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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归途   车队驶 ...

  •   车队驶向澳门半岛南端的西望洋山。沿途景观逐渐从赌场的喧嚣转为幽静的豪宅区,最终停在一栋纯白色别墅前。

      这栋建筑有着明显的葡式风格,弧形阳台,赭红色屋顶,围墙内探出郁郁葱葱的九重葛。傅修麟买下这里后,给它取名“晏楼”——取“海晏河清”之意,希望给那个女孩一片安宁的栖身之所。

      车还未驶入院门,傅修麟就看见了露台上的身影。

      鹿笙穿着一袭简单的白色棉裙,赤脚站在三楼的弧形阳台上。

      夕阳正从她身后沉入海平面,将那头金色卷发镀上一层燃烧般的光晕。她整个人逆光而立,轮廓纤细得仿佛一碰即碎,皮肤是那种长期不见日光的不正常白皙,几乎透明。她一只手扶着栏杆,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栖息在枝头等待归巢的鸟。

      傅修麟的车刚一进入视线,她就动了——不是挥手,不是呼唤,而是猛地转身往楼下跑。他透过车窗看见她转身时裙摆扬起的弧度,像受惊的白鸟展翅,金色长发在空中划出一道凌乱的弧线。

      车刚停稳,傅修麟推门下车。几乎在同一瞬间,主宅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鹿笙跑了出来,没有穿鞋。细嫩的脚掌直接踩在花园的碎石小径上,碎石子硌在脚底,她甚至踉跄了一下,却丝毫未减速,径直扑进他怀里。冲击力让傅修麟后退了半步,他下意识地环住她,手掌托住她的后脑——这个动作已经做过千百次,成为肌肉记忆。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脸深深埋在他胸前,双手紧紧攥住他西装的衣襟,指节用力到泛白。她的身体在轻微颤抖,不是哭泣的那种颤抖,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脱离水太久的鱼重新回到海中,那种近乎痉挛的、生命本能的反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用那双独一无二的眼睛望着他。左眼是琥珀金,右眼是深海蓝,此刻都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却没有眼泪掉下来。

      她就这么看着他,嘴唇微微抿着,睫毛因为急促的呼吸而轻颤。

      那眼神里有埋怨,有委屈,更多的是浓得化不开的依赖——那是在质问。

      质问他为什么才来。
      为什么留她一个人在这里这么久。
      为什么让这些没有他的时间变得如此难以忍受。

      傅修麟的心像被什么细小的东西刺了一下,微微的疼,然后那疼痛扩散开来,变成一种温热的、酸胀的情绪,填满胸腔。他弯腰,将她整个人提起来,让她踩在自己锃亮的皮鞋鞋面上。

      她的脚冰凉,还沾着花园的尘土和细小的草屑。

      “怎么不穿鞋?”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与几小时前处置傅萧宇和三叔公时判若两人。

      鹿笙摇摇头,还是不说话,只是将手臂环上他的脖颈,把脸贴在他颈侧。她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皮肤,带着少女特有的甜暖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她一直在服用抗抑郁药物。

      傅修麟熟悉这个气息,它总让他想起那些她因为副作用而整夜失眠,他陪她坐在客厅看天亮的日子。

      傅修麟抱着她往屋里走,每一步都走得稳而慢。这个姿势让他们几乎呼吸相闻,他能看见她金色睫毛上沾着的细小泪珠,像清晨缀在蛛网上的露水,将落未落。

      “宝贝,说话。”
      他低声哄道,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告诉我,这几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鹿笙终于开口,声音细弱得像猫叫,气息拂过他颈侧的皮肤:
      “...有。但王姨做的布丁没有你做的好吃。”

      傅修麟唇角勾起,也只有她会把他——这个动动手指就能控制国际资本市场的男人——和厨房里的焦糖布丁联系在一起。

      五年前她刚来香港时,因为药物副作用食欲极差,他试着下厨做了焦糖布丁——第一次失败了,第二次太甜,第三次才勉强成功。但她吃了,全部吃完,然后小声说“好吃”。

      从那以后,焦糖布丁成了他们之间某种隐秘的仪式,只有他知道她喜欢的甜度。

      “明天做给你吃。”他承诺。

      进了客厅,他将她放在沙发上,单膝跪地,握住她的一只脚查看。脚底果然被碎石划出了几道红痕,有一处甚至渗出了血丝,在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林墨,医药箱。”傅修麟头也不回地吩咐,目光一直锁在那伤口上。

      他用碘伏为她消毒,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棉签划过伤口时,鹿笙轻轻瑟缩了一下,傅修麟立刻放轻力道,低头对着伤口轻轻吹气。温热的呼吸拂过敏感的伤口,鹿笙的脚趾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疼吗?”他问,抬头看她。

      鹿笙摇头,目光一直追随着他。

      从英挺的眉骨——那里有一道极淡的疤痕,被额发半掩着,她知道那道疤的来历——到高挺的鼻梁,再到总是紧抿的薄唇。

      这张脸在财经杂志上总是冷硬如雕塑,此刻却为她流露出罕见的温柔。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眉骨的疤痕,一个无声的问句。

      “不疼了。”傅修麟握住她的手,将她微凉的指尖包在掌心,“早就好了。”

      处理好伤口,他为她穿上柔软的棉袜,这才从林墨手中接过那个紫檀木盒,打开。

      帕拉伊巴碧玺在暮色中闪烁着如梦似幻的霓彩,那只金鹿仰头望天,姿态自由而优雅,仿佛下一秒就会从盒中跃出,奔向某个看不见的森林。

      “给你的。”

      傅修麟将胸针别在她棉裙的领口。金与蓝绿的光芒映在她苍白的皮肤上,竟奇异地添了几分生气。鹿笙低头看着胸针,手指轻轻抚摸金鹿的轮廓,从鹿角到跃起的后蹄,一遍又一遍。

      许久,她才轻声说:“它很孤独。”

      “什么?”

      “这只鹿,”她抬起眼睛看他,金蓝色的眼眸在暮色中像两盏小小的、湿漉漉的灯。
      “它在寻找同伴,但找不到。所以它的眼睛才这么悲伤。”

      傅修麟怔住了。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在他眼中,这只是一件精美的古董,一件配得上她的礼物。

      但在鹿笙的感知里,物品是有情绪、有生命的。

      她总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裂缝,感受常人感受不到的重量——这是抑郁症带给她的诅咒,也是某种近乎残酷的天赋。

      他突然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而纤细,腕骨突出得令人心惊。他记得五年前第一次牵这手时,它还要更小,更瘦,指甲因为焦虑而被啃得参差不齐。

      现在它长大了些,依然瘦,但指甲修剪得整齐,涂着淡淡的透明护甲油——是他请来的护理师每周来做的,为了改掉她焦虑时啃指甲的习惯。

      “小鹿,”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跟我回香港吧。”

      鹿笙的眼睛微微睁大,金色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颤动。

      “晏楼太大,太安静了,不适合你一个人住。”傅修麟继续说着,像是在说服她,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中央公馆的顶层公寓可以看到整个维多利亚港,白天有阳光,晚上有灯光。你可以把画架放在落地窗前,画你喜欢的任何东西。”

      “可是...”
      鹿笙咬了咬下唇,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
      “你说过,香港太复杂,不适合我在那里生活。你说那里有很多眼睛,很多算计,很多...危险。”

      “那是以前。”傅修麟轻轻摩挲她的手背,感受皮肤下纤细的骨骼,“现在不同了。”

      他没有详细解释“不同”在哪里。或许是傅萧宇和三叔公的事情让他意识到,将珍视的人放在视线之外,本身就是一种风险。

      或许是鹿笙逐年加重的抑郁症让他无法继续自欺欺人,认为“安全的笼子”对她来说是最好选择。

      晏楼再美,终究是座孤岛,而她需要的不是与世隔绝,而是与人、与生活、与光的连接。

      又或许,只是今天她赤脚跑向他时,那不顾一切的模样,击穿了他多年来精心构筑的理智防线。

      “我想每天看见你,”鹿笙突然说,声音很轻,却无比清晰。

      “早上你出门前,晚上你回家后。我想知道你每天吃了什么,见了谁,开不开心。我想在你书房看书,等你工作结束。我想...我想成为你生活的一部分。”

      她顿了顿,金蓝色的眼睛在暮色中闪烁着脆弱而坚定的光:
      “我知道我很麻烦,我知道我的病让你担心,我知道我应该学会独立...可是傅修麟,没有你的房子,只是房子,不是家。”

      这句话像一枚精准的子弹,击中傅修麟心脏最柔软的部分。

      他想起五年前决定收养她时,律师的委婉劝阻,家族元老的不以为然,甚至林墨和陆衍隐晦的担忧——傅氏掌门人收养一个来历不明的混血少女,于情于理都不合适,更何况她还有精神疾病,这等于给自己安了一个活体弱点。

      但他坚持了。

      “去收拾你想带的东西。”傅修麟站起身,也将她拉起来,“我们今晚就回香港。”

      鹿笙的眼睛瞬间被点亮了,那种光芒让整个暮色沉沉的客厅都明亮起来。但她随即又犹豫:“现在?可是已经很晚了,你很累了,应该休息...而且我的药——”

      “你的药林墨已经准备了,香港那边会有新的处方,还是陈医生负责。”傅修麟打断她,拇指轻轻拭过她眼角——那里又湿润了。

      “我不累。而且,我想让你在维多利亚港的晨光中醒来。那比这里的任何景色都美。”

      他看着她雀跃地跑上楼,脚步声轻盈了许多,白色裙摆像一朵在夜色中绽放的百合。那枚金鹿胸针在她领口跳跃闪烁,仿佛真的活了过来,随着她的步伐轻盈跃动。

      林墨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先生,需要通知香港那边准备吗?”

      “嗯。请陈医生明天早上九点到公馆,给鹿笙做全面检查。还有,把顶层公寓朝南的那个房间改成画室,采光要好,之前装了隔音玻璃,再去添些画具。”傅修麟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渐浓的夜色。

      “另外,查一下香港最好的心理治疗师,要擅长青少年抑郁症和创伤后应激障碍的。”

      “是。”林墨顿了顿,“先生,您确定要带鹿笙小姐回香港?那里的环境比澳门复杂得多,媒体也...。”

      “我会保护好她。”傅修麟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傅家这棵大树,如果连一个小女孩都庇荫不了,也就不必屹立百年了。至于媒体——”他转过身,眼底闪过一丝冷光,“你知道该怎么做。”

      林墨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傅修麟独自站在窗前,远处澳门塔的灯光在夜空中勾勒出纤长的剪影。这座城市依然在喧嚣,在狂欢,在无数欲望的漩涡中旋转。

      而他将要带着他的小鹿离开这里,回到那个更复杂、更危险,却也更有生机的城市。

      他摸了摸西装口袋,盒子里还有半支未燃完的雪茄。犹豫片刻,他没有拿出来,而是转身朝楼上走去——她讨厌烟味,虽然从未说出口,但每次他抽完烟靠近,她都会微微蹙眉,那细小的表情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鹿笙的房间门虚掩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傅修麟轻轻推开门,看见她正跪在地板上,面前摊开一只小小的行李箱。

      她收拾得很认真,几乎有些仪式感:几件素色的衣裙,叠得整整齐齐;几本边缘磨损的旧书——都是法文诗集,她母亲的遗物;一套用了一半的水彩颜料,调色盒上还沾着干涸的蓝色;还有——那只她五年前从巴黎带来的破旧玩具熊。

      看见他站在门口,鹿笙有些不好意思地把熊往身后藏了藏:“它很旧了,但我...”

      “带上吧。”傅修麟走进房间,在她身边蹲下,从她手中接过那只熊。布料已经洗得发白,一只眼睛的纽扣掉了,用黑线粗糙地缝了个替代品,针脚歪歪扭扭——是她自己缝的,他知道。

      这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少数遗物之一。

      那个法国商人在鹿笙母亲怀孕后就消失了,母亲独自生下她,在巴黎一间小公寓里将她养到十四岁,然后在一个平常的下午,从阳台一跃而下。

      鹿笙是第一个发现的人。

      “重要的不是新旧,是记忆。”

      “嗯!”

      傅修麟说着,将熊仔细地放进箱子,与其他物品隔开,像是为它预留一个专属的位置。然后他拿起那几本法文诗集,翻开其中一本,扉页上有娟秀的法文笔迹:

      给亲爱的笙笙,愿诗歌照亮你的黑暗。那是母亲给女儿的赠言。

      鹿笙看着他,突然问:“傅修麟,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很迷茫,”他最终选择了一个相对温和的词,“也很孤独。觉得自己被困在某个地方,找不到出口。”

      “像现在的我吗?”鹿笙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不。”傅修麟转头看她,灯光在他深褐色的眼眸中映出温暖的光点,“你比我那时候勇敢。你每天都在战斗,而且没有放弃。”

      这是真话。

      抑郁症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战场在颅内,武器是破碎的神经递质和扭曲的认知。

      而鹿笙每天都在战斗——她坚持服药的每一天,努力走出房间的每一步,试着吃下哪怕一口食物的每一次尝试,甚至只是在他面前露出一个短暂的笑容,都需要常人难以想象的勇气。

      傅修麟见过她发病时的样子:呼吸急促,全身发抖,缩在角落像受惊的小兽,一遍遍重复“对不起”。那些时刻,他觉得自己的心被放在砂纸上反复摩擦。

      但她从未真正放弃。这是最让他心疼,也最让他骄傲的地方。

      鹿笙似乎被这个回答安抚了。

      她继续收拾东西,动作轻快了许多。傅修麟就蹲在一旁看着,偶尔帮她叠一件衣服,或将散落的画笔收进笔袋。

      这个场景有种奇异的温馨感——全球财富榜榜首的男人,跪在少女卧室的地毯上,帮忙整理一只小小的行李箱。如果被财经记者拍到,大概会是年度最不可思议的画面。

      收拾妥当,鹿笙突然想起什么:“傅修麟,我的药...如果去香港,陈医生会调整剂量吗?”

      “会,但慢慢来,不着急。”傅修麟合上行李箱,拉好拉链,“陈医生跟了你三年,了解你的情况。他会根据你的状态调整治疗计划。不用担心,一切都会安排好。”

      他站起身,向她伸出手:“准备好了吗,小鹿?”

      鹿笙将手放进他掌心,用力点头。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掌心有了些许温度。

      下楼时,她没有再赤脚。

      傅修麟给她穿了一双柔软的平底鞋,鞋面上绣着细小的鹿角图案——是他某次出差时在伦敦买的,一直放在晏楼。鞋码有一点大了,她的脚在里面轻轻晃动,像小鸟在巢里。

      “会不会掉?”他蹲下身检查。

      鹿笙摇头,金色的卷发随着动作轻轻摆动:“不会。我喜欢这双鞋。”

      车队已经重新发动,在夜色中排成一列沉默的黑影。傅修麟为鹿笙打开车门,在她坐进去时,用手护住她的头顶——一个细小而自然的动作。然后他才从另一侧上车。

      车门关闭,将澳门的夜色隔绝在外。车厢内弥漫着熟悉的雪松香气,混合着鹿笙身上淡淡的柑橘香——那是他专门为她调的沐浴露味道,加了有镇静作用的薰衣草和洋甘菊精油,能帮助放松情绪。

      车子缓缓驶出晏楼,沿着西望洋山的盘山公路下行。鹿笙趴在车窗上,看着那栋白色别墅在视野中越来越小,最终被树木遮挡不见。她的侧脸在车窗上投下淡淡的影子,睫毛低垂,看不清表情。

      “会想念这里吗?”傅修麟问,手轻轻覆上她放在座椅上的手。

      “会。”鹿笙诚实地说,没有回头,“这里很安静,海的声音很好听。但——”

      她转过头,金蓝色的眼睛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像两颗落在天鹅绒上的异色宝石。
      “更想和你在一起。没有你的安静,只是寂静。”

      傅修麟的心像被什么温柔地攥紧了。

      他想起陆衍今天早些时候的报告,想起傅萧宇惨白的脸,想起三叔公颤抖的手,想起家族中那些蠢蠢欲动的旁系,想起香港那些虎视眈眈的对手和无处不在的媒体。带鹿笙回香港,意味着将她置于更复杂的棋局中,意味着她将成为他的软肋,也意味着她可能暴露在更多风险之下。

      但,当她赤脚跑向他,当她用那双独一无二的眼睛望着他,当她轻声说“没有你的房子只是房子”时——

      所有的权衡利弊,所有的理性计算,都在那一刻崩塌。

      他宁愿在风暴中心为她筑一座堡垒,也不愿在安全距离外看她独自枯萎。

      鹿笙靠过来,将头轻轻搁在他肩上。这个姿势让他们靠得很近,傅修麟能闻到她发间的清香,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颈侧。

      他犹豫片刻,伸手揽住她的肩,让她靠得更舒服些。她的身体很轻,骨架纤细,倚在他身上像一片羽毛。

      车子驶向澳氹大桥,桥下的海水在夜色中泛着深沉的墨蓝,远处赌场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流动的金色。鹿笙闭上眼睛,长而密的金色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轻缓,握着傅修麟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睡一会儿吧,”傅修麟低声说,唇几乎贴着她的发顶,“到了我叫你。”

      鹿笙没有回应,已经陷入浅眠。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像在梦里也不甚安宁。傅修麟调整姿势,让她完全靠在自己怀中,用外套裹住她单薄的身体。然后他抬头,望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夜景。

      澳门在后方渐渐远去,前方是茫茫大海,更远处是香港岛璀璨的灯火,像一片坠落在海面的星群,等待着迎接这对在夜色中归巢的旅人。

      他想起那个古董店老妪说的话。路易十四的那位情妇,据说最终被送进了修道院,那枚鹿形胸针是她带进去的少数几件旧物之一。

      金笼中的雀鸟,哪怕笼子镀了金,终究还是牢笼。

      但这一次,傅修麟想,他不会让他的小鹿困在任何笼子里——无论那笼子多么华丽,多么安全。

      他要带她回家,回到那个有他存在的、真实的、不完美的世界里。他会为她挡下风雨,也会教她如何面对风雨。因为真正的庇护不是隔绝,而是陪伴;不是逃避,而是共同面对。

      车窗外,港珠澳大桥的灯光如一条发光的巨龙,蜿蜒在漆黑的伶仃洋上。这条连接三地的巨龙,正将他们从一座孤岛带往另一座孤岛。

      傅修麟感觉到鹿笙在梦中轻轻颤动,像是要醒来。他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地护在怀中,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

      “睡吧,宝贝,”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我们回家了。”

      而那只金鹿胸针,在昏暗的车厢内,依然闪烁着微弱却坚定的光芒,仿佛黑暗中的小小灯塔,指引着某个看不见的归途——不是回晏楼,也不是回香港,而是回到彼此身边,那个他们共同称之为“家”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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