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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见一向聒噪的小师兄安静跟在他身后,老人心中松了一口气,他们一同进入了国师下榻的厢房中。

      “贫道稽首,这盆中之物便是按国师要求所制。”说着把这盆汤药交到随从手里。

      “麻烦仙长了。”一阵温润的声音响起,他顺势抬起头来,这国师年纪虽不大,声音倒是给人一种沉稳之感,只是这声音却压不住面相的艳色,怪不得外间诸多传言。

      “琴音玄妙,相貌堂堂,国师大人莫非是佛子转世,托生人间。”小孩儿看得痴了,忍不住开口称赞。

      老者拉了拉小师兄的衣袖,生怕这孩子哪句轻薄话就惹得眼前人不高兴,毕竟是皇宫里出来的人物,人家听过的赞誉,或真或假都太多了,哪里轮得到他们这些人说话?

      想到大师兄思阳可能的刁难,老者只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一事不如没有事。

      “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小施主谬赞了。”

      那国师浅笑颔首,随即抱琴进入内间。

      老者长舒一口气,幸亏这国师没有厌恶小师兄方才毫无必要的夸赞。

      眼见国师走了,小师兄还伸长个脖子朝里看,他立即拉着这小孩儿的脖领子退下。

      “哎呀,放手,我还没看够呢!”

      小孩儿一路上头朝后,都没注意到老者是用怎样“大不敬”的姿势把他带走的。

      “那国师刚入山,后厨事情杂乱繁忙,我还得赶回去做准备,若是耽搁了,大师兄要怪罪的。”老者随意的安抚小孩儿。

      “你少拿思阳师兄压我,我才不怕他呢!”这小孩儿嘴上说的好,暗地里也加快了步子,转回了头。

      不知为何,老者自见到那国师第一眼他便感觉心绪不宁,总觉得这观里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他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预感,但就是觉得心绪不宁。

      最近送物资的老李也不来了,来的是一个干瘦的后生,说是老李的儿子,这人虽然瘸着腿,但一身力气充足,脸上横着一道疤,十足的凶神恶煞,见谁都称仙人老爷,样子十足的卑微恭敬。

      老者不喜欢他的眼神,里面透着贪婪和算计。

      他问起老李的境况,被人打着哈哈糊弄了过去,只说老李病了,由他代父工作。

      老者总觉得这后生是在说谎骗他,他平日里除了小师兄,接触最多的便是老李。

      老李是唯一把他当人看的人,经常给自己说起山下发生的事情,说最近世道不好,田地收成差,农民的日子不好过,邻村常有流寇作乱,又说起自己的儿子如何如何不省心……

      但他不敢确认,或者说不敢知道真相,心里明白,恐怕自己再也见不到老李了。

      那是一种同类间近乎神奇的感知力,他甚至不能在人前表露悲伤,只能在心里祈祷老李来世能托生在富贵人家,平安一世。

      果然,那后生送来的物资一次比一次差,却一次次向他要更多的钱,气的思阳把他臭骂了好几顿,让他每日把水缸灌满又放干,反复十几次,累的他每日天擦黑就躺下了。

      一晃半个月过去了。

      “木头,木头,前山真热闹,那国师的法会开始了,听说还要和咱们师尊比试求雨之术呢!咱们也去看看吧。”小道童揪着菜篮里的萝卜须,一脸向往。

      听说那国师要借师尊道场,广集山下平民,开一场水陆法会。

      是以此地连年大旱,山下猫鬼丛生,百姓每年举行龙神祭,祈求风调雨顺,但却以更多人命收场。

      人们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谣言,杀猫取血,以血灌溉田地可保一年收成无虞,一时间此地别说是一只猫,就连一只狗也见不到,村落中唯一能够自由活动的不是一只只肥大黝黑的老鼠,就是一群群杀红了眼的干瘦暴民,他们挥舞着收割粮食的镰刀,一刀刀割向同样干瘦的妇孺脖颈。

      事态发酵,终于惊动朝野,国王派出镇压的官兵鲜少回归,偶尔逃回的官员也大都是干瘪的身子和眼睛。最后,竟推出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国师,开这劳什子的水陆法会,说什么赈济灾民。

      那国王信佛,白云观又是道家重地,借玄门道场做释家的法会,也当真荒唐,此举不是想借道门之力护持他的国师,就是想祸水东引,让灾民将国师和白云观一齐灭掉......

      连他这个不问世事的老东西都能猜到,想必师父和国师也不会蒙在鼓里。

      “你想什么呢?”小道童突然掷出一块菜叶,丢在他发直的眼睛上,有些痛痒,打乱了他的思绪。

      “小师兄勿恼!老朽一时神思倦怠,这前山观礼之事没有师尊允准,恐怕……”他赔着笑,拒绝小孩儿的提议。

      “师尊 师尊,你这榆木脑袋,你不说我不说,又有谁知道你我偷溜过去?”

      小道童三两步跳到他身上,揪着他的胡须,不依不饶道:“好你个老木头!现在学会顶撞师兄了?我看你的胡子是不想要了!”

      其实小师兄说得也对,只是他不想去罢了。

      “小师兄且慢!且慢动手!日前,山下信徒上供了师尊许多水果,老朽特地留了一个西瓜,凉在井里,正想着要孝敬小师兄您呢!”他握住那双作乱的小手,语带讨好。

      “真的?咳咳......嗯,恰巧我嘴巴有些干渴,那便用些再去吧。”小道童转着骨碌碌的圆眼睛,旋即跳下来乖乖坐好。

      不过小孩儿并没有因为西瓜放弃去观礼的念头。

      这下可好,赔上西瓜,还要承担事情败露被大师兄骂的风险,老者暗骂这小孩儿也忒难糊弄!

      “哎呀!走快点!走快点!赶不上了!”小孩儿趴在老者背上不住催促着,嘴里不停的吐着西瓜籽。

      好巧不巧祈雨法会的时间便是当日,全观上下都去问仙台集合,等待演会,连他这把老骨头,也早早地被这小祖宗“骑”了过来。

      “小师兄莫急!”他喘着粗气,双手托了托小孩儿的屁股,向前走去。

      堪堪赶上法会开始,一老一小涌入道生群中,一齐打坐下来,众人目光都集中在台上,因此并未发现他们两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抬眼望去,那问仙台上除了昨日见过的绝色国师,还有一位鹤发白须的青衫道人,正是这白云真人,说起来,这还是老者入观几个月来见到自己师尊的第二面。

      问仙台上设一法坛,上供太清玄元真君,青烟袅绕,那白云真人端坐蒲团,手中拂尘轻扫,口中念动法诀,一时间云凝风起,观中上方天际阴云密布。

      见两人直接开始做法,老者心道自己没有赶上法会开始,也不知这法会的比试是何比法,那国师只是坐在法坛边,手中轻抚着那架琴。

      片刻后,雨滴已然落下,伴随着一阵雷鸣,那琴音竟未被雨声掩盖半分。周围的师兄弟们无一例外都淋了个落汤鸡,但无一人起身躲避。

      雨水打在他松弛的眼皮上,越发睁不开眼,忽地,人群中响起一阵窸窣,他的小师兄惊呼道:“那国师真神了!”

      这观中凡是与天相接之地,都被雨水打湿,他用湿衣袖抹了一把脸,向上看去,那国师所在一方天地滴雨未落,即便是在雨水掩映下,他额头上的金莲印记也衬得他有些妖异,若说是国君被他迷惑,想来也没有人不相信。

      一曲作罢,天空雨霁云散,白云真人起身颔首道:“国师当真好法力,贫道领教。”

      那国师也抱琴起身:“真人过誉了,贫僧哪懂什么术法,只知低头抚琴,想是真人恩慈,不愿贫僧湿了衣衫,还要多谢道长高义。”

      “大师何必过谦,今日雨水一尺三寸零八分,正合农种时节所需,若非大师琴音提醒,贫道只怕会多降雨水,反倒误了百姓。”

      “真人心系苍生,实乃天下之福。”那国师颔首道。

      说话间,一阵浑厚的钟声响起,一声一声急促荡入耳中,人群里突然炸开了锅。

      “出事了!”

      自他入观起,便从未听到有这样的钟声,看来这观中果然是要发生什么大事了。

      正思付间,大师兄思阳阴沉着脸,走到他身边道:“你去把山门打开,看看发生何事了。”

      这次倒想起他了,一定没什么好事儿,他下意识扶了扶腰,背上的小孩儿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人影,正准备起身,台上的白云真人叫住了他:“慢!”

      他看看周围,又指了指自己,有些紧张的看了看旁边面色不虞的思阳,此时,白云真人已经飞身来到他身边。

      “你去老君阁外等我。这门,我亲自去开。”

      老君阁外。

      已然枯等大半天,老者的心头不由得一紧,但始终空悬着。

      这个白云真人,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要见他?还让他等这么久,照理来说师父不会骗他,也不屑骗他。

      募地,阁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他循声望去,没有听见传召的声音,犹豫一会儿,还是忍不住轻手轻脚走上前,透过厚重木门向内窥探。

      内间烛火通明,空荡的房间里,上供着一方无字牌位,烟雾缭绕,他大着胆子向内张望,殿内陈设华丽,但不见一人。

      看了一会儿,他怕被发现,正准备关门,就瞟见殿内神像的方位有个东西,揉揉眼睛再看,那分明是一条碗口粗的白蛇,正在吞云吐雾,吸食香炉里的烟火。

      师父的殿内居然有妖物?

      老者用力捂住嘴才能让自己不尖叫出声,他吓得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撑着一把老骨头,颤抖着向前院跑去。

      一路上静的出奇,连飞鸟路过翅膀扇动的声音都让他心跳不已,好不容易一路小跑到前院,触目是满眼的鲜红。

      地上横亘着无数道生的尸体,短肢重叠着堆在一起,他瞪大双眼,呼吸急促,突然又发疯般的向后院跑去。

      他拼命的翻找着,声音像破风箱一般,沙哑难听:“小师兄!小师兄!你在哪里?”

      突然,井边柴垛中发出了微微的声响,他飞奔过去,扒开一层层带血的茅草,那小孩儿双臂血淋淋的,身上开了无数条口子,眼睛无力地看着他,嘴巴一张一合。

      他俯下身去,听到小孩儿微弱的声音:“暴……暴民……闯入……山门,师兄…….师兄们都……死了…….”

      他双手微张,想做些什么,却又不敢轻易挪动他,怕血流得更多,只是不住地掉眼泪,身体颤抖不已:“小师兄……”

      “救……救救我……”还没说完小孩儿又呕出一大口鲜血,眼珠很快停止转动。

      他死了?他死了!

      这小孩儿怎么会死?白云观的道生们怎么会死?他的师父呢?白云真人去哪儿了?他有些癫狂的在观中奔跑着。

      一路上遇见的尸体,那些熟悉凄惨面孔击碎了他的理智。

      他跑到问仙台上,四周没有一个活物,他惊慌又无助的四处转动。这时,湖中石鹤突然碎裂开来,一只白鹤飞出,来到他身前,像是在给他引路,边飞边回头望他。

      他忙不迭跟上那像是在给他指引的白鹤,走着走着,便出了观门。

      穿行在这座大山里,四周树木葱茏杂乱,行了半日到达山腰,路上遇见许多暴民,正在分食林中禽肉,眼神木然,但都看不见他似的,只不停重复着嘴里和手里的动作。

      他强忍着恶心,跟着那白鹤走走停停,到达山脚时,竟看见远处一团篝火,只是那火中围着的,不是今日的国师又是谁?

      他想上前救人,但发现周围的人都看不见他,他的动作声音亦不能对这群暴民造成任何影响,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国师被烧死,那架古琴也燃得噼啪作响,黑烟直荡天际。

      他的崩溃与呼喊仿佛与眼前的一切不处于同一个世界,可他又能感觉到眼前的一切,真实的近乎虚幻。

      那股燃烧的焦腐气味,夹杂着火光向他袭来,他被熏得失去了知觉。

      闭上眼睛之前,他从未如此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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