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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牲人之皮 ...

  •   《牲人之皮》by Ayey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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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我出生时就有人告诉我:纲吉君,你是为了成为彭格列第十代首领而出生的。我幼年时还未开蒙,虽记住了这句话,但却不懂,更不谈理解这句话背后的责任。
      我只记得和我说话的那个人很沉,他身形高大,我直至仰头也看不见他的面庞,但弯腰和我说话时,我的身边只有因他遮盖而产生的阴影,他轻拍我的肩膀,于是就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顺着动作也淌在了我的身上。

      也许是自然而然地,他们首先教我如何有一个刚强的心。彼时我正值五六岁,并未接受过多的□□锻炼,我身形小,手也是。于是我的老师——可能是九代岚部的某位行动队长为我磨制了一把趁手的刀。他告诉我,如果需要锻炼心的坚强,就需要学会伤害别人。
      可我不想伤害别人。我的手只及他的三分之一,因为年龄因为人种,我拿着的短刀更似一根刺,他示意我向前——向他挥出。我纵然是伤不到他的,因为我可笑的软绵动作。但是我做不到。
      年幼的我自然是不懂那些复杂的情感,我只是懦弱地不愿伤害我的老师。于是我作为首领的第一个课程就这样结束了。
      我记得那时是夏天,因为我在房内学习时最常看的景色是窗外。时常的溜神让我记不住那些枯燥乏味的知识,再一次低分飘过后,我就没有再上课过了,无论哪种。
      我呆在柠檬园里,这里只有小羊。路就这样被限制在了西西里偏远的果园和破败的教堂。我知道我的庸碌而黑手党不缺更好的选择,尤其在血脉开支十代的庞大家族。
      等死,等生,等自由。每天如此,我看见小羊逐渐长大我意识到它是有父母的,那么我呢。我想起来有人说过:我在平凡人家中出生,曾经作为平凡之人被抚育,又成为狼群之中混入的孱弱羔羊参与角逐。他是怀有恶意谴责我混入狼群,但却是身边人里唯一向我提供父母线索的人。

      冬天的时候,少见的那个用日文“纲吉君”称呼我的老人来了,他的身后有一个不修边幅的男人和一个眼眶红红的女人。女人忍不住抽泣着,直到和我对上了视线,她的呼吸彻底不稳定起来,呜呜地哭着,拥抱着我。
      那个拥抱很紧,我闻到了她身上有股很令人安心的香味。她和彭格列的很多人一样都是女性,但也不一样,她很柔软,她面对我时试图将我永远保护起来。
      我跟她回了日本。

      我不会说日语,因为自小就活在西西里,如果就母语的定义来讲,我的母语是意大利语,总而言之于是我不得不开始学习日语这个熟悉又陌生的语音。
      2000年1月1日,回到日本的第一天我学会了一个词:“お母さん”。这是“妈妈”的意思,回去的路上所有人都沉默着,我只记得奈奈妈妈的抽泣,她眼神飘在飞驰的汽车外的景色上,悲伤顺着我们所途径的路程消解。
      她并非没有主动和我说话,只是一张口就忍不住哽咽,一对视就流泪。我被她抱在怀里清晰地感受她的颤抖,我近乎不由自主地拍拍她拥着我的手臂,安慰着。于是她也垂下头,泪打湿了我肩膀的衣服。

      原谅我绕过那些磕磕绊绊的学习语言的过程,我的语言天赋生来就孱弱,两年之后我也只是熟悉了日常交流,在国文考试中可谓是屡战屡败。我不想把其他科目可笑的成绩归结与语言上,因为我曾也是因为无能而从西西里回到日本。
      随着年龄增加,回忆起小时候那稍带着些奇妙色彩的往事,我稍微意识到了那些身份,顺便有些感激于我的废柴——学习上的、体力上的,还有性格上的懦弱。我注定是个普通人。

      普通人……有时我会想,假如那天我没有放下刀,那把短刃或许会在我的手中生根发芽,长成一片深邃的荆棘丛。对此我萌生某些恐惧,隐秘的。纵然我知道自己无法承载那个所谓的“首领”的重担——因为没有勇气伤害他人,没有能力保护自己——但每每想到缺席的父亲,睡梦中就有人纠缠着吟语:纲吉君,你是为了成为彭格列第十代首领而出生的。
      我就这样长至十六岁,也没有踏入那条“命运之路”,噩梦也随之渐熄——它并不带来威胁,就像一件沾满水的破旧衣服,始终穿在身上,但时间太久了即使难受也习惯了。
      直到有人找上了我。

      他是一个高大而冷漠的意大利男人,我自上高中起就常住东京,这里不缺乏外国人。但他的眼睛藏在爵士帽的阴影下观察着我,我的汗毛先是不自觉地竖起,才是发现有人在盯着我。
      “彭格列十代目?”他走到我的身边,居高临下得叫我。不大的声音进入我的脑中已经变成一圈圈被击破的水面,手指尖冰冷地像血液停滞了流动,我止不住地颤抖。
      那个人没有进一步逼问,只是站得离我很近,甚至可以感觉到他浅浅呼吸的冰冷。他并不像我想象中的那样显得威胁重重,却有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压迫感。这种压迫不来自他本身,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存在感,带着某个世界的缩影向我席卷。
      “你上高中了。”他突然说到。
      “……对。”我听见他发出声淡淡的嗤笑,不是冲我。
      “你需要回西西里了。”见我不可置信地要说些什么,他压低了帽檐,“沢田家光回来了。”

      他迈开步伐示意我跟上。我听见他脚步在噪杂的街道上回荡,像钟摆一样。经过几小时车程我们才能回到并盛町,在这路上我一度怀疑,所谓的“命运”,是否是可以自愿选择的。
      车窗外的景色不断变换,东京的喧嚣渐渐消失在背后,而代替它的是一种浓重的、浑浊的寂静。仿佛我们正穿越着一条无形的隧道,而隧道尽头是我从未敢直视的东西。我感到自己像个被遗弃的影像,随着车子无声滑行,沿着某条早已写好的轨迹漂浮而行,无法控制。

      ……
      事情远比我想象的顺利。
      我没有进屋去,因为我知道奈奈妈妈和我一样无法选择。我看见那个叫Reborn的意大利男人进了房子,而后和沢田家光一起走了出来。我跟着他们,不再注视被窗帘遮蔽的窗户。
      “不必这么悲壮。”沢田家光说。
      我怀着一丝愤怒抬头看他,于是不住地,泪喷涌而出,我和他说:“我在上高中了。”
      其实我想说的是,有关他缺席了很多年,有关他突然出现就从奈奈妈妈身边带走了她的孩子,但是到了嘴边也就冒出这样莫名其妙的一句,如图我莫名其妙的泪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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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彭格列专机上。
      “xanxus意图刺杀九代已经被关押,至于其他人——都死了。”Reborn平静地看着我,“九代重伤昏迷不醒,黑手党不能没有首领,否则西西里将会发生混战。”
      “按理来说,纲吉已经不在候选人范畴了……”沢田家光说着,“但是只有你了。”
      “只有你成为十代的表面首领,才会阻止混乱的发生。”我看向Reborn,他端来一个黑色的暗纹皮盒,里面叠着一件挂着宝石的披风。我认得它,那位拍着我肩膀的老人——九代目——曾穿过,这是一件象征彭格列首领身份的传承。
      我抖起它,它太沉了,就这样攀在我身上,等我披上它时锁住我的喉咙。
      “表面首领……”我呢喃。

      彭格列是西西里乃至意大利,甚至是全球黑灰色产业的无冕之王。老牌黑手党的一举一动都备受瞩目,更别提掌权者的更替。教父的意志真正意义上决定了部分黑色产业是否可以继续存在,以及每时每刻上亿美金的流转。
      “作为首领——表面首领的话,我可以被允许随意出行吗?”坐在专机里,被两位持枪壮汉夹在中间,我像是被逮捕的重刑犯,只能局促地向坐在对面的Reborn小心翼翼地提问。
      “当然,西西里——或者意大利没有可以困住你的地方。”
      “那么我可以自由行动吗?我是说,可以自主活动吗,不被人监视……”我的声音不自觉地减弱了下来,“我没有想着逃跑。”
      “如果你不想死的话。”Reborn扫了眼因他的话语而轻微发抖,瞳孔紧缩的我,“也许是监视,也许是保护——”他微顿了一下,声音似乎从喉咙里滚了一圈而后低笑地流淌出来,“毋庸置疑,你是自由的。”
      我的血液似乎加快了流动,如此欢快、迷茫、横冲直撞,直涌向大脑。我不由得双手交叉扣在一起,垂在腿间,后背抵住真皮椅背竭力靠去。语言并非是直观的,那些所承诺的一切都像隔着一层雾一般朦朦胧胧,理解不真切。
      Reborn继续冷酷地提醒,“你固然可以认为自己只是表面首领,但是别人不一定这么想。你在他们眼中不是来自日本小镇的沢田纲吉,而是tsuna' vongla,真正冠有彭格列姓氏的实权者。”
      “先不提九代什么时候可以醒来,你又需要顶多久。彭格列。”成年杀手以家族之名郑重地称呼着我,“九代已经七十岁了,但是除了你之外的候选人要么死了,要么无缘首领之位。”
      “xanxus……”我忍不住问道他,这位彭格列唯二幸存的血脉。
      Reborn眼神奇异,似乎想说些别的什么,但是他只说道,“彭格列不需要一个暴虐的首领,那无异于自取灭亡。”
      “……”
      “……所以离开这里,回到日本……什么的,是欺骗我吗?”我执拗地想从他眼睛里看出些什么,但他沉默地回望我,而沢田家光也别过头看向窗外的风景。
      兴许有一份侥幸的快乐曾出现过一瞬,但它没有持续多时,便被告知又有什么新的禁锢了我。先是强权,后是责任。我不由得双手相扣,躯干弓起,像是祈祷,但我没有。我只是不想再靠着椅背上柔软的羊羔皮。
      可能紧张时就会发散想法,于是我想起来了柠檬园的小羊。人的大脑神奇至极,让我回想起距今十年前的往事。在西西里被“放弃”的季节里,我只能待在柠檬园,那里很大,爬上最大的柠檬树——柔缓的丘陵最高处的那棵——我就可以看见海,能够看见港口来往停靠的船只。
      我恍惚间错觉自己投入海面上航行的船只,扬帆,但是小羊会在树底下咩咩地叫着。
      小羊并非我的财产,所以我也无权管控小羊的去处,于是小羊在未入冬时就离开了。它的皮可能在某个皮靴的衬里,可能在那个木爬架的扶手上,也有可能是自己的背正在抵着的这个。它的骨肉有可能是某一餐,某一食。它和自己一样,被强权困住,又被责任困住。它生下来就有着自己应尽的使命,责任。
      我扣紧了手,指根挤压着。躯体止不住地痉挛。
      我反抗不了强权,我逃避不了责任。我害怕有人因我而死胜过我因此死去。我也是生来就待宰的羔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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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已经很久没有记录了,也许有两年。曾经的环境让我习惯于在纸面上记录述说。写完了也就不需要再和人交流,发泄孤独的表达欲了,但是黑手党……远比我想的要热闹。
      写下对于同伴们的感受是一件令我感觉羞愧的事情,他人对我托付予性命及忠诚、又或者因为恨意而捆绑,这些都太沉重了。我无意剖析他人心境,总之我愈是感受愈是羞愧。
      比起对我的效忠,也许我更希望他们效忠于彭格列家族,并非因为我对于彭格列有多强的归属感,而是因为我当不起。即使今日,我也在等待某个可以“解甲归田”的时机。

      而我今日写下是因为别的事情。
      Reborn严苛的训练让我的□□疲极,精神却又敏感地绷直着,太阳穴一阵酸痛伴随着轻微的耳鸣,病态的感觉直至有人在我面前停下脚步才被迫消散。
      那是一个白色的影子,他没有脸,长着宗教画中天使的翅膀蹲在我的面前。
      “你快要死了。”他这样说道。我抬头看向四周,安保正常,就连Reborn也如常望着这边,只有我可以看见他。
      我没想到比起释放通知更先到来的是我的死讯,但是比起这种冷幽默,我的直感正在啼鸣。这是一个危险的家伙。

      “纲吉君。”他又叫了我一声,我似乎在那个白色的影子中看见了一双冷漠到非人的眼睛。仿佛我不过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无关痛痒地存在着,“你快要死了。”
      我如临大敌,但是他并没有做什么,如同好心的报死鸟,只是心血来潮地通知将要被执行的对象。

      他蓦地散开了,只剩下了光羽和光点恶趣味地散落着。我没有掩饰过的异常自然吸引了Reborn的注意,他皱眉地向前,右手已经悄悄摸向后腰。
      我摆摆手,说:“有人来通知我快死了。”

      世人对于死亡的感觉不尽相同,但我并不觉得恐惧,可能因为跟随我十年的噩梦在几年前已经实现。回想起来,在噩梦实现后我所拥有的比以往惶惶时更多,无论亲情或者友情皆存在。人会因为所拥有甚少而又失去什么时恐惧,而我如今已经拥有足够多了,算得上恩赐或是补偿。
      也许因为超直感,我对于这份未来的到来也具有隐隐预感。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那位白色影子——白兰·杰索会通知我,如果不是因为那句“谶言”,默默发展的密鲁菲奥雷也不会提前进入彭格列的视线。
      但当我对上白兰·杰索的眼睛,我意识到他们并非同一人。不一样的同一人,肆意现身但只让我看见的力量。这是一个不科学的世界,指环始终存在于彭格列家族的历史中,于是我们想到了那个存在——七的三次方。

      正如我所说,时至今日死亡并不是一件不可接受的痛苦之事,但是世界毁灭这个结论仍然让我难以置信。我并没有什么伟大的想法关于人类关于世界,第一时间我只能惭愧于我想到的是我还没有回去见奈奈妈妈、六道骸的复仇还没有实现、山本君和笹川学长的职业赛季还没有结束……这些我与周边人念念不忘还未实现的事已经走向腰斩。
      来人并非通知,我知道他有着解决办法。
      “那人想要毁灭我们世界就如同瓮中捉鳖,唯一解就是由你来换取平行世界的沢田纲吉进入,从外打开这个桎梏,牺牲你一人。”
      我点点头,这甚至称不上是电车难题,当抉择之人与被碾死之人为同一个,而彼端轨道是你承诺守护的责任时,这是所有人都会做出的选择。
      “你快要十八岁了。”他突然说道。
      “是的,”我犹疑,“十七岁又十一月。”
      “快要高中毕业了吗。”
      “我只上过几个月的。”摇摇头,这几句对话有些莫名,虽然不过两年,但是那几个月的东京高中生活的记忆已经走向缥缈。
      “做出这样的选择,你可以更悲壮一些的。”他说。

      我选择先行,这样就不必告别。我总是在逃避。如同我不愿挥去的那一刀,如同我走时不回望窗户的那一眼,也如同现在我不愿去面对同伴的悲伤。我逃避的太多,以至于逃避已经成为了一种选择。我可以因此拥有某种形式的结局,哪怕它并不完美。

      我脱下了披风,挂在柠檬树的叉上,缓步走向教堂。自杀者不能上天堂,我并不信教,但在神的眼下做出此举,兴许会得到宽恕。而我的朋友与家人也会因此得到些慰籍。

      我坐在告解的第一排,椅上竟也是些赎罪的羔羊皮,也算是有始有终吗。

      我掏出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牲人之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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