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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飞羽门 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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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我参观的人名叫疏月,为我介绍裴仙师的住处白云道。
仙师名叫裴道清,是太平狱的十大狱卒之一。说起这个我便知道了,这位仙师是出了名的本事大,手持四犯令与步虚声两件仙器,人间爱听话本子,吹得天上地下。
又因其住处名为白云道,故而世人也称之为白云道主。
整座靖世司都悬在空中,隐在一片洞天之中,在外肉眼看到的只有其中空间的百分之一。
白云道便是个极其大的园子,有一棵与山下错时开花的梨花树,每到五六月才开花,乌泱泱盖了白云道的房顶。
疏月问我可闻得了花朵,若闻不了,这差事怕是不适合。我点点头,说自然可以。
我自幼爱花,院中房中全是花朵。
我那时还不知道,天下人谈起晁家的家主,都说每每出现,身上总有一股浓烈得有些糜烂的花香味,简直像一朵快开败的梨花,揉进泥土还要香三分。
疏月听罢,放下了心,才带我进院里转。
疏月想了想又问我身子可康健,我也说好。她说主屋一楼柜子里有药,若是咳喘风寒,可以应急,还贴心告知我何处寻医。我都一一记下。
带我逛完了屋里,疏月说裴道清一般不在此处,太平狱事物繁忙,若是落脚,一般也去那边,这里一般也只有我一个在,记得把屋里都打扫干净就好。
老板不在家,自己一个人住大房子,工作有保障还轻松。如果不是靖世司的工作,我都要怀疑这是被骗了。
那时我还不晓得,这白云道之所以设立,却并不只是为了居住。
靖世司悬于苍穹之中,常人不得窥见,唯有真心有求之人才能取得白云山顶那一株错时梨花的花叶,由此登入靖世司,擂冤鼓,诉衷情。
故而我这位置,实际是为了看护白云道西侧的那株巨大的梨树,对外说起,便是白云道侍花官。
看护树木也好,并不算难事。只是这树……
疏月带着我穿过西侧的亭台,真正看到那棵要五人合抱的巨木时,我才意识到这是一棵神树。
难怪遮天蔽日,院中梨花扫也扫不起。
山风呼啸,疏月自我背后走来,为我递上一件外衣。
“山风寒凉,居于此多易头疼脑热,房中都有御寒的衣裳,回头也会照你的尺寸裁好你那一份。”
我点点头,表示知道了,疏月没说什么,只同我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就说:“该同你说的我都说过了,若有不知道的,取院门口那个盒子里一支红笺,落下名字,写了事来扔到天上,我便能收到了。”
“好。”
她打量我,问:“你当真二十五了?”
我想了想,回答是。
“瞧起来不像,只十七八岁吧。”
我只当她夸我,心里舒爽得很。
疏月没等到我的下文,瞧了我一眼,看我确实不打算说什么了,便收回目光说:“没有别的事,我便走了。”
临别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我还觉得奇怪。
疏月离开这个院子,这里便只剩下我一个了。
按理说我从小到大住的房子都不比这个差,也不比这个小。这白云道的大小放在我家里,充其量不过算个小榭,连个正经住处都算不上。
然而我独自一人走在院里的时候,许是因为没了下人相随,也没了旁人谄媚,忽然觉得天地寂静。
我冲出院子,想要跟上疏月,可是出了院门,我才发现她早就没了身影。
风掠过山顶,花瓣是其中多半的内容。我裹紧了她给我的那件外衣。
白云道是个好住处,侍花官也是个好职位。我本该心满意足,却又觉得有什么还不够。
是不够,得有人在。
下人,仆从,拥趸,无论什么都好。
我得找人来伺候我。
我正琢磨着,结界忽然进来一个人,其人御风而来,袍角纷飞,端的是玉树临风。他身后还跟着一抹盈盈浮光,极为漂亮。我立马看过去,询问来人:“你是何人?”
“我?”来人反问,“你又是何人。”
我心中有惑,但也向他解释:“我是白云道侍花官。”
他这下知道了,笑一笑说:“原来是新来的侍花官。失礼,我名仇盼山,是你家仙长的友人。听说白云道人员有变动,我还以为他会回来,恰好在附近,想过来看看他。”
仇盼山?
天爷!我可听过他,那可是天下剑首,剑法与仙法都是天下能排得上名号的。
当年飞羽门是天下剑修都向往的地方,而今飞羽门覆灭,这位飞羽门掌门之子落为了闲云野鹤,五十多年来四处游历,没想到能在这时见到他。
真是难得一见!我有些激动,问他:“仇盼山?可是天下剑首?!”
“天下……剑首?”提起这个,他倒不甚在意,“在下的确是飞羽门的仇盼山,也不必这样称呼我。”
“今日有幸得见,大侠果然气度非凡。”
仇盼山也只是推脱:“不必如此,过誉罢了。敢问裴道清去了何处?”
“这个……”我第一天来,的确一概不知,同他讲了实情,说人会不会在太平狱。
“如此……倒也是。多谢少侠,我还有旁的事,他若回来,烦请告知我来过。”
我应承下,他告辞转身。手一挥,一阵风起,一把剑出现在他手里,剑上明晃晃写着三个千秋体大字,我不认得,但也隐约能辨认出“定风波”三个字。黑白绳子打的剑穗缀在上头。
是了,天下剑首以穗代丧,也是传闻之一。
我没来得及拦住他,他并没有要留下的东西,也没有想要去找裴道清的想法,貌似真是无意中路过此地,来看看故人而已。
我想起灾乱之前,仇盼山可是凡间仙门出了名的纨绔。
我的工作正经来说,只有两件事,一是维护那棵巨大的梨花树,另一件是维护白云道的日常。
说白了,就是扫扫地擦擦桌子洒洒水。
但我自小锦衣玉食,怎么会做这些事。第一天干活,果然不出意外地出了意外,因为没人端茶送水,我连喝水都不知道怎么解决。
第二日,我在西边小榭里悠悠转醒,头疼脑热,一睁眼,看见一个人在我面前。
不是疏月,不是仇盼山,是个生人。
吓得我一下就清醒了,连连后退:“你是何人?!”
她神情淡然,轻轻打量我,桂花的香气轻轻萦绕着:“我来看看你。”
她身上的气质像一阵轻风,好像轻轻一碰就会消散。看我的神情极为认真,又十分好奇,嘴里喃喃道:“难怪……难怪。”
“小花官,你为何来到这白云道?”
“自然是因为钱多。”
她一笑,又问:“为何选上了你?”
“为何不能是我?”这世间一切的好东西来我手上,我都不会惊讶和奇怪。
发现她并不同于我从前的拥趸,我改了想法,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转身离开,只一抬手,我便不受控制站定在原地。
“晁家的小少主,天生阴阳无违,半人之身,自幼便是天下出了名的纨绔。你有仙缘,早就入了仙家,如今更是一跃而上,成了白云道侍花官,若你愿意,大可闲暇一辈子。”
她感叹道:“真是好命,真是好命。我都有些舍不得带走你了,可惜是一块顽石。”
她侧身看向我,仿佛很久之前就认识我:“我名玉楼春。”
玉楼春?这名字好耳熟。
“我不认识你,你为何要对我动手?”
“晁少主从小到大想必见过不少的美玉,可曾好奇过是从何而来?”
“玉石?不是人挖出来的吗?”
“是啊……那更久之前呢?在地下,没被人挖出来的时候,玉石是怎么来的呢?”
她环着我慢慢飘荡,身上的桂花枝往下簌簌抖落着花瓣,落了地便不见了。
“奇石美玉,经年乃成,千万钧土地反复倾轧,无数朝代更迭也始终不为人所知。才有后来某一日拨云见日,历经千万凿雕琢,乃称之为美玉。”
我听后不以为意,有人生来是璞玉,要经雕琢,有人生来甚至都不是一块玉。而要我自认为,便是第三种,生来就是一块难得的好玉,不加雕琢也是无价之宝。
她听罢了忽然笑起来,似有几分嘲讽:“即使是无价之玉,未经雕琢后也算不得美玉。”
“是成为帝王掌管天下的玉玺,还是美人腕上的玩物,是由工匠决定。”
我就算再蠢,也听得出她的话外之音:“仙师的意思是要雕琢我?可若我说不需要呢?”
她毫不在意:“不用我说,你也不会拒绝的。你明知道凡尘再好,也不是你的去处。”
只这一点,我没反驳。我再受宠,家中人也不会将偌大的家业交给我一个无后之人。若非出门修行,我也不会有好的去处。
“仙师的意思是?”
她送来一块菩萨像到我手中。不足巴掌大的一枚白玉,菩萨眉心一点红极为亮眼。
“白玉有瑕,匠人却以此为利,做这菩萨像一枚。”
她与我附耳说:“你命途有瑕,我却要以此为利好,为你塑一枚像。”
眼前场景几度变换,我有些头晕,问:“仙人有何高见?”
“你既然来修仙,可知道渡劫一说。”
我说知道,她又问我可知道,仙人为何要渡劫。
“凡苦茫茫,仙者无讳。”
她说,仙人当久了神仙,就会忘掉从前在凡尘的苦楚,忘了为何要费尽千辛万苦成仙。而为仙者,既有伟力,更不能避讳凡间的苦痛。
“你连凡苦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成仙之事,便更是无稽之谈。”
“不知凡苦,无欲无求,那不是仙。”
她笑起来,我眼前仿若起了雾一般模糊起来,五官模糊,天旋地转,一股香风纠缠着无数的花瓣向我砸来。
我闻得出,那不是梨花,是桂花,浓烈得发臭,令人窒息又眩晕。
最终是一道苍老的歌声将我唤醒——
“拎一壶酒向北走,过了天关莫回头——”
“既要仗剑天下走,何必于此多绸缪!”
一声锣响炸响,市井的声音在我耳边铺开,我奋力去睁眼,才终于看得见。此地是我没见过的一处集市,十分热闹,而我正在街道中央,前头是一道木桥,再往前去看,远处有一座形状奇异的山峰。
貌似是深秋,满山的树红彤彤掩着,街上的人穿的也暖和。
“侍花官,我要借你的命。”
玉楼春的声音在耳边悠悠然响起,如同蛇妖在耳边吐信子一般令人胆寒,我却找不到她在何处,只有桂花的香气盈盈。
她轻轻笑起来:“可我不杀你,还要赐你一把宝剑。”
一把宝剑在我腰间显现,剑鞘上书写二字。
“此剑,名曰悯天。”
“此地名曰六折城,于玉屏山下,每三年,此地便行大比一次,足一月有余,各路英豪皆在此共睹。而我要你,得这磐仙大比的魁首。”
我听来,只觉荒诞。我即使再笨,也知道这磐仙台大比应当是仙门大乱之前的事情,距今足有五十多年,怎么忽然将我扔到了这么个不知名的地方,还要我去夺得魁首。
我刚想说我不想去,就听玉楼春说:
“玉屏连山,抱城有半。前为飞羽,后为磐仙。”
“晁景,你面前的山顶上,便是磐仙台。在此地转身,便能看见灭门逾半百的飞羽门。”
飞羽……飞羽门?
我的视线顺着屏障一样的山体转到后方,便看见巍峨山峰上,建着一座又一座楼阁。林花拥簇,飞云隐现。
飞羽门灭门逾半百,莫说门派中人尽数遣散,就连这座玉屏山也被炸毁,如今已不在世,唯有画册上能见一二。
如今玉屏山崩毁,倾颓崎岖,唯有飞羽门剑冢一处因有阵法加护,并未损毁,如今整个飞羽门,只剩下一座高耸入云的孤峰。
我脚下的六折城,也是湮灭的万事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