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态》静静的爱丽丝

1、盲态01

　　“你就是秦艾德？”马医生明知故问，他需要走流程。
　　“是的。”声音有些低沉，跟他明媚清秀的外形比起来有一种落差感，过于暗哑的嗓音让马马医生很是意外。
　　“怎么瞎的？”
　　秦艾德肩膀突然耸起来微微抖了一下，他压根就没有料到马医生会以一种单刀直入的方式来发问，丝毫不留情面。
　　秦艾德告诉马医生，自己是初三那年打篮球时给同学撞到导致的视网膜脱落。父母及时将他带去省里最好的眼科医院问诊，后来甚至还去了北京同仁医院、北京协和医院眼科挂特级专家号，前前后后做了五次手术，眼底还放上了硅油。尽管从此与篮球绝缘并拒绝一切高强度对抗的事情，甚至连水桶都不提，但秦艾德的视力还是不断恶化，视网膜脱落的情况一次次发生。从初三到高二，他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色彩也越来越黯淡，最后只剩下黑与白，如同晕不开的水墨画。在秦艾德的世界里，灰暗的大块与小块已经边界消弭，犹如粘稠又淡然地融进宣纸中。
　　“请你回忆失明的场景。”
　　秦艾德还记得自己失明的那一天。那是一个黄昏，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残阳，夕阳西下，薄薄的暗棕色晕开，渐渐淡化，渐渐变灰，最后融进整个视野，浑浊一片。夜幕来临，沉思许久的他把头偏过去，微微闭着眼睛。下一秒睁开眼时，眼前最后一点残阳的剪影也消失了。
　　黄昏过后，他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光明。从那一刻起，秦艾德便陷入到无尽的黑暗中，万劫不复，永永远远。
　　马医生在秦艾德面前摆动手，认真地测试着他是否还有残余势力。摆手会产生动静，马医生当然清楚这一点，因此他在测试之前先无声地攥着衣袖，不让袖口因为宽松而晃动。摆动手掌的时候，他故意降低频率、放慢速度，尽可能不让因为摆动产生的周围空气流动让秦艾德有所察觉。
　　秦艾德被以前普校的同学测过很多遍视力，他们缺乏经验，微弱但明显的空气流动让秦艾德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的意图。他一把抓住对方的手，笑嘻嘻地看着对方身体的方向将对方抓包。“你又拿手在我眼前比划了是不是！”
　　“太神奇了！哎，我说德子，你肯定是假盲人吧！怎么可能知道啊。”同学百思不得其解。秦艾德不是说自己看不见么，怎么连摆手都能被发现呢？
　　但这一回秦艾德栽了。马医生经验老道，足智多谋，视力的缺失让秦艾德无法察觉眼前的一举一动。马医生慢悠悠地比划着，手指悄悄变化，在秦艾德的鼻尖悄然作出各种数字，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加油比心、拉弓射箭……所有动作都试遍了，秦艾德硬是什么反应都没有。他无声地端坐着，双眼没有任何对焦，失神的眼珠呆呆放空，黯淡的双眸犹如死鱼眼，塑料做成的那种，丝毫生机都没有。
　　“你看到什么东西了么？”马医生得意问着。他脸上的神情相当骄傲，嘴角无可遏止地上扬，但他竭力将试探成功的喜悦压制在不变的声线里，叫外人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对于眼前的变化，秦艾德浑然不觉。但因为马医生的发问，他意识到马医生应该是做了什么，眼前应该是有什么东西在变化的。他的大脑开始高速思索，脑神经开始奋力开工。因为思考，他双眼开始翻起运转，两只眼珠齐刷刷地朝上面的眼睑里凑过去，大概有三分之一的黑眼珠没入了上眼睑，留给下眼睑差不多三分之一白眼眶的空间，用人话说就是“翻白眼”。
　　很多盲人特别是先天失明的盲人经常翻白眼，这是盲人的通病，他们的眼睛畸变得明显，看着十分刺激。尽管失明，但秦艾德的眼睛从外观上并没有什么异常变化，正常情况下外人如果不仔细看着他压根无法发现他是盲人；也是等到时间稍微久一点看到他眼神不太能聚焦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个帅哥的视力似乎有点障碍。
　　他视力何止是“有点障碍”啊！秦艾德这样的后天失明者最无法掩饰盲态的时候就是思考问题的时候。一旦陷入深度思考中，神经组织在无法得到视觉反馈的情况下对眼球的运动失去控制，他眼球的位置完全取决于思考的频度。他无法得到眼球位置的反馈，便彻底露了馅暴露出失明的盲态：两只眼珠在眼眶里伴随着思绪的飞扬而轮动，先是长时间地翻着白眼，露出稍显恐怖的眼态；随后因为回忆让大脑进入某些区域，秦艾德的眼睛又掉了下来，朝着眼角转过去。
　　马医生看到秦艾德的双眸全部聚焦到眼角边了，好像在瞥着什么东西。因为眼球的位置超过了普通人侧视的常态，秦艾德低眸的样子也有些吓人，侧目的程度过于激烈使得他眼眶中间的眼白过多，露出大片大片死鱼肚子般的鱼白。“没有，什么都没有。”可能是思考完毕了，秦艾德的眼珠恢复了原位，他们重回正常平视的状态，愣愣地“看向”马医生。
　　“很多人失明后眼前不是什么都没有的，他们有的人有幻光，五颜六色的，有的人有残影，存在模糊的轮廓。你呢？你眼前有什么变化吗？我再比划比划？”
　　听到马医生的询问，秦艾德眼皮抖动了一丝丝，微微睁大了些许眼睛，努力搜寻来自视觉上的信息。没有任何意外的，视觉没有给予秦艾德任何反馈，他的大脑再次进入思考中，刚恢复原貌的两只眼睛再次齐齐上翻，重新变成马医生最喜欢的翻白眼的标准盲态。
　　马医生不动声色地在心里笑开了花。他骗了秦艾德，因为他根本没有比划任何动作，从刚才到现在他的双手是交叉抱在胸前的。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秦艾德的盲态，任凭汹涌而来的喜悦填满胸腔。
　　“你怎么那么钟情于欢他呢？”护士小徐一边倒着红茶一边问。马医生对秦艾德的喜爱科室里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你不觉得他是完美的盲人男模么？”马医生呷了一口热茶，轻轻地在杯边吹了一口气。“俊朗清秀，白皙高挑，帅哥胚子。他的眼睛看着‘可以’正常，但在外界的稍微刺激下便能激发出盲态，且这种盲态十分‘到位’。比起那些外观有明显缺陷看着就吓人的家伙和那些盲态几乎没有的失明人士，秦艾德简直就是男神，养眼指数拉满。”他轻佻地回头看护士小徐。“难道不是吗？”
　　“那倒也是，秦艾德确实是完美的盲男。”小徐也喜欢这一款。有身高，有颜值，偶尔有盲态，但也能偶尔恢复看似正常的眼神，天底下哪里还有如此极品的人儿呢？
　　“下周检测的是谁？”护士小徐给马医生添了些热茶，即将晋升主任医师的他还多了科室副主任的行政职务，管理着包括小徐在内的一干人。
　　“方之焕。据说是秦艾德的男朋友。”
　　“太好了，检查的时候记得排我的班，上次是小陈当助理手，这回该轮到我了吧？我要拍下这对盲同CP。”
　　没有人知道，在市第三医院里这个科室里，这群医护工作者还有另外一个隐藏的身份——
　　慕盲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