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迹》宜畔

2、不仁

　　门口慢慢踱步进来的人，让楚迹大吃了一惊。被唤作逸笛的男子身着白衣，乌黑的长发被随意的绾起。赫然就是刚刚在院前打扫落叶的白衣童子，更让人吃惊的是，许逸笛虽然眉目清秀，但在其右眼下方脸颊处，一条浅黑却带着点殷红的伤疤延伸直至外翻的衣领之下，触目惊心。楚迹望向他的衣袖，被遮住的手腕处也隐隐约约有些痕迹，狰狞的伤口穿过脉门，像是被人从全身挑掉了筋脉。通常这种人能活下来就不易，况且是像常人一样随意走动，那种痛苦更是不亚于万箭穿心。楚迹不免有些敬佩那个男子。

　　许逸笛看着秋老先生，半响不语，若有所思。

　　秋老先生迎上目光，眼神中透出的冷静镇定任谁都看得出来。“逸笛。”老先生避开男子的目光，看向窗外满目艳丽的桃花，那重新落在刚刚打扫干净的大片空地之上，只半炷香的时间就已积了厚厚的一层。“逸笛，我肯定你的智慧是足以胜任的，我一直就知道你不甘长伴青灯古佛，弥烟环绕，留于此地总有着一定的原因，这繁花落叶已留了你三年，埋葬了你的期盼与眷恋，这不该禁锢你漫长的一生，这谁都明白……”

　　楚迹像一旁端坐却毫无反应的逸笛看了看，暗暗低下了头。他总是觉得秋老先生的话有些深意，可反复琢磨几遍，却还是想不出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等到两个人一齐出了正厅，逸笛始终没有讲一句话。“早点准备吧，事情挺着急的。可以叫你逸笛么？”楚迹望向后面那个突然停住不走的男子。“可以叫你逸笛么？”

　　“我会帮你。”就在楚迹认为逸笛不会理他而转身想要离开时，一个声音蓦然传入耳中，那犹如从天边传来的声响，纯净通透，总是透着那么点不真实。如歌般的声线和这温煦的春风，在片片桃花的杂瓣上，奏出了世间最美妙的音色。“我先去收拾东西……”

　　许逸笛从前一定是一个很美的人儿，楚迹不禁暗叹造化弄人。一步步沉稳的脚步声踏落在落花之中，惊起了树上的黄鹂。它们扑打着毛茸茸的翅膀，飞向遥不可及的天际。

　　逸笛。黑衣男子默默的重复着这个名字。

　　“有本事就杀了我！他们都死了，楚迹！我好恨你！”颓废的倒在树下的女子已几近崩溃，说着那丝毫不起作用的话语。“我要和我的怀儿一起走……”

　　楚迹回过神，望向天边，像是在企盼着什么。内心痛苦到早已泛白的唇喃喃的动了动……

　　陆怡儿瞪大着双眼，琥珀色的瞳孔蓦然收缩，在刚刚以前，她自己还有着足够的自信，楚迹对自己是有感觉的，他只是欲擒故纵，就算自己再怎么胡闹，他也不会真的拿自己开刀。可现在一片空白的脑海里却一直回荡着楚迹的那句话。宫苑里只剩下陆怡儿一个人了，寂静的仿佛可以听到自己生命流逝的声音，比潺潺的流水之声更加落寞，比万丈的瀑布飞落之声更加壮烈，比盘旋于重云之上的苍鹰更加高远，比地上数不胜数的蝼蚁更加卑微。

　　乌鸦落回了枝桠，回荡于天空的只剩下楚迹离开时的那最后一句话。这是最后他和自己说的一句话了吧，陆怡儿想。

　　楚迹说，快了，一切都快了……

　　当那年楚迹将逸笛请到王府的时候，已是在一月之后了，老王爷病泱泱的悄悄的接见了许逸笛，在外人看来，一切平静似水，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又过了几天，京城里的人们才发现王府里似乎少了一些人，老王爷向上请辞，带着众多家眷离开了京城，却独独留下了少王爷楚迹，和一个年轻的男子。

　　众人不禁揣测，如果说王爷离开京城，是为了游山玩水，乐享天年，倒也说的过去，只是这种想法，估计也就是路边叫卖的摊贩，茶馆里说书的先生会信了。但说是为了避难，避什么难？有为何把楚迹留下，个个王爷的心里却也是不太明白的。而现在的楚迹也只是坐在府中悠然自得的品茗对弈罢了。

　　“逸笛……”望着对面的白衣男子，楚迹还是不胜疑惑的。“你说，这当今陛下龙泰安康，天下一片盛世，皇子们个个年轻气盛，绕膝满堂。我们可有什么可为天下效劳的事么……”

　　许逸笛当然还是明白楚迹的言外之意的，毕竟只是相处了几个月，要想他完全不怀疑自己，不试探自己，几乎是不可能的。“王爷，您此言差矣，当下的确是一片太平，可您看这皇帝正知天命之年，却也无丝毫异样，皇子们都是跃跃欲试，年纪大的已当而立，小的也已加冠，况且人数众多，个个都有其雄心壮志，但是，王爷您可以忍，他们就忍的住么，皇子中间只要有一个按捺不住，其他人也不会干干的等着，您是外姓封王，又是继承老王爷的王位，势力弱小，凭自己的力量恐怕难以完成老王爷的期待。”

　　楚迹端过一旁的茶壶，随意的倒了一杯，递给逸笛。“叫我楚迹好了……”许逸笛握住杯沿的手轻轻的晃动了一下，就很快镇定了下来。“逸笛认为我该攀附哪位皇子……”

　　“太子虽贵为太子，却不受皇上赏识，但他的党羽还是众多。不太适合……”许逸笛避开楚迹那望向自己的赤裸裸的打量的目光，看向一旁。“三皇子受皇上宠爱，众人攀附，也不适合。二皇子虽孤独一人，心机却是颇深的，只怕到时候会比当今皇上更加难以控制……”

　　楚迹看得出来，当逸笛提到二皇子的时候，眼神流露出的是无尽的冰冷与仇恨。“二皇子最不显明，但看得出来，逸笛似乎很了解他……”

　　许逸笛只手抚上自己脖颈处那蜿蜒跋扈的伤痕，并没有说话。望着那碧绿的湖水，翻红的鲤鱼出了神，湖边的水草已经疯长的很长了，红色的鲤鱼在水中格外的清晰，它们头接着头，灵动的尾巴散开，溅起了飞舞的水花。“他杀了我的家人……”

　　“啊喂啊喂啊！楚迹楚大王爷，您也真够有脾气的哈，不就是我小小的调戏了您一下么？至于这么久不来看我。”青衣男子半卧在长椅之上，言语中丝毫不显正经。“我说啊，别那么小气，人家不过说了句……啊啊啊啊啊啊，您别砸凳子啊……”

　　“江罗啊，我不和你闹了，帮我查一个人……”楚迹叹了口气“算了，两个人……”

　　“谁啊，劳烦您老亲自跑一趟……”被唤作江罗的青衣男子受到了楚迹瞪来的目光，把后面调笑的话硬生生的咽回了肚里。江罗算是老王爷给楚迹配的一个得力的助手，从小和这个小王爷一起长大。亲自受老王爷的调教，因生性开朗，好交友，关系遍布天下，也结交了一群生死与共的好友。“好了好了，是谁啊……”

　　“当今二皇子和……许逸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