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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器以谋生 卖菱角的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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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菱角的第七日,沈砚蹲在破屋门槛上,将最后三枚铜钱排在掌心。
一百八十七文的“巨款”,如今只剩这些。
米、盐、药、炊饼、修补屋顶漏雨的茅草、给沈安添的一件旧夹袄……钱如流水般花出去。
汴京居,大不易,一个咳嗽就能让贫户倾家荡产——这话,沈砚如今是真懂了。
更紧迫的是债。
永利钱庄的五两银子,按每月三分利滚着。
原主爹娘是去年腊月借的,如今已近十月。
沈砚在虚拟图书馆里调出《宋代利率考》,心算后脊背发凉:若再不还,到年底恐要滚到七两以上。
七两银子,便是七贯钱,七千文。
靠每日打捞菱角鱼虾?运气好时一日能赚百余文,除去开销,净剩不过五六十文。
就算日日如此,还清债也要三四个月——且不说汴河进入十月后水寒刺骨,菱角渐老,鱼虾难捕;单是这抛网器日日使用,竹材已有裂纹,麻绳磨损严重,顶多再撑半个月。
更何况……
沈砚望向窗外。
汴河湾这几日明显热闹起来。他那日当众捕捞,虽分了些菱角给岸边妇人,但这法子终究被人瞧了去。
这两日,已有两三个胆大的渔民仿制了简陋的竹弹弓,虽抛不远,却也勉强能捞到近岸残存的菱角。
“哥,喝药。”沈安端着一碗黑黢黢的药汤过来,小手稳当了许多——连服七日药,咳嗽已渐止,脸上也有了点血色。
沈砚接过碗,一饮而尽。苦味在舌尖炸开,他却品出一丝清醒。
不能等了。
必须另谋出路。
翌日晨,沈砚没去汴河湾。
他将沈安托给隔壁心肠不错的张阿婆看半天,答应回来时带两个炊饼作酬谢。
自己则拎着一条昨日特意留的半斤鲫鱼,径直去了小码头。
陈老汉的摊子还在老位置,今日卖的却是几串干鱼和一堆瘦小的河蚌。
见沈砚来,他眼睛一亮:“后生!这几日怎不见你来?悦来居刘管事前日还问呢,说有无新鲜河货。”
“陈伯,”沈砚将鲫鱼递过去,“一点心意。”
“这……使不得使不得!”陈老汉连连摆手,却已被沈砚将鱼串挂在了摊杆上。
“该谢的。那日若非陈伯引荐,我那些货卖不上价。”沈砚蹲下身,压低声音,“今日来,是想跟陈伯商量个事。”
陈老汉见他神色认真,也收了笑容,将摊子往阴凉处挪了挪:“你说。”
沈砚深吸一口气:“陈伯可知,我那日是如何捞到河心菱角的?”
“不是用网么?”老汉疑惑,“虽那网抛得远些……”
“不是普通的网。”沈砚直视他眼睛,“是件特制的家伙——双轨扭力抛网器。靠竹条蓄力弹射,能将网精准送到十五丈外的河心,再自动收回。”
陈老汉愣住了。
半晌,他喃喃:“难怪……我说呢……品相这般好……”
“那器物是我琢磨出来的。”沈砚道,“但这几日,汴河湾已有人仿制简陋的。再过些时日,怕是人人都能用类似法子捞近岸的货。到那时,河心菱角采尽,这法子也就寻常了。”
老汉是精明人,立刻听懂了弦外之音:“你是想……卖那‘器’?”
“是。”沈砚点头,“与其守着渐渐不值钱的捞菱角法子,不如趁旁人还未琢磨透,将器物卖给识货的人——比如陈伯您。”
陈老汉眼皮一跳,没接话,低头摆弄了几下干鱼串。
沈砚也不急,静静等着。
码头上人来人往,船工号子声、货郎叫卖声、孩童嬉闹声混成一片。
阳光透过棚隙洒下,光尘飞舞。
终于,老汉抬头:“后生,那器物……真能值钱?”
“值不值,一看便知。”沈砚起身,“陈伯若得空,现在便可随我去汴河湾,我演示给您看。若觉着有用,咱们再谈价;若无用,只当看了场热闹,这条鱼仍是谢礼。”
陈老汉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成!老汉我倒要开开眼!”
巳时三刻,汴河湾。
沈砚将抛网器架在岸边时,已有几个熟悉面孔围了过来——是前几日分到菱角的妇人,还有两个试图仿制的渔民。
“后生,今儿还捞?”老妇问。
“嗯,顺便给陈伯瞧瞧这器物。”沈砚说着,开始转动曲柄。
“嘎吱——嘎吱——”
竹条弯曲蓄力的声音引来了更多人。码头附近的脚夫、路过的货郎、甚至两个巡河的厢兵都驻足观望——那厢兵本要驱散人群,见沈砚动作麻利、器物古怪,也抱着胳膊看了起来。
沈砚心知这是机会。
他特意放慢动作,让每个步骤清晰可见:扣保险签、调整仰角、目测风向。然后高声道:“陈伯,各位乡亲,此物名为‘双轨扭力抛网器’,可将网送至十五丈外,自动收回——请看!”
拔签!
“嘣——嗡——!!”
灰网呼啸而出,划过低平弧线,在众人惊叹声中精准落向河心那片尚未被过度采摘的菱角区。
“咔嗒、咔嗒……”
棘轮转动,主缆匀速回收。十息后,渔网抵岸。
沈砚提起网绳——这次收获更丰!菱角足有十来斤,还网到两条半尺长的鲈鱼,在网底活蹦乱跳。
围观众人哗然。
“真成了!河心那片!”
“那网是自己回来的?瞧那竹轮子会转!”
“后生,这器物卖不卖?”
最后这句是个皮肤黝黑的船工喊的,他眼睛死死盯着抛网器,喉结滚动——显然看出了门道:若有此物,不必撑船冒险,便能捞到河心好货;甚至不止捞菱角,若网眼合适,捞鱼、捞沉物皆可!
陈老汉早已蹲在器物旁,粗糙的手指抚过竹条扭力花、双轨凹槽、棘轮齿牙。
他抬头看沈砚,眼中精光闪烁:“后生……这器物,不只能捞菱角吧?”
“陈伯明鉴。”沈砚压低声音,“网可更换。密网捞虾蟹,疏网捞鱼,加配重可捞河底沉物——只要在射程内,水面水下皆可及。”
老汉呼吸微促。
他常年在水边讨生活,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汴河上每日都有货物落水,有船工失物,甚至有沉船遗宝。
官府组织的打捞队收费昂贵,寻常百姓只能望河兴叹。若有此物……
“若我要买,”老汉声音干涩,“你开个价。”
两人离开河岸,走到偏僻的芦苇丛后。
阳光炽烈,河风带着腥气。远处人群还未散,对着那抛网器指指点点。
“后生,直说吧。”陈老汉掏出土烟杆,却没点火,只捏在手里,“你这器物,竹木所制,工艺虽巧,却非金非铁。用久了必损,且旁人瞧久了也能仿——你打算卖多少?”
沈砚早已算过。
虚拟图书馆里调出《宋代物价考》:上好铁制渔叉约八十文,麻绳渔网三十文,小渔船则需三贯以上。这抛网器虽巧,却是竹木为主,核心在“设计”。
他伸出五根手指:“五百文。”
陈老汉眼皮一跳:“后生,狮子大开口了。五百文够买条旧船了!”
“陈伯,”沈砚不慌不忙,“一条旧船,您一人划得动么?要交船税么?停泊要钱么?遇到风浪危险么?而这器物,一人可操作,不交税,不占地方,无风浪之险——更关键的,它能捞到船不敢近的河心、漩涡边。”
老汉沉默,吧嗒吧嗒吸着空烟杆。
沈砚继续加码:“我知陈伯人脉广,码头船工、渔户都熟。您买下此物,可自用,亦可租借——租一次二十文,一日若能租出两次,一个月便回本。甚至……”他压低声音,“若有货主遗失贵重物于河心,请您打捞,酬金岂是几十文能打发的?”
陈老汉手指一颤。
他确实接过头活儿:前年有商船在汴河湾翻了一箱绸缎,船主悬赏二两银子打捞。最后是官府的捞队得了,但他清楚记得那箱子的位置——就在河心偏东,离岸不过十二三丈。
若有此物……
“三百文。”老汉开口,“我最多出这个数。后生,你需知,这器物旁人看几眼便能仿个六七成,我买了,未必能独占多久。”
“三百五十文。”沈砚道,“我另附一份养护要决——竹材如何选、扭力花如何捆不易散、棘轮如何润滑。便是旁人仿了形,不知养护,用十次必坏。而您按我的法子,可用上百次。”
老汉眯眼:“三百二十文。养护要诀需详尽,且你一月内不得再制第二件卖与此地他人。”
“三百六十文。”沈砚咬牙,“这是底线。我另教您如何调仰角射不同距离,如何换网适应不同货——这其中的窍门,光看是看不出的。且我发誓,一月内不制第二件售于汴河湾十里内的任何人。”
风过芦苇,沙沙作响。
远处传来船工号子,悠长沉重。
陈老汉盯着沈砚看了许久,忽然叹口气:“后生,你这不是十几岁的娃娃该有的心思。”
沈砚心头一紧。
却听老汉又道:“但你说得对,活路都是挣出来的……成!三百六十文,就这个数!但要立字据——你教我全套用法、养护、调校,且一月内不另售他人。”
“立字据。”沈砚点头,“但我有个条件——今日先付一半,一百八十文。待您学会全套,试用三日无误,再付另一半。”
这是防对方学完翻脸。
陈老汉愣了下,反而笑了:“谨慎!该当的!就依你!”
字据是在码头茶摊立的,请茶摊识字的老板代笔。
内容简单:沈砚售双轨扭力抛网器一件予陈贵(陈老汉本名),价三百六十文,当场付半,三日后付余半;沈砚需教全套用法,且一月内不制同类器物售予汴河湾十里内他人;器物若有工艺缺陷,三日内可退。
两人按了手印,茶摊老板作保画押。
陈老汉从怀里掏出一个旧布袋,数出十八串十文的铜钱,又抓了六十枚散钱,堆在桌上沉甸甸一摊。
“一百八十文,你点点。”
沈砚仔细清点,每串解开验过无坏钱,散钱也一一摸过边缘——宋代私铸钱多,边缘毛糙易割手,需留心。
无误。
他将钱收入早备好的布袋,贴身藏好。
随后,当即将抛网器拆解,从选竹要领、剖竹技巧、扭力花捆扎的绳结打法,到双轨角度设定、配重计算、棘轮润滑的猪油混合法,一一讲解。
陈老汉听得极认真,不时发问,粗糙的手指在竹条上比划。
一个时辰后,老汉亲自上手组装、发射、回收。第一次因紧张,保险签没扣牢,竹条提前回弹,惊出他一身冷汗。
第二次便稳了,渔网飞出九丈余,虽未及河心,却已让老汉喜上眉梢。
“成了!真成了!”
沈砚又教他如何根据目标距离调节仰角:近则仰角低,远则仰角高;如何根据风力修正;如何快速更换不同网眼的网具。
日头偏西时,陈老汉已能独立操作,虽准头还需练习,但流程已熟。
“后生,”老汉抹了把汗,眼神复杂,“你这脑子……怎么长的?”
沈砚只笑笑:“被逼出来的。”
分别前,陈老汉忽然道:“三日后此时,还在此处,我付余钱。另外……”他顿了顿,“永利钱庄的王癞子,这几日好像在草市巷转悠。你小心些。”
沈砚心头一凛:“谢陈伯提醒。”
回到破屋时,暮色已深。
张阿婆已将沈安喂过晚饭——用的是沈砚留的粟米,孩子吃得小肚子微鼓,正趴在炕上玩几颗磨光的石子。
“砚哥儿回来了?”张阿婆起身,“安安今日乖得很,喝了药,还帮我择了把野菜。”
沈砚掏出两个用油纸包的热炊饼:“阿婆,多谢。”
张阿婆推辞两句,终究接过,嗅着麦香,眼眶微红:“这年头……都不容易。”
送走张阿婆,沈砚栓好破木门,将沈安抱到怀里。
“哥,你身上有河腥味。”孩子小声说。
“嗯,哥今天没下河,但碰了渔网。”沈砚摸摸他头,“还赚了钱。”
他掏出钱袋,将一百八十文倒在炕上。铜钱碰撞声清脆,在昏暗油灯下泛着暗黄的光。
沈安眼睛瞪大:“好多……好多钱!”
“是很多。”沈砚慢慢串着钱,“但还不够。”
他心中默算:三百六十文全到手,加上之前剩的三文,共三百六十三文。还欠永利钱庄五两银子,按如今市价一两银兑一千文计,是五千文。
还差得远。
且这三百六十文是“断头钱”——抛网器卖了,明日便不能再靠捞菱角谋生。必须尽快找到新活路。
“哥,我们要搬大房子吗?”沈安仰头问。
“暂时不搬。”沈砚将串好的钱藏回暗格,“但哥答应你,这个冬天,咱们不会挨饿受冻。”
夜深,沈安睡熟。
沈砚意识沉入虚拟图书馆。
光幕流转。他输入关键词:“宋代小型手工业”、“汴京冬季需求”、“低成本制作”。
资料涌现:《宋代汴京冬货市调》记载,十月往后,皮货、炭火、棉衣价昂;《民间御寒小物考》提到,平民多用“汤婆子”(铜制暖水壶),但铜价贵,陶制易裂;《汴京岁时记》则载,冬月多雨雪,雨具、防滑鞋需求增……
一条条信息掠过。
窗外风声呜咽,隐约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三更了。
他将沈安往怀里拢了拢。
黑暗中,他再次闭目。
外面雨声滴滴,沈砚灵光一闪,虚拟图书馆的微光在意识中亮起。检索“古代防水工艺”,光幕流转,“植物油浸布”的原理浮现:桐油、荏油(苏子油)皆可,反复浸晒,可制防水布。
秋冬多雨时节,桐油布需求很大。桐油在汴京易得,船坊、木匠铺都有。但汴京桐油布坊众多,且桐油布走的是薄利多销的路子……
他闭上眼。
图书馆的光幕再次自动亮起,《天工开物·乃服篇》的文字浮现:“蜂蜡,取其柔腻,可封函篋,防潮润……”但古人用法粗朴,止步于涂抹密封。
指尖轻划,一份前世收藏的《天然蜡与植物油复合工艺》论文弹出。核心配方跃入眼帘:精炼蜂蜡三成,熟桐油六成,提纯松香一成。加热至六十摄氏度恒温搅拌,至混合物清亮剔透、拉丝绵长为度。
但更关键的,是后续的“沁蜡”之法。
论文附带的动态示意图中:蜡液温度稍降时,以宽软毛刷薄涂于绷紧的布面,再以光滑铜辊迅速碾压刮拭。压力配合余温,将蜡液深深压入纤维缝隙,实现“沁润”而非“浮染”。
如此制成的蜡布——
该有油纸的挺括,却远比其柔韧,对折千百次不脆裂。
该有雨披的防水之能,却触手软滑,贴着皮肤也无闷腻之感。
更无那股驱之不散的刺鼻桐油味。
他又想给竹篮装轮子,省些力气。调出“简易轮轴”的CAD图纸,三维模型旋转展示。但很快发现,轴承的精密结构在此世难以制作,只能简化成硬木轴配木轮,还得找木匠铺定制……
思路渐渐发散。
知识如星海,而他刚刚摘到第一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