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轻舟 终过万重山 ...
-
沾满灰尘的电灯泡挂在房梁上摇摇晃晃地罩着整个室内。
暖黄色的灯光照亮了四壁,可室内角落依旧昏暗,面前的木门被风吹得有些摇晃,黑夜里的寒风令人瑟瑟发抖。
但屋内的人似乎并没有去关门的打算。
“氤氲啊,你去看一下,他…回来了吗?”
苍老的声音从里屋传来,明明是遥远的声音却又是轻轻落在耳边。
门外树叶沙沙作响,抬头看,夜空似乎被劈开了一道光,像是流星坠落。
被叫的女生从微弱的光亮里照着的书本中抬头,看了一眼外面漆黑的的夜,低声应道:“好。”
陈氤氲起身,从旁边拿起一个老旧的手电筒出了门,出门的那一刻,寒风袭来,但她似乎并没有感觉到冷。
拿着手电筒在外面照了照,看见没有那个人后她在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
回到屋内,她放下手电筒,坐会自己刚才的位置,这才开口说道:“奶奶,他没回来。”
“这么晚了还不回来,多半是不会回来了。”里屋里走出一个头发有些灰白的老人,边叹气边往门口走。
“这么晚氤氲你也别学啦,奶奶包了饺子,快去把饭吃了睡觉吧。”奶奶最后往门口忘了一眼,关上了门。
今天是大年三十,今年的最后一天。
这一年,陈氤氲读高三,也是这一年,她本该朦胧的世界有了未来。
陈氤氲听闻,起身往外走:“奶奶你也别等了,等多久他都不会回来的。”
“不回来也好,回来了反而不安宁。”奶奶摇了摇头,似乎叹了口气,挽着陈氤氲走近了里屋。
陈氤氲看着奶奶落寞的眼眸,她知道,奶奶还是很在乎这个儿子的,只是这些年来他做了太多错事,错到她觉得自己不应该在乎了。
可毕竟是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怎么可能真的不在乎自己这个所谓的父亲了。
这个朦胧的世界里,似乎只有她一个人走不出去。
这不,刚放寒假就回了老家,她宁愿待在山村里也不想和她那个名义上的父亲共处一室。
可事与愿违,这位喜欢浪迹天涯的父亲居然破天荒的回了这个山村。
陈氤氲看着桌子上还冒着热气的饺子,心里一揪,低垂着眼眸,好半晌,才缓缓开口:“奶奶,要不你走吧。”
“我走不出去,但奶奶你可以,毕竟血缘在那,他不会对你怎么样的。”陈氤氲急切的拉着奶奶的手,眼眸中含着泪。
父亲不是一个好人,这些年来她们没有一天是真正的生活着。
这个家不是一个正常人应该待着的地方,陈氤氲逃不出去,但她希望那么好的奶奶能逃出去。
奶奶看着她真挚的眼神,慈祥的笑了笑,摇了摇头,“氤氲,我都一把老骨头了,为什么要走,又能走到哪去。”
“但你不一样,你要考上大学,远离这座城市,远离你爸爸。”
奶奶垂眸,看着陈氤氲手背上的疤痕,那是昨天被她亲生父亲烫出来的。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昨天她最疼爱的孙女被她的儿子按在地上打的模样,嘴里飙着肮脏的话语,猩红的烟头在孩子身上落下了一个又一个印记。
而她被关在门外,看着孙女在地上卷缩成一团,没有一丝哀求,只是泪水掉在地上,满地的烟灰和泪水。
而她只能无助的拍打着木门,苦苦哀求着自己的儿子。
陈氤氲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她比任何一个人都清楚,她也比任何一个人都希望她能够过得好。
陈氤氲坚持的看着她,肯定的说道:“可以,你可以去任何地方,奶奶,你不应该在这里受罪。”
奶奶吃了口热乎乎的饺子,看着碗里还冒着热气的饺子,叹气道:“氤氲,我已经习惯了。”
陈氤氲眼神一顿,回过神来,低头吃着碗里的饺子,如梦初醒般的点点头,没有妥协的从始至终都只有她一个人。
其实她早就知道奶奶不可能走,不死心的一直都是她。
陈氤氲吃完饭后就被奶奶拉着去睡觉了,寒冷的冬天,她躲在被窝里看着自己手腕上烫着的疤痕,抚摸着它,渐渐入睡。
痛,太痛了,被火灼烧的感觉太痛了。
翌日,陈氤氲很早就起来了,清晨的天格外寒冷,她却觉得一点也不冷,甚至很温暖。
她留了个纸条给奶奶说自己出去看看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于是她早早来到后山的坡上,看着底下的山水树木和石板路都没有任何人,便坐了下来。
她骗了奶奶,她根本就不是出来看那个人渣什么时候回来,她只是想在这里等待。
没人能逃,也不知道能逃到哪里去,奶奶说得对,她能逃到哪里去,这座城市就这么大一点,她能逃一天,却不能逃一辈子。
更何况她那个父亲有许多办法能找到她,奶奶在这,她就永远有软肋在他手上。
陈氤氲想不到有什么解决办法,回头看,看着自己这些年走过的路,她突然很想大哭一场。
母亲生她的时候难产,从小被父亲和奶奶拉扯大,按理来说,她应该无比感激这个父亲,毕竟这也是她的亲人。
可慢慢的,她开始记事的时候,这个父亲给她的印象就是只会向家里要钱,只会喝酒赌博,没有工作,会打奶奶,奶奶不给钱就偷,就拿着刀对着她们逼着奶奶拿出自己的棺材钱。
后来再大一点,她要读书了,她就只记得那天晚上奶奶和那个父亲聊了很久,不知道聊了什么,那天父亲就像是变了一个人,带着她去了城里,开始找工作,然后供她读书。
她本来以为一切都在往好的开始,可是没想到接下来的更是悬崖。
每天回到家见到的不是啤酒瓶就是不同的女人在家里,各个花枝招展。
再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父亲又怎么了,在外面一不顺心就打她,刚开始的时候她还会哀求反抗,可两人力气悬殊,她越反抗换来的只会更悲痛。
再后来,陈氤氲不在哀求,而世界也在教她妥协。
陈氤氲,她想妥协了。
“喂。”突然,身后传来一阵中气十足的声音,“你在这里做什么?”
陈氤氲回过神,看着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的身子,只要轻轻迈步就能向下摔去。
她收回腿,往后退了一步,寻着声音的来源缓缓回头,那一瞬间,她竟然觉得真的有些温暖。
面前站着一个很阳光的少年,他穿着一件灰色羽绒服,双手揣在兜里,细微的风吹起一些发丝。
陈氤氲脑子只有一个词,清风徐来。
为什么会是这个词呢?陈氤氲想不明白,面前这个少年应该是热烈的,可这时,她觉得少年应该是一股清风,吹拂着她,干净清爽。
“你在这里做什么?一个人都没有,又这么早,不害怕吗?”少年再次问道。
陈氤氲看着他,眼眸黯淡下去,张了张口,随意的吐出两个字:“等死。”
面前人却嗤笑一声,“有什么好死的,死在这里倒是让这些人看笑话。”
“这个世界虽然不美好,但也没那么差劲,试着去发现,也会找到属于自己那一点美好,有那么一点,也就够了。”
陈氤氲没说话,直直的盯着他,少年很帅,她一眼就看出来了他身上的气质非同寻常,不像是这里的人。
“骗你的,我没打算等死。”陈氤氲看着他,突然笑了。
这是这么多年,第一个人问她害怕吗?
无数句谩骂,她害怕吗?无数次殴打,她害怕吗?无数个看不见明天的夜,她害怕吗?
陈氤氲快怕死了。
见她这样说,少年也不再过多重复,目光瞥见她衣着单薄,说着最后的嘱咐:“早点回去吧,怪冷的。”
“好。”陈氤氲点头,却也没迈开步子。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望着,少年在离开前,说了最后一句话:“新年快乐,祝你今年开心多一点。”
陈氤氲愣住,直到他从自己视线中离去她才回过神来。
很少会有人祝她新年快乐,今年,会有开心吗?
——
回到家后已经快要九点了,奶奶正在喂门前的小狗,一条米白色的狗被拴着一条链子,拴在门前,此刻它正在欢喜地围着奶奶跳跃,看着奶奶碗里的饭,欢快的摇着尾巴。
陈氤氲走上前,叫道:“奶奶!”
奶奶听见孙女的声音,立刻转过头来,看见陈氤氲一脸欢喜的向她走来,她笑了笑,“氤氤,锅里有鸡蛋,还是热乎的,快去吃一个吧,你走得那么早,肯定没吃早饭。”
陈氤氲接过她手里的碗,向小狗的碗盆里面倒去,一边回着奶奶:“嗯,我等一下就去吃。”
“找到你爸爸了吗?”
“没有。”
“唉。”奶奶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陈氤氲喂完狗就去厨房里拿了一个鸡蛋,一边剥壳一边想,要什么时候她才能真正的自由。
说得难听一些,她现在就像是一条脖子有着链子被拴着的狗,被束缚。
“氤氲,你什么时候开学啊?”奶奶突然搬了个凳子坐在她面前问道。
陈氤氲想了想,她这几天确实都快忘了要开学的事了,“初九就回去了,要补课。”
“好,到时候我送你。”
“不用,你就好好的在家休息,我一个人可以的。”
奶奶却格外坚持,“不行,我送你。”
陈氤氲疑惑,偏头看了奶奶一眼。
奶奶叹气,这才如实交代:“你爸爸走前从我这里拿了钱的,多半又是去赌了,现在还没回来,可能赌输了。”
陈氤氲完全没注意听她下半句说的什么,惊叫道:“他从你这拿钱了?!”
奶奶沉默不语,迟缓的点着头。
“你把钱给他做什么?你给了他一次会有无数次的。”陈氤氲不可置信的看着她,其实她们家很穷,穷到几乎没什么钱。
以前她还没出生的时候家里还是能过日子的,后来她出生了,妈妈走了,家里穷得都快揭不开锅了,全靠贫困补助。
这么多年,那个人渣也没怎么给过奶奶钱,无非就是出去赌赢了开心的时候扔一点,其余生活开销全都是靠着上面发下来的贫困补助过着日子。
每个月自己都不够用,她不敢想象把钱给那个人渣了奶奶要怎么生活。
奶奶像是看出了她的疑虑,解释道:“放心吧,我种了菜的,饿不到自己。”
陈氤氲心头一酸,看着奶奶苍白的头发和满是皱纹的脸,也不忍在说些什么,走过去抱着她,瞳眸一深,“奶奶,我们都会好的,轻舟终过万重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