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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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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雨了。
淅淅沥沥的雨,眼见有了越下越大的趋势。
夏潮站在会所鎏金的大门前,仰头望了望乌沉的天色,掏出手机准备叫车。
——唰。
身后传来雨伞被撑开的响声。
“这天真是说变就变啊,”熟悉的、带着点不着调声音响起,“欸,这么巧。”
夏潮回过头。
“你在打车?”少年举着把漆黑的伞,不紧不慢地踱到她面前,伞面微微向她倾斜,“我记得你家地址,正巧我有空,不然我顺路送送你?”
他话说得随意,眼神却不动声色地落在她脸上。
夏潮没说话,只是仰着脸,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瞧。
时间在雨声中拉长,沈治非竟破天荒生出几分紧张,生怕她冒出一句“你什么意思”。
是啊,连他自个也想问问什么意思。
他自认为弄这一出戏的缘由,是看邵子铭不爽,可不爽也得有原因——他跟邵子铭认识也才两月,不过泛泛之交,何至于让沈大少爷特意动手段去搞?
可他偏偏没能保持理性,偏偏就冲动了。
那股驱使他行动的陌生情绪,他至今没能想明白,或者说,刻意回避着去弄明白。
夏潮无从知晓他心底这些翻腾的念头,她的心也不是石头做的,刚经历前男友的背叛,现下正难过着。
对于他送她回家的提议,也没什么心思去追究背后的意味。
两人坐进车里时,雨刚好下大了。
路灯昏黄的光晕透过玻璃窗照射进来,雨水敲打着挡风玻璃,噼啪作响。
落雨声充斥车内狭小的空间。
夏潮安静地坐在副驾,空气中除了雨水的清冽,还隐约浮动着他身上那股干净的高级香水味。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不知何时,女人靠在椅背上沉沉睡去。
“到了。”
低沉的声音将她从浅眠中唤醒。
夏潮睁开眼,察觉到脸颊湿湿的,她抬手抹了把脸,把泪水擦干净。
“多少钱啊?”她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微哑,低头摆弄手机,“对了,我上次转你的钱,你好像没收,被自动退回来了,我转了你两次你都没收嘞。”
沈治非没想到她还记得这茬,随口道:“……转四十吧。”
夏潮照例转完账,手指搭上门把手,正准备下车。
却听他略微迟疑的声音响起:“你……”
少年脸上惯常挂着的笑意不见了,昏暗的光线下,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格外专注地望着她。
指尖无意识地摩擦方向盘,几秒后,最终他还是撇开视线,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松散,“算了,早点回去休息吧,再见。”
两人之间除了邵子铭,便再无其他交集,可能这次分别,就再也见不到了。
他其实想问,什么时候还能再见。
沈治非听见她困惑地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嘛...”,然后利落下了车。
最终,那份与生俱来的骄傲占领上风,把到了唇边的话语,一并压了下去。
女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单元门内。
雨刮器停止了,车窗外的世界逐渐被雨幕模糊,看不清任何情景了。
少年独自坐在车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才开车离去。
*
车轮滚滚压过赛道,正高速移动着,车身发出的震动让少年紧握方向盘的指骨都阵阵发麻。
沈治非抿着唇,几乎是凭借肌肉记忆打着方向盘。
最后一圈他提了速,赛车冲过终点线,轮胎摩擦地面的刺耳声传来,隔着一层头盔,听起来有些失真。
他缓缓将车停稳,熄了火,把头盔摘下。
外面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这次速度不行啊。”陈则航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没意思。”沈治非心不在焉。
这话听着耳熟,陈则航想起来,上次见他这副什么都提不起劲的模样,还是在酒吧那晚。
“玩车还没意思,”陈则航走上前,胳膊随意搭在车窗框上,上下打量他,“不是,你到底怎么了?”
沈治非扯了下嘴角,终究没接话。
他估摸着,要是把扰乱自己的那番心事说出来,陈则航能笑他一辈子。
现在只要他一闭眼,就能回想起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做梦梦见站在栏杆外和她牵手的人变成了自己,甚至上课出神,还幻想跟她亲嘴……
生平第一次经历这些,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调节,只能闷头来玩赛车,妄图用另一种感官刺激,洗刷掉她带来的悸动。
算了。他漫不经心想,遗忘怕是只能交给时间。
接下来的一周,日子照旧。
夏日暑气未散。
傍晚的操场,塑胶跑道仍在源源不断冒着热浪。
下午最后一节本是体育课,不过高三空闲课名存实亡,基本上都被其他科目老师占据了。
今天占课的数学老师临时有事没来,教室里太闷热,沈治非便独自来到空旷的操场。
这个时间,操场上只有零星几个人。
夕阳渐渐西斜,将少年颀长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原地起跳,手腕弯曲,球在空中缓慢旋转,落入网筐中。
他校服T恤松垮地敞着,露出苍白的脖颈,运球声在空旷的操场回荡,开始漫无目的投篮进球,打法毫无章法。
良久,他终于停下无意义的进球动作。
正准备喝两口水,眼角的余光却敏锐地捕捉到,梧桐树旁的铁栏杆外,似乎有人影一闪而过。
他心脏瞬间被提起,连人都没看清,便拔腿阔步往那边走去。
少年靠近时仿若带起一阵风,树上叶子落了几片,轻飘飘砸落到地上。
同时,他也看清了她的眉眼。
她好像对于他的到来有些茫然,表情几经变幻,最终扬起嘴角对他笑了笑:“好巧啊,又碰见了。”
沈治非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生病了,不然心跳怎么会这么快,快到他完全控制不了。
他上前一步,抓住冰凉的铁杆,骨节用力到泛白,嘴角掠过一丝笑意:“你怎么来了?”
“啊,我……”夏潮被他问得结巴了一下,有点不想说,含糊其辞:“我就随便来看看。”
“看看?”沈治非挑了下眉,开玩笑般说了句,语气却有些较真,“来看谁,我吗?”
夏潮被他厚脸皮震惊了,惊叫道:“谁要看你啊!”
闻言,他心底那点隐秘的期待,瞬间落了空。
“嘶——”少年松开紧握栏杆的手,侧身懒洋洋地倚上去,目光却依旧牢牢锁在她身上,恢复了那副散漫的腔调:
“你不会要告诉我,你还对那男的念念不忘吧?他到底哪点好了,值得你这么惦记?”
“要我看,他人不怎样,长的呢,也一般,”他话里话外贬低意味明显,“家里还是个暴发户,指不定哪天就破产带你流浪街头了,你觉得呢?”
“你怎么对他这么大意见啊?”夏潮听得目瞪口呆。
“这也算偏见?不都是事实么,”沈治非一时来了劲,慢条斯理地开始细数邵子铭的缺点,“而且我发现他是有点表演型人格,当人面一口一个‘宝宝’,结果背地里跟人勾三搭四,对你也不好啊,还没我对你真诚呢——”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因为沈治非眼睁睁看着,女人整张脸都烧红起来。
他一时间也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话有点暧昧了。
刚才跑得太急,没来得及喝水,他口干舌燥移开视线,一时间竟有点不敢直视面前的人了。
少年倚着栏杆的身子悄悄站直,手指无意识捏起一片衣角。
一阵风吹来,也吹不散两人之间那股微妙的气氛。
沉默并未持续太久。
过了一会儿,夏潮轻声开口:“嗯……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闻言,他轻挑眉梢,心里莫名不对味。
不过眼下这情形,沈治非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含糊地应了一声。
“我还有事,先走咯。”
夏潮本来也只是路过,想远远看一眼就走,谁知碰巧遇到了这位大少爷。
她转身,刚走出两步。
“喂。”身后传来少年略显沙哑的嗓音。
她脚步微顿。
“那你觉得,”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透过栏杆传来,“我是什么样的人?”
夏潮没有回头,很快若无其事回了句:“你是有钱人!”
刚才那句话,仿若打开了他某种开关,紧接着,他带着几分疑惑般反问:“有钱人?”
沉思了一瞬,“那你讨厌有钱人吗?”
夏潮背对着他摇摇头,表示不讨厌。
没再停留,她继续往前走。
身后声音再次响起,这次音量提高了些。
“你不是还惦记他么,”少年眼看她的背影越来越远,心跳得难受,“那你下次什么时候,再来看……他?”
她似乎没有听见,已经走远了。
梧桐树又落下几片叶子,其中一片还轻轻砸落到少年肩头,他仿若毫无察觉,仍站在原地盯着那道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这道锈迹斑斑的墨黑色栏杆,此刻仿佛不再仅仅是划分校园内外的界限,更像一道无形的鸿沟,横亘在他与她之间。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教学楼传来下课铃声,回荡在整个校园。
少年回过神,有些自暴自弃地抬手,胡乱抓了把早已被汗水浸湿的头发。
他猛地上前一步,一手抓住铁栏杆,冰凉的质感透过掌心传来,左脚踩上底部的水泥墙。
身体借力向上,整个人腾空而起,翻越了过去。
落地那瞬间,沈治非也觉得自己这番行径,跟个傻狗似的。
要是被那群哥们知道,他今天为了一个女人干出这蠢事,估计能按着他头笑到明年。
但现在,他没功夫停留。
少年顺从心底翻涌的冲动,朝着那人离去的方向,拔腿追了上去。
一路奔跑,终于在林荫道旁,再次捕捉到了那个身影。
这条路连接附近好几所学校,名为“学园路”,路两侧绿化效果显著,附近居民经常在傍晚间过来散步消食。
此时,女人正脚步轻快地走在人行道上,偶尔左右张望,欣赏风景。
找到了。
沈治非骤然慢下脚步,开始调整微乱的呼吸。
很快,他恢复了往常那副游刃有余的姿态,隔着一段恰好的距离,不紧不慢跟在她身后。
夕阳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将那一前一后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