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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双城追凶 林厌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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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厌感到一阵晕眩,胃里翻搅,冰冷的汗瞬间湿透了她内里的衬衫。警笛声像不断收紧的绞索,从四面八方勒过来,碾过她嗡嗡作响的耳朵。第七仓库那个潮湿、弥漫着铁锈和血腥味的夜晚,每一个被她强行压入记忆深渊的细节,此刻都因沈雨的一句话,狰狞地翻涌上来——扣动扳机时虎口传来的灼痛,黑暗中人体倒地的闷响,还有……还有那缕极淡的、当时被浓重血腥掩盖、此刻却异常清晰的冷冽香气。
与此刻沈雨身上的,如出一辙。
她当时就在那里。目睹了一切。甚至……“处理了后面所有的事情”。
“为什么?”林厌听到自己干涩嘶哑的声音,每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出来。
沈雨没有立刻回答。她侧耳倾听越来越近的警笛,又瞥了一眼地上昏迷的袭击者,眼神快速计算着。“这里不是问答室,林警官。”她语速加快,却依旧稳定,“警察三分钟内会到。你可以现在逮捕我,或者,我们先离开,然后你可以用你的方式‘审问’我。”
她强调了“审问”二字,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坦荡。
逮捕她?以什么名义?谋杀案嫌疑人?可现在,自己涉嫌枪杀(即便对方是悍匪)并毁证灭迹的把柄,正捏在这个“嫌疑人”手里。更何况,沈雨提到的“弹道报告”……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意味着市局内部,甚至刑侦支队内部,有眼睛在盯着这个案子,或者盯着她林厌。
冷汗滑下脊背。
红蓝光芒已经映亮了巷口残破的墙壁,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近在咫尺。
“走!”林厌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她没有收起枪,但枪口下垂了。这是一种极度危险且不合规的妥协,但她别无选择。她需要答案,关于沈雨,关于仓库那晚,更关于那三起诡异的凶案和似乎被掩盖的弹道报告。
沈雨似乎毫不意外,利落地转身,向废墟更深处、与警笛声相反的方向掠去。她对这片地形异常熟悉,像幽灵般穿梭在断墙和瓦砾之间。林厌咬紧牙关跟上,小腿的伤口随着每一次发力传来刺痛,提醒她刚刚经历的一切并非幻觉。
她们绕开主路,穿过几条污水横流的小巷,最终从另一片废弃厂区的后门钻出,来到一条相对僻静的支路。沈雨走向停在阴影里的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
林厌犹豫了一瞬,拉开车后门坐了进去。她不能坐副驾,那意味着某种并行的信任,而她们之间,此刻只有猜忌和脆弱的、由秘密与威胁维系的临时同盟。
车子平稳驶入夜色。沈雨开车的风格和她的人一样,冷静精准,速度不慢却毫无毛躁。车内弥漫着淡淡的皮革味和那种独特的冷香。后视镜里,沈雨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现在可以说了。”林厌打破沉默,枪依旧握在手里,放在身侧,但手指不曾离开扳机护圈,“第七仓库,你知道多少?那枚弹道报告又是怎么回事?还有……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雨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问题很多。按顺序来。”她的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仓库那晚,我的目标也是‘渔夫’那个同伙,他手里有我要的东西。我到的时候,你已经在了,并且开了枪。我亲眼看着你离开,然后进去取走了我要的,顺便清理了现场——抹掉你的痕迹,也抹掉我的。你不用谢我,我主要是为了自己。”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处理一具尸体和复杂的现场痕迹如同掸去灰尘。
“你要的是什么?”
“一张存储卡。里面有些关于‘画廊’网络资金流向的原始记录,对我调查一些事情有用。”沈雨顿了顿,“至于我是什么人……你可以暂时理解为,一个和你目标部分重合的‘清道夫’,只不过我的‘清洁’范围,可能比你定义的更广一些。”
“清道夫?”林厌咀嚼着这个词,“私刑者?”
“随便你怎么定义。”沈雨不置可否,“但我和你要查的这三起谋杀案无关。那枚指纹,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的。一个警告,或者一个引导。”
“引导什么?引导我查到你?”
“或许。”沈雨打了把方向,车子拐上一条通往市郊的快速路,“也可能是想看看,当你发现‘嫌疑人’是我时,会怎么做。更可能是想把我,或者把我们,拖进这个漩涡里。”
“我们?”林厌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沈雨又看了她一眼,这次眼神里多了些复杂的东西。“从仓库那晚起,在某些人眼里,我们可能就已经是‘我们’了,林警官。你开枪,我善后。现在,我们又被同一伙人袭击。”她示意了一下林厌腿上的伤,“虽然他们主要目标可能是我,但你当时在场,并且表现出了‘干预’的倾向。你觉得,他们会怎么看待你的立场?”
林厌的心沉了下去。内部的眼睛,外部的袭击。她仿佛站在一个急速旋转的棋盘上,看不清对手,甚至连自己是不是棋子都无法确定。
“那弹道报告呢?”她强迫自己回到最具体的问题。
“压报告的人,级别不低。目的不明,但结果就是,指向杀害‘渔夫’那颗子弹的详细比对分析,一直没有正式进入卷宗。常规记录只显示口径匹配,但更精确的来复线特征、射入角测算等关键信息,被单独归档,标记为‘待复核’,且访问权限极高。”沈雨平静地叙述,“我查过,能接触到那份报告并做手脚的人,在市局技术科、档案室,或者……更高层,不超过五个。你需要他们的名单吗?”
林厌感到一阵寒意。沈雨对警方内部系统的了解,深入得可怕。
“你从哪里知道这些?”
“我有我的渠道。”沈雨的回答等于没回答,“就像我知道,袭击我们的人,用的枪械虽然普通,但子弹是特制的,弹头有微小的编码压痕。这种子弹,通常用于某些‘专业外包’的脏活,方便事后确认战果和结算。查子弹来源,比查人快。”
信息一条条抛过来,密集且冲击力巨大。林厌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分辨其中的真伪,拼凑出可能的图景。沈雨是敌是友?她的话有几分可信?她展示的能力和情报网络,远超一个普通艺术策展人,甚至超出了一个寻常的灰色地带“清道夫”。
车子驶离主路,开进一片位于城郊结合部的低密度住宅区,最终停在一栋独门独户、带着小院的两层房子前。房子样式普通,但周围环境清静,视野开阔。
“这里暂时安全。”沈雨熄火,解开安全带,“下车吧,林警官。你需要处理一下伤口,而我们,需要好好谈谈接下来的计划。”
林厌没有动,手依然按在枪上。“我凭什么相信你?又凭什么跟你‘计划’?”
沈雨推开车门,夜风灌入。她站在车外,回身看向车内阴影里的林厌。路灯的光勾勒出她挺拔而孤峭的轮廓。
“你可以不信我。”她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你也可以现在离开,回去面对你的同事、上司,解释今晚的枪战,祈祷仓库的事永远不会曝光,然后独自去查那个可能把你列为清除目标的内部黑手,以及那个杀了三个人、所有死者都顶着同一张‘普通’脸孔的幽灵凶手。”
她微微倾身,目光穿透黑暗,直视着林厌的眼睛。
“或者,你可以选择利用我。就像我,也需要利用你警察的身份和权限。我们是彼此最危险的破绽,”她停顿,一字一句,“也可能,是唯一能撕开这张网的机会。”
林厌与她对视。那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不再只有冰冷和嘲弄,还翻涌着深沉的、与她此刻心中相似的孤注一掷。
沉默在蔓延。远处传来几声狗吠。
许久,林厌深吸一口气,推开了车门。小腿的伤口在踩到地面时刺痛了一下,她踉跄半步,随即稳住。
她没有收起枪,但将它插回了枪套。这是一个信号。
沈雨似乎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转身走向房门。“进来吧,”她说,“急救箱在客厅。”
林厌跟着她,走进这栋陌生的、充满谜团的安全屋。门在身后关上,将危机四伏的夜色暂时隔绝。
屋内的陈设简洁得近乎冷清,色彩单调,几乎没有任何个人生活的痕迹。沈雨很快拿来了急救箱,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
“自己可以吗?”她问。
林厌点点头,坐下来,卷起裤腿。伤口不深,但划痕颇长,血迹已经半干。她熟练地消毒、上药、包扎,动作间牵扯着肌肉,带来阵阵钝痛。
沈雨倒了两杯水,放在茶几上,然后在她侧面的单人沙发坐下,保持着一段礼貌而警惕的距离。她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看着林厌处理伤口,目光审慎。
包扎完毕,林厌放下裤腿,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稍微缓解了紧绷的神经。
“好了,”林厌放下杯子,声音恢复了一些平日的冷硬,“说说你的‘计划’。还有,关于那三起案子,你知道多少?为什么死者都长相普通相似?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沈雨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这是一个准备深入交谈的姿态。
“我的调查始于半年前,和‘画廊’有关,但很快发现了更奇怪的东西。”她开始叙述,语调平稳,像在做案情分析,“一些看似无关的失踪、意外死亡、甚至精神失常案例,背后都隐约指向一个模糊的网络。这个网络似乎在搜寻特定‘类型’的人。不是社会地位或财富,而是……某种生理或心理特征模板。那三起谋杀,是这个模式里最激进、最直白的部分。”
“模板?”林厌皱眉,“你是说,凶手在按照一个固定的‘样板’挑选受害者?”
“可以这么理解。但‘挑选’可能不准确,更像是‘收集’或……‘替换’。”沈雨的眼神变得深邃,“我动用了一些非常规手段,比对了近五年内本市及周边地区的人口报案记录、医疗档案碎片,发现了一个更惊人的事实:除了这三名明确被杀的受害者,还有至少七个被报告为‘失踪’或‘离家出走’的男性,他们登记在案的照片或亲属描述,都与这个‘普通’模板高度相似。而他们失踪的时间,恰好穿插在这三起谋杀之间。”
林厌感到后背发凉。“你的意思是,可能不止三个受害者?凶手在持续‘收集’这类人?为什么?”
“这就是最核心的谜题。”沈雨摇头,“动机不明。但可以确定的是,凶手,或者凶手背后的组织,拥有极强的信息获取能力(能精准找到符合模板的人)、行动力(干净利落的谋杀或绑架),以及……”
她看向林厌,缓缓吐出后面的话:“……渗透进执法系统的能力。否则,无法解释弹道报告的压制,也无法解释,今晚袭击我们的人,为何能如此快锁定我的位置,并且选择在‘旧梦’咖啡馆和我常走路线之外的那个废墟区动手。他们知道我的习惯,知道我会在那里摆脱跟踪,甚至可能……预料到你会跟我发生接触。”
内鬼。而且可能不止一个。林厌的心不断下沉。这个结论与她的怀疑吻合,但从沈雨口中如此清晰地陈述出来,更添了几分真实的恐怖。
“你的计划是什么?”林厌问。
“合作。信息共享,资源互补。”沈雨直言不讳,“你从内部,利用合法身份调查弹道报告、袭击者身份,并重新梳理三起谋杀案及失踪案的卷宗,寻找被忽略的共同点,尤其是受害者背景中更深层的联系——不仅仅是长相。我从外部,利用我的渠道追踪‘画廊’的线索,调查那些失踪者的最终去向,并设法找出是谁在模仿我的指纹布局,以及袭击者的雇佣来源。”
“我们如何联系?如何确保对方提供的信息真实?”林厌提出最关键的问题。信任是奢侈品,她们都没有。
沈雨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全新的、没有任何标识的廉价手机,放在茶几上,推到林厌面前。“单线联系。这个手机只存了一个号码,是我的。同样,我也有一个只存了你号码的手机。日常不联络。只有关键信息、紧急情况,或者需要配合行动时使用。每次通话不超过三十秒,地点随机变换。见面……除非绝对必要,否则不见。”
她顿了一下,继续说:“至于信息真实性,我们各自验证。你有警察的资源,我有我的方法。我们可以互相设置‘测试’——提供一些半真半假或可以轻易查证的信息,看对方的反馈和后续动作。谎言在交叉验证下很难长久。最重要的是,我们的核心目标暂时一致:找出真凶,揭开黑幕。在这个目标达成前,背叛对方,等于自毁长城。”
逻辑清晰,方案可行,甚至考虑到了互相制衡。林厌不得不承认,沈雨思维缜密得可怕。
“找到真凶之后呢?”林厌盯着她,“你我之间的事,怎么算?”
仓库的那一晚,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
沈雨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那是之后的事。也许到时候,我们会有新的答案,或者……新的问题。”她的回答带着一种宿命般的坦然,“但现在,我们需要先活到‘之后’。”
林厌沉默了片刻。理智告诉她,这是一个与魔鬼同行般的危险协议。但直觉,以及眼前这迷雾重重、杀机四伏的局面,又迫使她别无选择。
她伸出手,拿起了那个廉价手机,握在手里。塑料外壳冰凉。
“合作可以。”林厌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但有几个条件。第一,在合作期间,你不能再用你的方式‘清除’任何可能与案件相关的人。如果发现线索或嫌疑人,必须通知我,由法律处理。”
沈雨挑眉:“如果法律处理不了,或者处理得太慢,导致关键证据灭失或更多人受害呢?”
“那也要先通知我,我们一起评估。”林厌毫不退让,“这是底线。否则,我和你就没有区别,合作也就失去了意义。”
沈雨看着她,似乎在衡量。最终,她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可以。暂时。”
“第二,关于‘画廊’和你私下调查的其他事情,如果与我负责的案件有交集,必须共享信息,不能隐瞒。”
“合理。”
“第三,”林厌加重了语气,“如果我发现你与那三起谋杀案有任何直接关联,或者利用合作达到其他非法目的,我会立刻终止协议,不惜一切代价逮捕你。”
沈雨笑了,这次的笑意很淡,却似乎直达眼底,带着一丝欣赏。“很公平。同样,如果你背叛,或者试图将我纯粹当作钓出内鬼的饵,我也会用我的方式回应。”
协议在冰冷的空气中达成,没有握手,只有彼此眼中清晰的界限和暂时收敛的敌意。
“袭击者的子弹,你刚才说可以查来源?”林厌回到具体事务。
“嗯。给我一点时间,我需要动用一些关系。有消息会通知你。”沈雨看了看墙上的钟,“你需要回去了。失踪太久会引起怀疑。你的车还在市局附近吧?我送你到容易打车的地方。”
林厌起身,腿上的伤仍然作痛,但可以忍受。她将那部廉价手机小心地收好。
离开安全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沈雨。女人站在客厅昏暗的光线里,身形笔直,面容平静,仿佛刚才惊心动魄的夜晚、危险的协议都未曾发生。
但林厌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她踏出了那条线,踏入了一片灰色地带,身边是一个谜一样的“共犯”。
夜色更深。沈雨驾车将林厌送到一个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附近。林厌下车,头也不回地走向亮着灯的门店,准备叫车。
车子没有立刻离开。后视镜里,沈雨看着林厌挺直的背影融入便利店的光晕,直到她坐上出租车离开,才缓缓发动汽车,驶向相反的方向。
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着,眼神晦暗不明。副驾驶的储物盒里,安静地躺着一份纸质档案的复印件。第一页,是一张略微模糊的证件照,照片上的男人,有着与“渔夫”等三名死者极其相似的“普通”面容。
照片下方的名字是:林建国。
档案类别标注着:二十年前,失踪人口。报案人:妹,林厌(时年八岁)。
沈雨合上了储物盒,面无表情地看向前方浓重的夜色。城市的光污染在远处天空形成一片朦胧的橘红,像一块永不愈合的陈旧伤疤。
网已经张开,棋子纷纷落位。而她和林厌,究竟是执棋人,还是棋子本身?
或许,连那隐藏在最深处的“幽灵”,也在期待这场由警察与“清道夫”共同上演的、追凶与自赎的危情序曲。
夜还很长。双城之间,迷雾深处的追逐,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