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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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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主,你感觉怎么样?”
人未到,声已至。
圆缺在膳房转了一圈,没看到参云,在嘴里叼了个馒头,便急急忙忙跑到后院中寻人。
看到参云坐在膳房外的莲花池边,圆缺咽下口中的半块馒头,小跑过去,跟着坐下。
见有人来,参云缓缓转过头。
回到梵净寺时,他身上的破布条已经被换成了旧僧衣,衣服虽然陈旧朴素,但胜在干净。他身形修长,破麻布也能穿出一种风流感。
“哇!施主,我都认不出你了。”
圆缺看着参云洗干净的脸,手中的半块馒头不自觉掉到地上。
这个人长得真好看,像佛陀一样!
小圆缺不知道怎么形容好看的人,在他心里,佛就是最好看的。
这样好看的人也会有烦恼吗?
小和尚不解:“施主一表人才,不知为何沦落至此?”
参云并没有回复圆缺,他已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完全放空。
圆缺已经习惯了参云不理自己,他捡起地上的馒头,眼神全程没有离开参云一分,一口咬下去,咬到馒头上的沙子。
“呸!呸!呸!”
正吐着沙子,圆缺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一转身,发现来人正是自己的师父,梵净寺的了尘住持。
“师父,你也来看施主了!”
小圆缺拍拍馒头上的灰尘,小跑到师父身边。
“你这孩子,怎么老是毛毛躁躁的。”
小和尚吐舌:“圆缺会改正的。”
参云看着两人,很想说点什么来感谢他们的救命之恩,但他的嘴唇却不受控制,整个身体都不受控制,定在原地。
圆缺在了尘住持耳边低语:“师父,我看这位施主像是受过什么刺激,所以才一心求死。施主都不跟我说话,但我看他的眼神不像是智力有损的样子。”
“哀莫大于心死,既然施主不愿开口,咱们也不必强求。”
“好吧。”圆缺很想问问心死应该怎么治疗,但看师父的表情,他又不想问了。
了尘对参云道:“施主且放宽心,我这后院尚有多余空置禅房,施主大可安心住下来。”
圆缺一边啃着馒头,一边点头附和。
“是啊!是啊!圆空师兄曾说,人活着需要找点事情做,我看干脆让施主跟着我,负责寺里的饮食和洒扫事宜,忙起来或许能够忘记心中的痛苦。”
了尘知道,圆缺是怕这人想不开,又做下什么傻事。
他这个小弟子,心肠最为纯善。
“甚好,那你便留下陪施主说话吧,老衲先回前殿了。”
“阿弥陀佛,多谢师父!”
圆缺三两口吃完手中馒头,便坐到离参云一步远的石阶上。
“施主你看,这是我在湖边发现你时移植的莲花,有几株已经要开了。”
说话间,参云感觉自己世界重新缓缓染上色彩,关于这个小孩儿的颜色开始清晰。
他从怀中掏出当初阿蛮留下的鼻环,放到小孩儿手心,留下两个字,便转身离开。
“多谢。”
圆缺正打量着手中精致的圆环,就听到那人终于开口讲话,一时间,欣喜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等他反应过来时,参云已经走回禅房,关起门来。
圆缺心道:会说话,会吃饭,那他应该不用太担心。
他跑到参云住的禅房外,趴在紧闭的窗台上,努力想把声音传进去:“施主,你的礼物很贵重,我暂时帮你保管着,哪天你需要的时候,我会把它还给你!”
见房间里一片寂静,也没有灯光,圆缺无奈,只好回到自己的禅房里休息。
前半夜,圆缺一直对着烛火查看手中的圆环。
这个圆环色泽古朴,分量不轻,上面还有一些梵文刻印,放在手心沉甸甸的。
最重要的是,能被这位施主一直收藏,也没拿来换过酒喝,可见这圆环是对他而言非常重要的东西。
师父常说无功不受禄,他并不是想昧下这圆环,而是怕自己直接拒绝,那位施主心中难受。
前半夜的翻来覆去,让圆缺一直睡到大天光,不是师兄来叫,只怕也不会醒来。
师兄掀开圆缺的被子:“小圆缺,你这一睡不仅睡过了早课,更睡过了早饭,这样惫懒,是仗着师父宠你不成?”
“监寺师兄别生气,圆缺再也不敢了,我这就去把厨房的水缸打满。”
“不必了。”
圆缺苦着小脸:“为什么?师兄是觉得惩罚不够吗?”
“你呀!水缸早已经被你救下的施主打满,他更包揽了寺院一众杂活,快起床吧,厨房给你留了馒头。”
“嘿嘿,谢谢监寺师兄!”圆缺一把抱住监寺师兄衣袖,借力跳下床,趿拉着鞋子冲出房门。
看到正在打扫院中落叶的参云,小和尚高兴的打招呼。
“施主早啊!”
参云略一点头,便继续着手中事。
这段日子,自己尝试了无数方法,总是不能成功自尽,看来是天意要他继续留在世上。
也罢,既然这小和尚救了自己,那自己就在这寺庙做工几年,算是报答这些人的善意。
昨天回去后,他在房中枯坐一整夜,这小和尚的言语一直在脑中萦绕,他睡不着,半夜便起来帮忙做一些寺院的杂活。
他发现原来专注的做一件事,真的可以暂时忘记一切!
只是他不能停下来,否则压抑的痛苦将会成倍反噬。
“施主可以了,落叶是扫不完的,走,咱们去市集上买菜去!”圆缺拉着参云的衣袖,一把夺下扫帚。
参云只好接过背篓背着,跟在小和尚身后。
一路上,小和尚遇到周围村民都会热情的打招呼,还会将参云介绍给村民们。
走着走着,圆缺才意识到自己还不知道参云的名字:“对了,施主你叫什么名字啊?”
“参云。”
“施主的名字真好啊,好在…好在……”
圆缺本想夸夸对方的名字,以此拉近距离,奈何自己连字也不认识几个,平时也不认真学习,好了半天没好出一个字来。
参云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依旧默默跟在圆缺身后,不发一言。
“还没正式向施主介绍,小僧法号圆缺,师父说月有阴晴圆缺,希望我能明悟人生圆缺。”
小和尚转头吐舌笑笑:“其实我也不太懂这个名字的含义。”
“小师傅的名字很好。”
“参云施主,你刚刚说了八个字,你今天一共说了十个字!都是对我说的。”
小圆缺兴奋的倒着走在山路上,不留神脚下一滑,差点跌落山崖,被参云眼疾手快的拉住。
这小孩儿的性格,让他想起阿蛮,不自觉便关心起对方。
“留神。”
圆缺捂着胸口,一脸惊魂未定:“吓死我了,刚才还好有参云施主在,师父常说我做事莽撞,我下次可不能再这样了。”
一路上,小圆缺像一只叽叽喳喳的小鸟,迈着轻快的步子,来到市集上。
圆缺掏出监寺师兄给他的采买清单,一一购买物资,参云便默默背着物品,跟在他身后。
经过菜市场时,与圆缺熟稔的买菜大婶儿打趣道:“这不是圆缺小师傅吗?你们梵净寺怎么收了这么个俊俏的俗家弟子,还留着头发。”
“不是的,参云施主是暂住在我寺的客人。”
圆缺想了想,还是不打算告诉众人,参云就是之前那个乞丐的事情。
参云施主好不容易恢复正常,可千万不能再受刺激。
卖菜大婶儿听完更来兴致,主动将蔬菜放到参云背篓里。
“这位小哥是哪方人士啊?家中父母可在?今年贵庚?可曾婚配?”
圆缺心道不好,连忙把菜钱塞到大婶手中,准备拉参云离开。
大婶儿拉住背篓:“诶,别着急啊!我还想为这位小哥说个媒呢!”
圆缺没想到这位大婶这么不依不饶,一时间也想不到什么合适的拒绝理由,毕竟参云施主也不是出家人。
不等圆缺想出借口来,参云便对那大婶儿道:“抱歉,我家中已有妻子,圆缺小师傅,我们走吧。”
“好吧,算我那个侄女儿没福气啦。来,这是我老婆子送你的。”说着,大婶在参云背篓里多放了一捆蔬菜。
“谢谢您!”
“慢走,以后常来啊!”
圆缺还没反应过来,他们便踏上了回寺的路。
犹豫了一阵,他忍不住问道:“参云施主,你方才说已有妻子,那你不回家,她不会担心吗?”
“她,亡故了。”
参云走在前方,圆缺看不到他的表情,内心忐忑。
“抱歉,我又说错话了。”
“无妨,我们走吧。”
圆缺想着,看来参云施主的失意八成是与他的妻子有关,寺里也常有善男信女来求姻缘,师兄有时也会提起。
甚至有些时候上午才来过的香客,下午便被人从湖中打捞起来。
他不是很懂这些事情,只是觉得这样的感情太可怕,会改变一个人,叫人疯狂,叫人迷失。
市集上的说书人与唱戏者,也经常歌颂男亲女爱,才子佳人。
但他连唱词都听不明白,有时候问问同行的师兄,还会被红着脸斥责。
幸好自有意识起,他就是一个小和尚。
一想到这辈子不用体验这样的痛苦,圆缺偷偷舒了一口气。
可是若他不能理解和参云施主一样的痛苦,要怎么开导对方呢?
这寺里的都是跟自己一样的出家人,只怕他问谁也得不出答案。
一连好几天,圆缺都苦着一张脸,看上去比参云还愁。
年纪大些的师兄,都不约而同来关心他,却没得出结论,一问三摇头。
这小孩儿体温正常,饮食也正常,就是性格不正常。
僧人们有些奇怪,莫非寺里新来那人的冷脸会传染不成?
迟钝如参云,也逐渐发现圆缺的异常,忍不住关心道:“圆缺小师傅最近可是有什么心事?”
圆缺一脸郁闷,他要怎么说自己在为参云的事情发愁,更何况他也没得出个结果。
小和尚摇摇头:“我只是有些事想不明白,或许过段日子就好了吧。”
看到小孩儿噘嘴,参云情不自禁摸摸圆缺的头,发现这个动作既熟悉又失礼后,马上收回手。
圆缺却不是很在意道:“没关系的,施主,我也觉得我的头很好摸,圆圆滑滑的,没有一根头发,像一个西瓜。”
参云不禁失笑。
“也不是全然光滑,还有一些戒疤。”
“你摸到啦,我也喜欢摸我的戒疤,嘿嘿。”圆缺摩挲着自己的光头,终于有了一个笑模样。
“嗯。”
“施主喜欢我的光头吗?”
“喜欢。”参云不想小孩儿不开心,随口敷衍。
没想到,当晚圆缺便抱着被子来到参云休息的禅房中赖着不走。
“施主,我最近睡眠不太好,晚上睡不着,你能给我讲个故事吗?”
见小孩儿一脸期待,参云也不想拒绝。
虽然他每晚都能听到来自隔壁禅房的鼾声。
“好啊,过来吧。”
这个小孩儿总让自己有一种亲近感,跟他在一起时让参云感觉很舒服。
许是小和尚心性纯洁,又或许是因为他的眼神在告诉参云:我需要你。
虽然这小和尚有着与师伯相同的面容和与阿蛮相似的性格,但参云清楚的知道,圆缺是与他们不同的人。
因此,他无意将这小孩儿当做任何人的替身,而是当做一个新的朋友,忘年之交。
参云耐心的替圆缺掖好被角,关上房门坐在床边。
圆缺一连期待的看着他,让参云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故事好。
说起来,他只有这么一个故事,从前的三个小孩儿天天缠着自己讲,他还给师伯讲过,不知道这个小孩儿会不会喜欢这个故事。
“参云施主,你讲吧,我准备好了。”
参云无奈,只好把那个对自己来说无比老套的故事再搬出来,还没讲几句,这小和尚倒是先闭上眼睛,睡过去了。
他摇摇头,轻轻下床,走到窗边,看到夜空挂着一圈明月,星光稀微。
他凝视着夜空,想透过这片浓黑看到什么,可惜一无所得。
这时,床上的小圆缺翻了个身,嘴里吐出一句梦呓。
“施主,不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