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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新的光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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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虞清请了假。
她睡到日上三竿,阳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才将她从浑噩中刺醒。
头痛欲裂,眼睛肿得像核桃,掌心下的伤口也在隐隐作痛。
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昨天发生的一切,一帧一帧在脑海里循环播放。
沈聿跪下的背影,钻戒刺眼的光,水晶月亮碎裂的脆响,还有周砚那双沉静又带着薄怒的眼睛。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泪流满面,只有一种麻木的平静笼罩着她。
她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客厅,目光落在昨晚那片狼藉之上。细碎的闪粉在地板上铺了一层,在阳光下反射着廉价又嘲讽的光。
她没有立刻清理,而是走进浴室,冲了一个漫长的热水澡,试图洗去一夜的疲惫和那种无形的污秽感。
镜子被水汽模糊,她抬手抹开一片清晰,看着里面那个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清醒的女人。
“结束了。”她对着镜中的自己,无声地说。
穿上简单的家居服,她开始清理地板。当最后一点闪粉被倒入垃圾桶,地板恢复光洁。
她拿起手机,直接找到“White·缘”婚纱馆的号码。
电话接通,还是昨天那个甜美的女声。
“您好,虞小姐!是想预约试纱时间吗?”
“不,”虞清的声音平静无波,“我想取消预订。”
那边似乎愣了一下:“啊?取消?虞小姐,这款‘月光爱人’是您当初预付了定金的限量款,我们特意为您从总部调货过来的,您看……”
“我知道。”虞清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定金我不要了。婚纱,我也不要了。”
说完,她直接挂断了电话,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窗边,猛地拉开了所有的窗帘。上午的阳光汹涌而入,瞬间盈满了整个房间,刺得她微微眯起了眼。
窗外,天空湛蓝,白云悠悠,车水马龙,人声鼎沸。这个世界,并不会因为某个人的心碎而改变分毫。
下午,她出门去了超市,买了很多食物,将空荡荡的冰箱填满。然后,她给自己做了一顿像样的晚餐,虽然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强迫自己吃了下去。
晚上,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处理积压的工作邮件。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将脑子里那些不该再想的人和事挤出去。
日子,似乎就这样被强行拉回了正轨。
她按时上下班,认真工作,偶尔和同事聚餐,周末会去看场电影,或者去书店泡一个下午。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过去没什么不同,甚至更加充实。
只是,她再也没有看过天上的月亮。
也不再触碰任何与月亮形状有关的饰品。
周砚偶尔会发来信息,问一句“手好了吗?”或者“吃饭没?”,语气平淡像例行公事。虞清会简单地回复“好了”“吃了”,同样客气而疏离。
直到一周后的周五晚上。
虞清加班到九点多,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办公楼。夏夜的风带着黏腻的热气,吹在身上并不舒服。她站在路边,正准备叫车,一辆黑色的SUV悄无声息地滑到她面前,按了下喇叭。
车窗降下,露出周砚没什么表情的脸。
“上车。”他言简意赅。
虞清有些意外,但还是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内空调打得很足,瞬间驱散了外面的闷热。
“你怎么在这儿?”她系好安全带,问道。
“路过。”周砚目视前方,专注地开着车,侧脸线条在路灯光影下显得有些冷硬。
虞清没再追问,她知道他公司和自己公司根本不在一个方向。
车内陷入沉默,只有空调运作的微弱声响。
过了一会儿,周砚像是随口问道:“手,彻底好了?”
虞清下意识地蜷了蜷留下一道浅粉色疤痕的右手掌心:“嗯,好了。”
又是一阵沉默。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周砚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闪烁的指示灯上,忽然开口,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聿找过我。”
虞清的心脏猛地一缩,指尖瞬间冰凉。她没说话,只是将脸转向窗外。
“他问我知不知道你在哪儿,为什么拉黑他所有的联系方式。”周砚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他说……他想跟你解释。”
解释?虞清冷笑。
解释他为什么一边让她守着虚无的承诺,一边早已为别人准备好了钻戒?
解释他如何做到在两个女人之间游刃有余,直到最后一刻才让她这个傻瓜撞破真相?
多么可笑。
“你怎么说的?”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说,”周砚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深邃,“我不知道。并且,让他以后别再通过我找你。”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汇入车流。
虞清沉默着。她没想到周砚会这么说,会这么直接地站在她这边,甚至不惜得罪他多年的朋友。
“谢谢。”她低声说。
周砚没应声,只是专注地开车。
车子很快到了虞清公寓楼下。她道了声谢,准备下车。
“虞清。”周砚忽然叫住她。
她回头。
他看着她,夜色透过车窗,“摔碎的东西,就不要再回头看了。前面的路,哪怕黑,走着走着,也就亮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
虞清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又带着一丝微弱暖意。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推开车门下了车。
看着那辆黑色的SUV消失在夜色中,她站在原地,没有立刻上楼。晚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她抬起头,第一次,勇敢地望向夜空。
今晚没有月亮。
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在城市的霓虹映衬下,努力地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不够明亮,却真实地存在着。
寂寞或许还在,但那盏被她亲手摔碎的、虚假的月亮,再也照不亮她的黑夜了。
她知道,她不会再停留在原地,守着一地破碎的月光了。
日子像翻书一样,一页页平静地翻过。虞清将自己投入一种近乎机械的忙碌中,不给回忆任何可乘之机。掌心那道疤痕渐渐褪成一道浅白印记,如同心底那道裂痕,表面上似乎也已愈合。
她不再回避月亮,但也谈不上喜欢。只是夜空中的一颗普通星球,仅此而已。
和周砚的联系,维持着一种不近不远的频率。他偶尔会发来一些看似随手拍的照片——
后空旷的街道,蹲在门口慵懒的猫,或者一张冷门乐队的演出海报。
他没有多余的言语,虞清通常也只回一个简单的表情。有时,他会突然出现在她公司楼下,理由依旧是“路过”,然后顺路载她一程。车里常常是沉默的,却像一种无言的陪伴。
直到一个周五的深夜。
虞清被一个紧急的项目方案困在办公室,直到凌晨一点才勉强搞定。城市已经沉睡,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手机屏幕亮了。
是周砚。只有四个字:「楼下等我。」
他甚至没有问她是否还在加班。
虞清盯着那四个字,心头似乎被轻轻触碰了一下。
20分钟后,那辆熟悉的黑色SUV停在办公楼前。虞清拉开车门坐进去,带着一身熬夜的倦气。
“麻烦你了。”她系好安全带,声音有些沙哑。
周砚没说话,只是从旁边拿过一个保温杯,递给她。“热的。”
虞清接过来,拧开,一股带着淡淡甜香的桂圆红枣茶的味道弥漫开来。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滋润了干涩,驱散了些许深夜的寒意。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空旷的路上。虞清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第一次没有觉得这段路程漫长难熬。
“那个项目,”周砚忽然开口,打破了寂静,“卡在技术论证了?”
虞清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她最近焦头烂额的项目。她有些惊讶于他竟然知道。
“嗯,”她叹了口气,“有几个参数一直达不到理想状态,甲方又催得紧。”
周砚沉默片刻,在一个红灯前停下,他转过头看着她:“我认识一个专家,明天我把联系方式推你。就说是我介绍的,他应该会愿意给你些建议。”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虞清握着保温杯的手紧了紧。这不是他第一次这样不动声色地帮她了。
他总是这样,在她遇到困难时,给她帮助,从不邀功,也从不追问后续。
“谢谢。”这一次,她的道谢多了几分重量。
绿灯亮了。周砚转回头,淡淡地“嗯”了一声。
车子快到公寓时,经过一个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周砚减缓车速,靠边停下。
“等我一下。”他说完,下车走进了便利店明亮的灯光里。
虞清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心里有些疑惑。几分钟后,他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塑料袋。
重新上路,直到把她送到楼下,他将那个塑料袋递给她。
“拿着。”
虞清接过来,低头一看,里面是一管伤口愈合后使用的祛疤膏,和几颗包装色彩鲜艳的水果糖。
周砚的目光落在她那只下意识蜷起的右手上,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疤掉了,用这个试试。糖,”他顿了顿,“加班晚了,吃一颗能顶饿。”
说完,他挥了下手,“上去吧,早点休息。”
虞清站在原地,看着车子尾灯消失在拐角,手里攥着那个轻飘飘的塑料袋,却觉得重得快要拿不住。
祛疤膏,水果糖。
一个抹去过去的痕迹,一个给予此刻的甜。
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在眼里,却用这种最笨拙又最直接的方式,告诉她:往前走,别回头,如果苦了,这里有点甜。
她回到冰冷的公寓,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拆开一颗橙子味的水果糖,放进了嘴里。酸酸甜甜的味道冲淡了熬夜的苦涩和长久以来盘踞在心间的某种灰败。
她走到窗边,抬头望向夜空。
今晚,依旧没有月亮。
但漆黑的夜幕上,星辰似乎比以往更密、更亮了一些。
她拿出手机,点开和周砚的对话框,删掉了那个打好的、千篇一律的“谢谢”表情包。她看着空白的输入框,犹豫了很久,最终只发了三个字:
「糖,很甜。」
她放下手机,感觉脸颊有些微微发烫。她不知道他会怎么回复,或者根本不会回复。但这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在这个寂静的深夜里,她第一次主动地,向他传递了一丝属于她自己的、真实的情绪。
她不再只是那个被动接受安慰和帮助的、心碎的女人。
她开始尝试,重新与这个世界建立连接。
而周砚,那个沉默得像块石头一样的男人,似乎成了她小心翼翼伸出的方向。
夜还很长,但嘴里的甜味,久久没有散去。
她握着手机,在窗前站了许久,直到夜风将脸颊那不正常的温度吹散,才转身去洗漱。
第二天是周六,她醒得很晚,阳光明媚得有些刺眼。她强迫自己起床,收拾房间,准备去超市采购一周的食材。
就在她换好衣服,准备出门时,手机屏幕亮了。
不是微信消息,而是一个微信名片推送。备注很简单,只有一个姓氏:「谭」。
紧接着,周砚的消息跳出来:「谭工。技术难题可以问他。就说我介绍的。」
干脆利落,一如既往,对昨晚她发出的那条关于“甜”的信息,只字未提。
虞清心里一时五味杂陈,他记得她工作中的困境,并真的放在心上。这种不动声色的支持,比任何苍白的安慰都更有力量。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回复:「好的,非常感谢。」
然后,她添加了那位“谭工”。对方很快通过,在了解虞清的问题后,言简意赅地指出了几个被忽略的技术盲点,并推荐了几篇相关的行业前沿论文。
困扰团队近一周的难题,竟然在几句点拨之下看到了曙光。虞清激动得手指都有些发抖,她立刻将信息整理,发到了项目群里,引发了同事们的惊叹和讨论。
整个下午,她都沉浸在解决技术难题的兴奋和忙碌中。直到傍晚,她才终于从电脑前抬起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巨大的成就感和轻松感席卷了她。她靠在椅背上,第一次觉得,离开沈聿之后的世界,也并非一片灰暗。工作带来的价值感和掌控感,正在一点点修复她破碎的自信。
她拿起手机,下意识想和人分享这份喜悦。手指在通讯录上滑动,最终,停在了周砚的名字上。
她点开对话框,输入,删除,再输入。最终,发出去一句:「谭工很厉害,问题解决了。谢谢你。」
这一次,周砚回复得很快,依旧简短:「嗯。好事。」
隔着屏幕,虞清仿佛都能看到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她忍不住笑了笑,手指轻快地在屏幕上敲打:「帮了大忙,想请你吃饭,表示感谢。」
发送出去后,她有些紧张地等待着。这似乎是她第一次主动向他发出明确的邀约。
这一次,等待的时间有点长。就在虞清以为他不会回复,或者会找理由拒绝时,消息来了。
「下周吧。这周出差。」
没有拒绝,只是推迟。虞清心里微微一松,回复:「好,那你忙。」
放下手机,她走到窗边。夕阳下沉,天际线处燃烧着壮丽的晚霞。
这个城市很大,很拥挤,但也充满了无数的可能。
她想起周砚那天晚上说的话:“前面的路,哪怕黑,走着走着,也就亮了。”
现在,她好像真的看到了一点熹微的光亮。不是来自天上那轮虚无的月亮,而是来自于她脚下正在行走的,实实在在的路。
来自于工作中攻克难关的成就感,也来自于……那个沉默寡言,却总在她需要时递过来一点支撑的男人。
她转身回到客厅,打开音响,放了一首轻快的曲子。然后系上围裙,走进厨房,开始准备自己的晚餐。
砧板上规律的切菜声,锅里食物滋滋的声响,混合着音乐,充满了这个曾经只剩下寂寞回响的空间。
生活,正在朝着一个崭新的的方向,悄然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