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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圣旨赐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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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寒风彻骨,相府的暖阁里燃着银丝炭。
屋里暖融融的,却驱不散穆卿云周身的寒意。
“咳咳咳……”
她肩头披着厚厚的狐裘,倚在贵妃榻上,听着父亲讲述今日朝中发生的事情。
“那秦砚怕是要折在太傅手里了,”穆相摇头叹息,“可惜了,是个好苗子。”
穆卿云攥紧染了血的帕子,抬眼望向窗外枯枝上最后一片不肯坠落的叶。
“父亲,救他。”
穆相满脸愕然:“如何救?”
“请旨,让他入赘相府。”
穆卿云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女儿这副身子,撑不了太久。既然要死,不如死前做件善事。”
穆相闻言,眼眶忽然就红了。
“时雨,别这么说……爹爹一定会为你找到神医,治好你的病。你还这么年轻,别说这些丧气话。”
穆卿云淡然地笑了笑,继续说道:“若我不在了,子钰又还小,相府需要有人挑起大梁。女儿觉得,秦砚或许是个不错的人选。”
“阿嚏——”
秦砚打了个喷嚏,偏头揉了揉鼻子。
他前两日在雪中站了太久,回去当晚就病倒了。但因为处境艰难,又不敢随意告假,只得强撑着病体,一步步挪到翰林院当差。
从前还有尹都陪他,那时事务虽繁杂,到底不觉得孤单。
如今尹都被罢黜,偌大的翰林院,竟然没有一个能说上几句闲话的人。
满室寂静,冷清得让人发慌。
浩瀚如海的残卷怎么也整理不完,案牍堆得像一座座小山。
当初金榜题名,风光无两,秦砚还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凭一身才学,去实现胸中抱负。
可世事难料,那些拨弄风云的大人物们轻飘飘一句话,就让他一头扎进了这深不见底的泥潭,怎么挣扎都爬不起来。
正恍惚间,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尖细的通传声:
“圣旨到——翰林院修撰,秦砚接旨!”
秦砚听见自己的名字,心头一震,连忙放下手中的残卷,匆匆来到院中。
一名身着靛青色宫衣的太监,手捧圣旨,神色倨傲地站在院中央。
翰林院的官吏们闻声都探出头来,远远地站着,没人上前,目光却齐刷刷地落在秦砚身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新科状元秦砚,才情出众,品性端方,朕心甚慰。今丞相穆正德之女穆卿云,温婉贤淑,愿得良人相伴。特赐秦砚入赘穆府,与穆氏婚配,择吉日完婚。婚后秦砚留任翰林院修撰,加赏五品俸禄,钦此!”
高亢嘹亮的声音落下,秦砚直接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入赘相府?
来崇安城这么久,他从未与相府有过半点交集,更未曾见过那位穆小姐,陛下怎会突然下此圣旨?
见这人还傻愣着不动,太监不耐烦地轻咳一声,晃了晃手中的圣旨。
“秦修撰,接旨啊。”
秦砚这才如梦初醒,僵硬地双手接过圣旨。
“臣……臣领旨,谢主隆恩。”
太监见他接了旨,也不多留,冷哼一声,带着小太监转身离去。
他一走,翰林院的官吏们就炸开了锅。
“啧啧,真是没想到啊,秦砚这是走了狗屎运了!”
“可不是嘛,前几日还在门口罚站,如今竟能入赘相府,攀上穆相这棵大树,这是要一步登天,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啊!”
“嘘……小声点,别被他听见了,往后他可是穆相的女婿,咱们可得罪不起。”
“哈哈哈……”
秦砚握着圣旨,孤零零地站在院子里。同僚们的嘲讽声清晰地传入耳中,他却无力反驳,也无心反驳。
寒风吹得他瑟瑟发抖,却不及心中的茫然半分。
为了弄清楚这道圣旨的来由,秦砚第二天一早便等在相府门前,只待穆相一出现,就立刻冲了上去。
“丞相大人!在下翰林院秦砚,斗胆一问,陛下为何会突然赐在下入赘相府?”
穆相抬手示意身边的侍卫退到一旁,意味深长地看了秦砚一眼,叹道:“秦修撰不必多问,这门婚事,于你而言,是福非祸,你只管回去做好准备便是。”
“丞相大人……”
秦砚一头雾水,还想上前追问,却被侍卫们出鞘的刀刃给生生逼退。
城郊的一家茶楼里。
尹都给秦砚倒了杯酒,大咧咧道:“兄弟,别发愁了。我听说那相府千金是个病秧子,没几天活头了,等她死了,你还不是照样可以另谋出路,潇洒快活?”
秦砚举起酒杯抿了一口,被辛辣的酒液呛得连连咳嗽。
“噗咳咳……你这不是茶楼吗?怎么还卖酒?”
尹都笑着递给他一块干净的手帕:“这你就不懂了吧,即是茶楼,需得有清茶待雅客,当然也少不了美酒慰风尘。”
秦砚擦了擦嘴角,抬眼扫了一圈这简陋破败,桌椅陈旧,三面漏风的茶楼,愧疚道:“尹兄,是我连累了你,害你丢了官职,如今落得这般境地。”
尹都摆了摆手:“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我早知道自己不是当官的料子。不瞒你说,其实我早就不想在那儿干了,所以你也不必把此事放在心上。”
可当初两人寒窗苦读,为的不就是有朝一日入朝为官吗?
如今却害他落得个贬黜官职,流落城郊的下场,秦砚还是满心愧疚,终究过不了自己这关。
尹都展开手臂,眉飞色舞地环视自己的这家茶楼。
“我这里虽暂时简陋了些,但胜在逍遥自在,不必察言观色,谨言慎行,也不必看那些官员勾心斗角。每日守着这小茶楼,喝喝酒、聊聊天,岂不美哉?”
“话虽如此,可这终究不是你我当初所求,还是委屈你了。”
秦砚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放在他面前。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尹兄如今茶楼生意刚起步,多得是用钱的地方,还望莫要推辞。”
尹都知道,若是他不收这钱,秦砚这家伙肯定会耿耿于怀,说不定晚上连觉都睡不好。
于是他伸手拿起荷包掂了掂,笑道:“那就却之不恭了,来!今日好酒管够,你我兄弟二人不醉不归!”
戌时已过,崇安城的集市还是一片灯火辉煌,人声鼎沸。
但在那万千烛火之中,却没有一盏属于秦砚。
往常在潼水城的这个时候,早已经是万籁俱寂,大街小巷连一个人影也无。
醉得东倒西歪的秦砚扶墙走着,又忍不住想起两年前在山庄外遇见的那位姑娘。
脑海昏昏沉沉,连带着回忆里的那道倩影都变得影影绰绰起来。
秦砚停下脚步,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喃喃自语:“那位小姐……该不会是天上的仙女吧?”
可转念一想,即便世上真的有神仙,他秦砚又何德何能,让仙子为他驻足垂怜。
他长长呼出一口白气,用力搓了搓脸,定睛一看,前方朱门大院,石狮威立,不是丞相府又是什么?
“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秦砚垂下头,拢了拢身上单薄的官袍,正准备转身离去,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华贵无比的轿辇上,青色纱帘晃动,里面似乎还传来什么人的轻咳声。
秦砚呆滞地抬起头,隔着朦胧的夜色,忽然瞥见了一张眉目如画,气质出尘的脸。
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凝星。
她的肤色苍白到近乎透明,但却更衬得那双眸子清冽深邃,宛若月下初绽的白梅。
秦砚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如此惊艳的容颜。
但那张脸只是惊鸿一瞥,轿辇疾步前行,恍惚间与他擦肩而过,很快就又隐入夜色深处。
等到秦砚后知后觉回过神,身后哪儿还有佳人的影子?
“还真是他!”
知微探着身子往窗外张望了一眼,有些兴奋地压低声音道,“就是秦砚那书呆子!”
穆卿云捏着手帕掩唇咳嗽,脸上带着淡淡的倦意,她轻蹙眉头:“大晚上的,他怎么会在这里。”
“瞧他那东倒西歪,眼神发直的样子,像是喝醉了。”
知微撇了撇嘴,取笑道,“这么冷的天,那家伙就穿着一身单薄的官袍,连件披风都没有,怕不是被冻傻了。”
大半夜的跑到相府门口买醉,看来那道赐婚的圣旨,对他的冲击不可谓不大。
穆卿云轻叹口气,吩咐道:“派人暗中护送他回去,夜里风凉,别让他在外面晃悠了。”
轿辇一路进了相府后院,平稳落在月洞门前。
穆卿云被知微扶着,还没落地站稳,就听见一声清脆的呼唤。
“阿姐!”
八岁的穆子钰穿着一身枣红色的锦袄,飞快地朝她跑了过来,却又在几步之外刹住脚步,规规矩矩地乖巧站好。
“阿姐!你终于回来啦!”
穆卿云缓步上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这么晚了,怎么还没去歇息?”
“爹爹说你快回来了,我就想等阿姐到家,跟你说说话!”
穆卿云牵起他的手,小家伙掌心里热乎乎的,倒是恰好驱散了她指尖的寒凉。
来到书房,穆相正坐在案前批阅文书。
见到姐弟俩牵着手进来,他抬头道:“时雨回来了。今日去京兆尹府上,可查到什么眉目?”
穆卿云带着穆子钰在软榻上坐下,答道:“都查清楚了,此事的主谋是翰林院韩信鸿,他联合麾下几名官员,想要构陷京兆尹邵大人,趁机打压寒门清流。”
穆相眉头一拧,斥道:“这群世家的奸佞蛀虫,还真是一日不让人消停!”
提起此事,穆卿云有些怅然,轻声道:“听说那秦砚就是因为拒绝了韩信鸿的拉拢,所以才会被处处刁难,在翰林院举步维艰。”
“这人也是太过耿直鲁莽,做事不懂变通。说话行事,锋芒太露,只会引火烧身。”
想起前两日还被秦砚在门前拦下质问,穆相无奈地摇了摇头,“想在这朝堂上站稳脚跟,他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慢慢来吧,秦砚是个聪明人,想必学起来也快。”
穆卿云说了几句话,喉中痒意又翻涌上来,忍不住偏头咳嗽了两声。
穆相见状,起身道:“时候不早了,你身子弱,不宜劳神,快回院子里歇息罢。”
说罢,他冲儿子招了招手:“子钰,走吧。”
穆子钰却抱紧姐姐的手臂,软糯糯地撒着娇:“可是我还没跟阿姐说上话呢。”
穆卿云轻笑:“父亲先回去歇息吧,我和子钰聊聊天。”
穆相叹了口气,对儿子叮嘱道:“别聊太久,不要耽误你姐姐休息,听见了吗?”
穆子钰连忙用力点头,满口应下。
等到爹爹带着下人们离去,书房只剩下姐弟二人。
穆子钰才撅起嘴巴,委屈巴巴地问:“阿姐,他们说你要成亲了,是真的吗?”
穆卿云失笑:“是谁又在你面前说闲话了?”
“阿姐为什么要成亲?”
穆子钰抓住她的手腕晃了晃,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很快涌上泪花。
“阿姐平日里已经够忙的了,若是以后成了亲,那岂不是更没有时间陪子钰了?”
穆卿云捏住帕子给他擦了擦眼泪,安抚道:“怎么会呢?以后府里来了新人,就会多一个人来陪你啊。”
“不要!”
穆子钰气鼓鼓地扭过头,“我不要别人陪!我就要阿姐!”
穆卿云轻轻叹了口气,语气落寞:“可是阿姐总有一天会离开,到时候需要有人来陪着子钰,陪着爹爹,一起守着我们的相府。”
“为什么阿姐要离开?”
穆子钰仰起小脸,泪珠还挂在脸颊上,懵懂的眼睛里填满疑惑。
穆卿云不知该如何跟他解释,只好搪塞道:“那是以后的事情了,现在阿姐会尽量抽时间好好陪着子钰的,好吗?”
“嗯。”
穆子钰重重点头,伸手抱住穆卿云的腰,把小脑袋埋在她的肩头。
“阿姐不要离开,阿姐永远陪着子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