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时》她吐的烟圈

1、初识 “这姑娘真

　　江城的九月还是燥热的，风带着热意卷向校园，吹拂起了黎昭的一丝鬓发。

　　今天是她转学来江城一中的第一天，因为父母工作调动她不得不从校风更严明的三中转学来一中。

　　她在办公室门外等着，办公室内的新班主任正在和年级主任说着什么。黎昭抱着书百无聊赖的打量起一中的教学楼，应该是翻新过没多久，凑近了隐隐约约还能闻到腻子的味道。

　　果然是有钱，不像三中，墙皮烂得都能直接抠下来。摇摇欲坠的挂在破破烂烂的墙壁上，像是老婆婆晾晒的裹脚布。

　　办公室内班主任终于和年级主任商量好事情了，年级主任出来时路过她，还指着她对班主任夸是个从三中来的好苗子，让班主任好好栽培着。

　　新班主任是个看着还算慈眉善目的中年男人，有着标配的啤酒肚，头顶也颇为稀疏。手里端着自己的保温杯时不时喝一口，还砸砸嘴，应该是在回味吧。

　　黎昭心里想着。

　　班主任领着她往班级走，一边走一边给她介绍，他姓张，是教政治的，以后也是黎昭的班主任了。穿过长长的走廊，黎昭那点因转学带来的紧绷感被一中略显喧腾的空气一丝丝浸软。这个时间，三中的走廊应该只有笔尖滑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压抑的咳嗽声。而在这，隔音不好的墙壁压不住每个教室溢出的嗡嗡人声，像蜜蜂一样。

　　“那是实验楼，平时用得少。这边过去是体育馆，后面连着操场。”

　　他给黎昭简单介绍了校园环境，黎昭点点头。这个姓张的班主任说话时总是带着乐呵的语气，像是长辈在逗哄家里的小朋友。

　　未到高二七班门口，那阵鼎沸的喧闹就像热浪般扑面而来。笑声、拍桌声、拖椅子刺耳的嘎吱声，混着几句听不真切的嚷叫，毫无阻碍地冲出来。张老师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个有点尴尬的笑，声音不自觉提高，试图盖过门后的嘈杂。

　　“班里几个调皮男生，课间……比较活跃。不过同学们整体还是不错的。”

　　黎昭又点点头，这次幅度大了些，表示充分的理解。心里却想，这“活跃”的程度，大概抵得上三中一个年级的课间总和了。

　　张老师推开前门，走了进去。仿佛有个无形的开关被拨动，教室里的声浪在几秒钟内骤然退潮，变成一种充满好奇的、粘稠的安静。几十道目光，热的、探究的、漫不经心的，齐刷刷落在讲台旁那个抱着书的陌生女孩身上。

　　黎昭感到脸颊有些发烫。她今天穿着妈妈熨好的白色娃娃领上衣，下身穿了条浅蓝色的牛仔长裤，脚上是擦得干干净净的白色帆布鞋。

　　这身打扮在一中只是寻常，但在此刻这过分安静的凝视下，忽然让她觉得自己像被突然推到强光下展示的瓷偶，白得有些晃眼，连衣服的每一道褶皱都透着拘谨。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游走。掠过她齐眉的、墨黑整齐的刘海，停在她因为微微紧张而睁得更大的眼睛上——那眼睛确如浸在清水里的黑葡萄，圆而润，带着点初来乍到的惶然。她的皮肤很白，却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白里透着淡淡的粉，像是上好的玉。此刻耳根染上薄红，更显出一种易碎的纯净。

　　“同学们，安静。”张老师敲了敲讲台，尽管已经足够安静，“这是我们从三中转来的新同学，黎昭。大家欢迎。”

　　讲台下静默一秒响起了掌声，尤其是教室后排最为热烈。黎昭匆匆扫了一眼，猜到刚刚在教室外听到的吵闹声多半来自于后来这几个比较“活泼”的男生。

　　等掌声响的差不多了，黎昭的脸也更红了，她垂着眼不敢直视，按照在脑海中演练过好多遍的样子开口。

　　“大家好，我叫黎昭。黎是黎明的黎，昭是昭示的昭。从今天起我就正式加入七班了，希望以后可以和大家好好相处共同进步。”

　　她的声音和她的长相一样符合，又清又软，像含着一颗蜜糖说话，甜丝丝的钻进耳朵里。

　　张老师早就为黎昭安排好了位置，中间第三排，他指着位置让黎昭先坐下。那位置视野不错，而且同桌是个眼睛很大看着就十分开朗的女生。黎昭心里稍稍安定，走下讲台朝自己的位置走过去。就在她要放下书包的一刹那—

　　“砰！”

　　教室后门被不太客气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一道身影带着室外阳光蒸腾出的微燥气息，晃了进来。所有目光，瞬间从黎昭身上弹开，转向后门。

　　那是个很高的男生，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肩线挺阔，露出的手臂线条流畅，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可能还有点偏白。头发不像有些男生那样刻意打理，有些随意的黑发落在额前。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有些没睡醒似的懒散，但那种“没睡醒”里，也带着一种锐利的底子。五官是极出色的，眉骨鼻梁的转折清晰利落，嘴唇很薄，此刻正微微勾着，挂着点满不在乎的弧度。

　　“景川，你又迟到了。这周第几次了？”

　　讲台上的张老师喝了口茶。声音平静丝毫没有生气的迹象，甚至带着点隐隐的无奈。

　　被叫做景川的男生这才把视线从虚空里收回来，投向讲台方向，嘴角那点弧度扩大了些，成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玩世不恭的笑。

　　“老张，火气别这么大嘛，”他声音有点低，带着刚睡醒的微哑，语气松垮，“下次注意。”

　　他说“下次注意”的样子，跟说“今天天气不错”没什么分别。说完，他似乎才注意到讲台附近还站着个陌生的、正要坐下的身影。目光很自然地扫了过来。

　　黎昭的姿势僵在那里，半弯着腰，手还扶在椅背上。他的视线恰好迎上她因惊愕而再次睁圆的眼睛。

　　四目相对。

　　时间可能只过去了一两秒，但黎昭觉得无比漫长。她看清了他眼睛的颜色，很深的黑，亮得有些逼人，不像她那样水润，反而像某种冷硬的矿石，此刻那眼里闪过一丝极快、让她来不及解读的情绪。他看着她，从她梳得一丝不苟的齐刘海，到那双受惊小鹿般的眼睛，最后，目光似乎在她握着书脊的、微微用力的泛白指尖上停了一瞬。

　　黎昭脑子里“嗡”的一声。不是因为他过于出众的样貌，而是因为这个名字——景川。

　　还没转来一中，她就听原来三中的同学提起过，带着一种混合了畏惧、不屑与隐秘向往的复杂口气。“一中的校霸”，“家里巨有钱”，“打架超狠”，“女朋友换得比季节还快”，“偏偏长得还跟明星似的”……碎片化的信息拼凑出一个遥远而张扬的形象。她以为那样的人，该是满身戾气、眼神凶悍的，可眼前这个迟到的男生，除了那点显而易见的散漫不羁，竟奇异地……并不显得粗鲁。

　　然而他那一眼，太直接，太具有穿透力，让黎昭感觉自己像被某种无形的东西烫了一下。她猛地回过神，几乎有些慌乱地直起身，迅速坐了下去。书本放在课桌上，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整理着根本不需要整理的笔袋，耳根那点薄红迅速蔓延开，烧到了脖颈。

　　景川眯了眯眼，看着那陌生的面孔飞快的坐下，像是被什么烫到一样。

　　讲台上的张老师还在碎碎念着，叫他下次起早点，不就多四五分钟嘛还有同学们低声的窃窃私语。但他已经听不到了，这些字眼被拆开分散，落入了虚空。

　　他脑海中只有一个甚至有点粗粝的想法。

　　这姑娘真他妈纯。

　　不是装出来的清高，也不是刻意营造的柔弱，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未经世事、未被沾染的纯粹。像山涧最干净的泉水，像清晨带着露珠的白茶花，与他身边那些或明艳、或热烈、或带着目的性靠近的女孩完全不同。这种纯粹，在这种环境下，成了一种极具冲击力的反差。

　　景川像是没事人一样，单手插兜，迈着长腿，慢悠悠地晃到了教室最后排，属于自己的角落位置，懒散地坐下。

　　他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因为他而变得有些不同，带着点散漫的、危险的气息。

　　他坐下后，并没有像其他男生那样交头接耳，或者立刻趴下补觉，而是随意地从裤兜里摸出一枚Zippo打火机，在修长的指间漫无目的地翻转把玩着。金属外壳反射着冷硬的光泽，与他手指的动作一样，带着一种娴熟的、近乎本能的性感。

　　那是一种超越了十七八岁男孩常见的毛躁与青涩的掌控感，是力量与漫不经心的结合。他的小臂线条流畅，隐约可见锻炼过的痕迹，黑色T恤的袖口被他随意地卷到肘部，露出的一截手腕骨骼清晰，显得很有力量。

　　明明是和周围人一样的年纪，他身上却仿佛过早地褪去了少年的懵懂，染上了一种属于更成熟男性的、带着点颓废和侵略性的气场。那是一种混合了家世赋予的底气、自身武力值带来的掌控感，以及对异性有着强烈吸引力的、原始而直接的性感。

　　他不需要刻意表现什么，仅仅是存在，就与这间教室，与讲台上循规蹈矩的知识，甚至与周围所有同龄人，都格格不入。

　　黎昭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同桌的女生热情的凑过来和她说话。

　　“我叫沈明薇，你叫黎昭是吧，你长得好可爱哦。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同桌啦！”

　　黎昭性子慢热，倒也不是内向，就是不爱与人主动交际。但她喜欢和沈明薇这样活泼开朗的人交往，和她们在一起自己的话和笑容都变多了。

　　看来，一中的生活也没有那么令人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