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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岔路 分科的红榜 ...

  •   高一的时光在试卷和习题中悄然滑过。当香樟树的叶子由墨绿转为深绿,又在某个清晨悄然飘落几片黄叶时,高一下学期已经过去了一半。文理分科,这个曾经看似遥远的话题,像一片逐渐聚拢的乌云,悬在了每个学生头顶。

      我看着历史书上密密麻麻的年代事件和人物关系,只觉得头晕眼花。那些错综复杂的因果关系、需要精准记忆的时间节点,对我而言如同天书。政治课本里的哲学原理、经济规律更是让我望而生畏。

      相反,数理化虽然也充满挑战,但那些公式、定理至少逻辑清晰,有迹可循。物理世界的力和运动,化学元素的反应和变化,数学的推导和计算,都让我觉得踏实、可控。

      所以,当那张印着“文理分科意向表”的白色纸张发下来时,我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在“理科”那一栏打上了勾。墨水在纸张上微微泅开,形成一个坚定的、不容置疑的标记。

      周屿则对着表格,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愁容。

      他捏着那张纸,手指无意识地在边缘摩挲,眉头微蹙,目光在“文科”和“理科”两个选项之间游移。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我能看见他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线也绷着,那是他思考难题时惯有的表情。

      他的语文和历史极好,作文常被老师当成范文在全班朗读,字里行间有着超越年龄的洞察和清丽的文采。历史年表对他来说不是负担,而是一幅可以随意调取细节的生动画卷。然而,物理和化学却像是横亘在他面前的两座难以逾越的大山。那些力与运动,分子与原子,于他而言是另一个难以理解的语言体系。

      他转过头,铅笔在指尖无意识地转动,划出一道道虚影,低声问我,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林溪,你选文还是选理?”

      我正为刚刚解出一道复杂的代数题而心情愉悦,一边转着笔,一边不假思索地回答,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这还用问吗?我肯定选理科啊,选文科我岂不是死定了?那些年代、事件,我打死也记不住。”

      说完,我还朝他皱了皱鼻子,做了个“饶了我吧”的表情。

      他眼里的光几不可察地黯淡了一下,像风中摇曳的烛火,明明灭灭,最终沉寂下去。他沉默了几秒钟,那几秒钟在喧闹的课间里被拉得很长。我能听见后排同学打闹的笑声,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听见自己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划动的沙沙声。

      然后,我看见他拿起笔——也在自己的表格上,缓慢而坚定地,在“理科”那一栏勾选了。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轻微的“嚓”声。那声音很轻,却在我心里激起了巨大的回响。

      我看到了,惊讶地睁大眼睛,急忙拉住他的胳膊:“喂!你疯啦?你的文科优势那么大,选理多吃亏啊!”

      触碰到他手臂的瞬间,我能感觉到他肌肉有一瞬间的紧绷。他抬起头,对我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嘴角的弧度是上扬的,可眼睛里却没有笑意,反而像蒙了一层薄雾。他甚至还伸出手,像往常一样揉了揉我的头发,动作却比平时更轻柔了些,仿佛在触碰什么易碎品。

      “没关系,”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有些不安,“理科将来报考大学选择面更广,就业也更好。而且……”

      他顿了顿,

      声音低了下去,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带着某种孤注一掷的期待,“我们也许还能在一个班呢。”

      少年的心思,总是这样单纯又勇敢,带着一种不计后果的浪漫。他们天真地以为,只要选择了相同的方向,朝着同一个地方奔跑,就能规避掉所有离别的可能。他们用自己全部的勇气和热忱,去对抗那些隐约可见的现实鸿沟,却不知道人生这条赛道,早已布满了无数看不见的岔路口。每一个看似不经意的选择,都可能将彼此推向不同的轨道。

      我张了张嘴,想再劝他,可看到他眼中那抹固执的、微弱的光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我只是小声说:“那……那你以后理科有不懂的,一定要问我。”

      “好。”他点点头,重新低下头,看着那张已经做出选择的表格,许久没有动。

      阳光挪移,将他半边身子笼罩在光晕里,另外半边隐在阴影中。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那个总是温和安静的少年,身上似乎背负了什么沉重的东西。但那感觉一闪而逝,很快就被课间喧嚣的人声冲散了。

      暑假在两个月的蝉鸣和作业中匆匆过去。高二开学那天,秋意已浓,校园里那两排高大的香樟,在地上铺了一层金黄松软的地毯,踩上去沙沙作响。

      分班结果的红榜高高张贴在公告栏上,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学生。我踮着脚,在攒动的人头缝隙中焦急地寻找。目光在重点班的名单上快速扫过——在“高二(一)班”的名单上,我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林溪”。心落下一半。

      然后,我开始寻找周屿的名字。从重点班名单往下,二班,三班,四班……一直找到普通班的榜单。我的目光变得急切,心跳也快了起来。最后,在最后一个班级——“高二(六)班”的名单末尾,我才终于看到了那两个熟悉的字:“周屿”。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闷闷的,涩涩的。一种说不清的失落感弥漫开来。

      我挤开人群,走到稍远些的地方,抬头望向教学楼。

      高二年级的教室分布在相连的两栋楼上。一班在二楼最东边,六班在一楼最西边。从我的教室走到他的教室,需要下一层楼,穿过一条长长的、两边贴满优秀作业和黑板报的走廊,再拐过一个弯。

      那短短几十米的距离,在初秋微凉的空气中,在公告栏前拥挤的人潮里,在那一刻,仿佛成了一道无声的、陡然出现的鸿沟。

      我站在原地,看着红榜上那两个被分在不同角落的名字,看了很久。直到有人拍我的肩膀:“林溪,你看好了吗?发什么呆呢?”

      是同班的女生,我勉强笑了笑:“看好了,走吧。”

      但心里那份空落落的感觉,却久久没有散去。

      但我很快就把这点失落抛在了脑后。青春的喜欢,总是带着一股盲目的乐观和韧性。距离算什么?不过是一层楼、一条走廊而已。我们还在同一个学校,呼吸着同样的空气,看着同样的天空,这就够了。

      于是,高二的生活以一种新的节奏展开了。

      每天,下课铃一响,我就会抱着整理好的笔记飞快地跑下楼。穿过那条长长的走廊时,我能看见两侧玻璃窗里映出自己匆匆的身影。走廊里总是很热闹,有追跑打闹的男生,有挽着手说笑的女生,有抱着作业本匆匆走过的课代表。但我无心多看,脚步不停,直奔一楼最西边那个教室的后门。

      六班的氛围总是很热闹。也许因为是普通班,没有重点班那种无形的压力,同学们显得更活泼、更肆意。课间,教室里总是充满了笑声、聊天声,偶尔还有男生用黑板擦互相打闹扬起的粉笔灰。

      周屿通常安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那是他喜欢的角落。有时在看书,侧脸沉静;有时只是望着窗外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看到我出现在后门,朝他挥手,他会立刻转过头,眼睛弯起来,笑意从眼底一点点漾开,驱散了之前的沉静,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我会把整理好的笔记递给他,催着他看,给他划重点,不厌其烦地给他讲解那些他总也理不顺的受力分析、配不平的化学方程式。我们就在走廊里,靠着冰凉的墙壁,或者找一处人少的楼梯拐角。他听得很认真,眉头微微蹙着,遇到特别难懂的地方,他会不自觉地咬住下唇,那模样认真得有些可爱。

      我能看到他眼中的努力和专注。他是真的想学好,想跟上我的步伐。笔记做得工工整整,我用红笔划出的重点,他都会用荧光笔再标一遍。我讲过的例题,他会反复练习,直到弄懂为止。

      但有些东西,或许真的需要天赋。理科思维仿佛天生与他相克,那些知识点像滑溜的鱼,无论我怎么努力想塞进他脑子里,无论他多么专注地听、反复地练,最终总是徒劳。他的成绩像陷入了泥沼,在及格线边缘挣扎,提升得微乎其微。

      有时,在反复讲解几遍他依然露出困惑表情后,他会显得有些沮丧。他会放下笔,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轻声说:“林溪,我是不是很笨?”

      那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自我怀疑和疲惫。

      “胡说八道!”我总是立刻打断他,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不容置疑的鼓励,“你只是还没开窍而已!这些知识点本来就是循序渐进的,急不得。慢慢来,肯定可以的!你看这道题,上次你还完全没思路,这次已经能想到第一步了,这就是进步啊!”

      我会指着草稿纸上他写出的那个虽然不完整、但方向正确的算式,用最肯定的语气告诉他,他很好,他只是需要时间。

      他看着我激动的样子,会轻轻笑一下,那笑容有些无奈,又有些感激。然后他会重新拿起笔,说:“好,我再看看。”

      那时的我,沉浸在“帮助他”的热情里,被一种“我能为他做点什么”的满足感和责任感充盈着。我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很重要、很有意义的事——帮助喜欢的人变得更好。我却忽略了他笑容背后日益累积的无力感,也未曾真正体会,这种带着俯视意味的“帮助”本身,这种不断强调“我教你”、“我帮你”的姿态,或许也无形中给他带来了压力。

      我只是一厢情愿地相信,只要努力,只要不放弃,就一定会有好的结果。就像那些励志故事里写的那样。

      抛开学习的烦恼,那段时光,现在回想起来,依然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暖光。那是高二,学业压力尚未达到顶峰,青春的心动在距离的微妙调剂下,发酵出别样的甜蜜。

      我们一起上学、放学。早晨,他会在我们约好的路口等我,手里有时会拿着一盒温热的牛奶,或者两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我们会并肩骑车,穿过清晨薄雾弥漫的街道,铃声叮当作响,洒下一路轻快的笑语。他会故意骑得慢些,跟在我侧后方,说这样能帮我挡住侧面吹来的风。

      放学后,我们会一起在学校的食堂吃饭。人声鼎沸的食堂里,我们总是能找到角落里的一个双人位。我们会分享彼此餐盘里的菜,他总会把他碗里的肉夹给我,说“你多吃点,正在长身体”。我说“你也是啊”,又会把蔬菜拨给他,说“要营养均衡”。推来让去,最后总是相视而笑,各自乖乖吃掉。

      周末,我们约着去市图书馆。那是老城区一栋颇有年代感的建筑,红砖墙,爬满了爬山虎。里面总是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响。我们会找一个靠窗的、有阳光的位置。他看他的《围城》或者《百年孤独》,我啃我的物理试卷或者化学竞赛题。偶尔抬起头,目光撞上,便会心一笑,又各自低下头去。

      有时学累了,我们会溜出图书馆,在附近的老街闲逛。秋天的时候,老街两旁的梧桐树叶都黄了,风一吹,便扑簌簌地落下来,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我们踩着落叶走过,脚下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他会给我讲这条老街的历史,说哪家店开了几十年,味道一直没变;说哪个巷口以前有棵很大的槐树,夏天开满白花,香飘整条街。

      那些细碎的、平凡的瞬间,像一颗颗被时光精心打磨的珍珠,串成了记忆里最温暖的一条链子。在那些时刻,分班的距离、成绩的差距、未来的迷茫,似乎都暂时隐去了。我们只是两个普通的少年,分享着最简单的陪伴和快乐。

      日子就像山涧清澈的溪流,平静而温暖地向前流淌。我们都天真地以为,会一直这样并肩走下去,穿过高三,穿过高考,走进同一所大学,然后走向更遥远的、看不见却一定美好的未来。

      我们太小,小到看不见生活布下的陷阱,小到相信“喜欢”能战胜一切现实的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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