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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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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云在被扯成两半前,三人终于到达目的地。
“到啦到啦,师兄我们到啦!”雪衣一路叽叽喳喳,不肯少说一个字。
他居住的小院坐落于后山旁,而他师伯的神殿则高接入云端。
参云眼前是一座红木琉璃瓦宫殿,院门大开,进门就能看到一群背着背篓的猴子在修剪仙藤,那些仙藤不停长出来,猴群便不停的修剪,剪下的仙藤被放进背篓里,又很快消失不见。
奇怪的是,他走了几步再回头,只看到普通的石刻院墙,墙上刻着离境坐忘四字。
正对门的神殿内,一群道生正在打坐修行,目不斜视。
穿过旁边的回廊,廊下的池子里盖满一层厚厚的青苔,看不见水流。
走了不多时,他们又来到一处偏殿,殿门上有一牌匾,书《伏火殿》三字,门边有一对联曰:炼神炼魔炼人炼妖炼鬼,得道得意得寿得心得生。
雪衣向他介绍,这里就是他师伯的练丹房所在。
两个童子推开厚重木门,参云还未看清殿内陈设,扑面而来的是一阵阵青黑的烟尘,呛得他连连后退。
“坏了!”
“又炸炉了!”
两声惊呼同时响起,两人一溜烟儿窜了进去,参云站在门口,捂住口鼻,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咳咳...咳咳咳咳......烟好大!”
“啊啊啊啊啊啊!师父,你怎么在这儿?”
殿内传来雪衣惊呼,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参云连忙跑进去查看。
三人忙活了半天,开窗透气,等到殿内烟尘散的差不多时,他才看到瘫坐在地,脸上黑乎乎的两个呆愣童子,当然,还有旁边脸更黑的栖玄,他的师伯。
参云连忙上前关切道:“师伯,您没事吧?”
栖玄擦了擦脸上的黑泥,施法掐诀扶起倒在身旁的巨大铜炉,朝他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我无事,师侄自己找个地方坐吧。”
“哇啊啊啊啊啊啊!”雪衣突然大哭起来。
“哭什么哭,这又不是第一次了!”云弁不耐烦的掏掏耳朵,一把捂住雪衣的嘴。
雪衣睁开云弁的手,脸上是一团黑黑的掌印,嘴巴圆圆的大张着。
“呜呜呜...我就是想哭嘛,自咱们跟着师父以来,还没炼成过一次丹药,哪怕是最低阶的那种!殿里的丹药都是去多宝道君那里求来充场面的,每次师父都让我们挖药草采灵石去换,自己又不去,我是心疼我自己!啊啊啊啊啊....”雪衣说完哭得更大声了。
“哎呀,师兄还在这里,你说这些干什么!”云弁注意到栖玄僵硬的表情,扯了扯雪衣的衣角,但雪衣仍旧不管不顾,扯着嗓子哭嚎发泄。
“呵呵...呵呵...让师侄见笑了。”栖玄皱着眉头,起身一边去擦雪衣的眼泪,一边面色尴尬对参云道。
参云不知道说什么好,就干脆没说话。
栖玄有些心疼两个徒弟:“乖徒儿,不哭啦!这次师父自己去,上次求了道君从人间带了糖果给你们,我一并去取来吧,等着!”
“呜呜呜...不行!你是我们的师父,你没面子就是我们没面子。”雪衣嘟着嘴,一边打嗝一边用头在栖玄身上擦着眼泪。
“就是,哪能让师父您亲自去!若是被旁人知道我们师父连炼丹都不会,我们丈人峰的脸都要丢尽了。”云弁摇头叹息,两腮鼓鼓的。
“不过这次炸炉是什么原因啊?炼丹材料及用量等注意事项我都偷偷请教过灵宝道君了,不应该啊!”云弁疑惑不已,他仔细地翻看地上那团黑乎乎,还冒着烟的可疑泥干。
栖玄挠头:“额...这个嘛,我...我新得了一枚火灵石,想着是不是能加快炼制速度,就替换了炼丹用的神火。
“师父!”两个童子异口同声的气呼道。
“对不起啦,是为师不好。别生气啦,你们师兄还在这里,给我留点面子呀!”栖玄朝两个童子使眼色。
参云尴尬的撇过脸,装作专心打量殿内的陈设的样子,一会儿看看屋外,一会儿翻翻桌子上皱成一团的《仙丹方要》。
原来做仙也有不擅长的事情!
“对啦!师兄睡觉不太安稳,师父你取点安神的丹药给他吧!”云弁一拍脑门,突然想起来此行的目的。
“师侄身体不适吗?我看看。”栖玄走到他身前,探了探他手腕的脉息,若有所思。
她走到内堂,取了一个青金葫芦出来,可那葫芦分明跟参云在卷轴中看到的最后一幕中,白眉道人腰间挂着的葫芦一模一样。
他低下头,睫毛微微颤抖,很又快换上正常的表情。
他在心里劝说自己,或许这就是一个普通的葫芦呢?
栖玄从葫芦里倒出大半丸药来,满手花花绿绿的,伸到参云面前,见他不为所动,只是一脸严肃的盯着葫芦,有些不解。
“师侄怎么这幅表情,莫非是怕吃药苦?”
参云回过神来,看到面前一手的丸药,和他师伯沾满黑泥却担心的滑稽表情,忍不住笑出了声。
“噗嗤......”
“对不起。”
看到参云憋闷的表情,栖玄的脸色由黑转黑红再转黑青,把丹药和葫芦一股脑塞到对方手里后,便捻诀遁走而去。
“师父真是的,死要面子一个人,师兄别见怪啊。”云弁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道。
“是参云无礼了,我看我还是得去向师伯赔礼道歉才是。”
他有些慌了,心中为自己方才的无礼举动感到懊恼,亏得师伯这般为他的身体着想。
“师兄你怎么呆呆的呀!幸亏你不是师父的弟子,不然可吃大亏了!”雪衣一脸狡猾,自顾自开始数落起自家师父的不是。
“我师父脸皮可厚着呢!放心,她就是在不熟的人面前这样,等师兄再呆一段时间你就知道她……”
小孩儿说着说着,殿内不知道从哪里出现一把粗长的木头扫帚,那扫帚先是倒在地上,随即又自行站立起来,像有自己的意识一样,追着雪衣的屁股打个不停。
参云不禁暗自庆幸,挨打的不是他自己。
“啊呀!师父饶命,我再也不在背后说你坏话啦!”
“啊啊啊啊啊,师兄救我!”雪衣惨叫如杀猪,哭着向殿外跑去,身后的扫帚穷追不舍,打得他不住哀嚎。
“都叫你别说师父坏话你不听,这次又得打半个时辰了吧,师兄你别管他。”云弁抱着手,有些无奈,也有些不忍。
殿内回荡着雪衣的惨叫,他捂着屁股四处上蹿下跳,殿外的猴子见状,也纷纷学起了他捂着屁股跑的样子。
参云扶额,云弁被雪衣的哭嚎折磨得头疼,也跟在雪衣屁股后面去追那把扫帚,不停说着好话。
“扫帚大仙在上,饶了雪衣的屁股吧!”
雪衣也哭求:“扫帚大仙发发慈悲吧,雪衣再也不敢了!呜呜呜......好痛!”
可那扫帚并没有要绕过他的意思,甚至还越打越快。
参云忍住笑意,上前一把抓住那作乱的扫帚,恭敬的行了个礼道:“师伯在上,雪衣师弟无心之言,师伯大人有大量,请您饶恕小师弟吧!”
闻言,那扫帚仿佛真的听懂了似的,立马停了下来,落到了参云手中,他随即恭敬的将这扫帚请回殿外,又行了个礼。
“呜呜呜......师兄!”雪衣见扫帚不追他了,立马哭着扑到参云身上,鼻涕眼泪蹭了他满身。
“好了好了,师兄帮雪衣揉一揉,这样就不疼了,好不好。”
云弁也从葫芦里倒出几个丸药,喂到雪衣嘴里:“吃药吧,吃了就不疼了。”
“呜呜呜......我船身好......好痛,要师兄喂。”雪衣双唇颤抖不止,嘴里还含含糊糊的撒娇。
“好,师兄喂你。”
参云自己都没发现,此刻的他目光慈爱宠溺,动作极尽温柔,两人不像师兄弟,倒像一对亲兄弟。
“师兄,你也吃吧!你不要怕,这些丹药都是不苦的,这枚黄色的丹药是人参味的,这枚绿色的丹药是兰草味的,你尝尝看!”雪衣一边打嗝,一边用黑黑的小手拿药一粒粒喂他。
“师兄,我也想要你喂。”
云弁站在一旁,小脸红扑扑的,表情有些期待也有些害羞。
他怎么忘了,这两个小童子放在人间也不过七八岁年纪,这么小就呆在这清冷孤寂的山中,想必平时也没少向师伯撒娇,才有这般率真可爱的性子。
看来,他的这位师伯一定是一个好人。
参云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逗笑了,心底有个声音笑自己愚蠢。
抛开那些沉重的想法,他揽过两个童子,就这么一人一颗丸药,喂着玩到了天黑。
夜里正想睡觉时,这两个孩子又一人拿一个枕头,跑到他的床上,缠着他讲故事。
他连记忆都不全,哪里来的什么可以分享的故事,于是只好现编一些书生家中突逢大变,历经磨难修道成仙的老套故事,这两个童子也不嫌无聊,还听得津津有味,定要他讲到半夜三更才肯睡去。
两人睡觉也不老实,都要攀着他的胳膊,雪衣还喜欢踢来踢去。
这时的参云有些同情他的师伯,这么多年又做师父又做母亲,一定很辛苦吧!
说起来,他对自己的师父没有什么印象,也不能想象自己和师父相处的样子。
做人时,他对每个人都很好,但他又跟每个人都难以交心,忍不住猜疑别人,也忍不住要帮助别人,可无人在意他。
如今做了仙,却拥有了他本以为做人时会拥有的东西。
这一切,不可谓不荒唐。
山中岁月悠闲宁静,每日看着这两个小孩儿打打闹闹,让参云的心境格外平和,也不着急寻找记忆的事情了。
卷轴被他收存起来。
不知不觉,仙域的叶子已经绿了一茬儿。
有时候他也会想,或许对他而言,比起先前的记忆中的日子,现在的生活才更适合他。
每每回想起在山下梦境中的日子时,他也会想起那些或模糊或鲜活的面孔,心中难免遗憾。
他只能在心里不停告诉自己,那些都不是真的。
山间终日多雨多雾,景色浓淡变化无常,参云尤其喜欢傍晚的景色。
因为每到人间日落之时,他的师伯就会出现在山顶巨石仙人指上吹奏竹萧,萧声古朴悠远,闻之如置身山林,静听松风吹拂。
每当这时,他就会来到山顶最高的树下,享受独处的静谧时光。
一曲毕,月至中天,行云已绝。
他这才赶在师伯下山前,恋恋不舍回到自己的院子里。
听了许多时日,参云虽不精通音律,却也隐隐察觉出,这曲调中颇有几分凄清孤寂之感。
师伯这样的人也会觉得孤独吗?参云觉得自己想得太多。
萧声从山顶传到人间,山中樵夫也踏上回家的路,肩上担着一天的收获,和曲高唱。
唱词问此处,是人间不是人间?
参云沉吟品味着这句唱词,但他没有答案。
但他开始观察那樵夫的劳作。
人世不过百岁,出生、成长、结亲、生子、老去、离世,从无到无。
或汲汲一生,或草草一世,总是匆匆,总是蹉跎,总是遗憾,总是不甘。
他有太多问题堆叠在心里,有时也忍不住去问师伯,栖玄总是告诉他,种种体悟,皆是修行。
“我以为我只要恢复法力和记忆即可,师伯要我继续修行,可是我的功体还有哪处缺陷吗?”
“你原先的功体与法力远在我之上,并无缺陷。”
“那师伯觉得原先的我是一个怎样的人呢?”他突然有些好奇。
“跟现在一样。”
在参云期待的眼神下,栖玄补充道:“你从来就不是一个人啊!”
“啊?”
得到这个答案,参云反应了一阵,语气有些失落:“对了,我是妖仙来着。”
栖玄不语,笑着摇头离开。
可是这话为什么让他感觉怪怪的,师伯的话和她平日里讲的道法一样,缥缈虚幻。
他不懂。
不懂的事情还日益增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