阳光很好,每个人的笑容都很灿烂。任谁看了都会说,这是个幸福美满的家庭。
只有叶景鸿自己知道,当快门按下的那一瞬间,他的目光有一刹那的飘移,越过镜头,望向礼堂后方那排彩色玻璃窗。某块蓝色玻璃反着光,让他莫名想起蓝文茵眼睛的颜色——那种深邃的、像是能把人吸进去的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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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冰淇淋店出来时已是下午三点。叶景鸿找了个借口——会馆有紧急事务需要处理——让司机送妻儿回家,自己则让助理调了另一辆车来。
“去公馆。”他坐进后座,对司机说。
车子驶离繁华的市中心,开往临海的僻静山坡。叶景鸿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但并没有休息。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黎淑贤递名片时的表情,那种平静的、包容的、却暗含警告的姿态。
她是对的,从某种角度说。蓝文茵的身体状况确实令人担忧。这三个月来,她偏头痛发作的频率明显增加,有时甚至需要注射强效止痛剂才能缓解。但每次叶景鸿建议她彻底休息、全面检查时,她总是轻描淡写地带过。
“老毛病了,华尔街时期落下的。”她会说,眼睛盯着屏幕,“压力大的时候就会犯,没事。”
他知道她不只是在敷衍他,更是在敷衍自己。蓝文茵对待自己的身体像对待一件工具——需要时使用,出问题了就简单修理,只要还能运转,就不会停下来全面检修。这种态度源于她早年的经历:单亲家庭,母亲早逝,靠奖学金读完常春藤,在华尔街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杀出一条血路。她太习惯靠自己,太习惯将脆弱隐藏起来,太习惯将身体和精神都推向极限。
车子停在公馆门前。叶景鸿下车,对迎上来的佣人摆了摆手,示意不必跟随。他径直上楼,推开书房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