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西北锤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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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程贴在队部门口土墙上的第二天，孙少安和苏珊的“土法建材试验”就进入了新的阶段——一个在严苛限制下，几乎全靠自己骨头熬油的阶段。
天不亮，孙少安就揣着两个冰凉的高粱面窝头，扛着镢头和绳索出了门。他要去更远的、指定范围外的荒山沟壑，寻找更好的石英石脉。田福堂指定的荒坡石质差，杂质多，要烧出更好的东西，原料必须升级。这属于“自行解决”范畴内的灵活变通——只要不占耕地林地，队里睁只眼闭只眼。
苏珊也没闲着。她带着背篓和小锄头，在村边沟坎寻找各种可能的助熔剂和改良材料。除了碱土，她根据模糊的记忆，尝试寻找方解石（碳酸钙）、白云石（钙镁碳酸盐），甚至一些含硼、含铅的矿物痕迹——这些都是改善玻璃性能的可能添加物。每找到一种疑似的新材料，她都小心取样，记录地点和特征。
燃料是最大的难题。章程白纸黑字写着“全部自行解决”。这意味着他们不能动用队里统一分配、社员各家房前屋后堆放的“计划内”柴火。孙少安只能利用一切工余时间，去更远的、柴草稀薄的陡坡山崖，搂那些别人不屑一顾的硬刺柴、蒿草根，甚至刨一些耐烧的灌木疙瘩。这些燃料热量低，不耐烧，要维持土窑的高温，需要付出数倍的劳动。
常常是，孙少安下工回来，匆匆扒两口饭，就又扛着绳索扁担出门，直到月上中天，才背着沉重的一捆湿柴或挖来的树根回来，累得几乎散架。苏珊则负责将这些燃料分类、劈砍、晾晒，并计算着每次烧窑的大致消耗。
两人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孙少安眼里布满血丝，手上又添了新伤。苏珊也清瘦了些，但眼神依旧清亮，动作更加利落。洗髓后的体质让她扛住了高强度的劳动，但精神的紧绷和持续的计算，同样消耗巨大。
村里的目光复杂起来。桂兰看见孙少安半夜背柴回来，忍不住念叨：“少安，你这孩子，图个啥呀？工分才七成，累死累活烧那石头片子……”也有像金富那样的后生，私下嘀咕：“大学生瞎指挥，少安跟着傻干，能成个屁。”
田福堂偶尔背着手路过他们的小院，看看堆放的矿石燃料，看看孙少安眼里的血丝和苏珊记录的密密麻麻的新数据，什么也不说，只是抽完一袋烟，转身离开。金俊武来过一次，看了看他们改进后的新窑体结构和更精细的原料预处理流程，难得地点了点头：“像个做事的样子。”
试验在极端困难中推进。第二次系统烧制，他们改进了配料，尝试了三种新配方，使用了更好的石英原料和初步提纯的碱。烧制过程更讲究，孙少安根据苏珊记录的火焰颜色和烟色变化规律，更加精准地控制着火候。
开窑那天，田福堂和金俊武都来了。
成果比第一次好，但问题依旧尖锐。最好的几块样品，透光面积确实超过了巴掌，厚度也相对均匀了些，颜色从深绿变成了淡绿褐色，杂质和气泡依然明显，但已能模糊地透出人影。另外几组配方则出现了严重问题：有的过度软化流淌变形，有的烧成了多孔的熔渣。
“这一批，”苏珊指着那几块最好的，“证明原料提纯和配方调整是有效的方向。这几块废品，说明火候控制和不同配方的耐火度差异还需要精细摸索。总体看，我们离‘能承受基本风雨的窗户材料’还有距离，主要是内部缺陷（气泡、杂质）太多，影响强度和长期稳定性。”
她汇报得客观冷静，没有因为一点进步而沾沾自喜，也没有因为失败而气馁。
田福堂拿起一块淡绿褐色的玻璃板，对着阳光看了看，又用手指敲了敲，声音比之前清脆了些。“能看出人影了。”他放下板子，“比上次强。但就像苏珊同志说的，离能用还差得远。气泡这么多，冬天一冻，夏天一晒，怕是要裂。”他顿了顿，“一个月时间，过去快一半了。燃料……还够烧几窑？”
孙少安喉咙发干：“省着用，大概……还能烧两窑到三窑。”
田福堂“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背着手走了。
压力如山。时间、燃料、体力的极限都近在眼前。第三次烧制，他们必须取得突破性进展。
苏珊几乎不眠不休地分析前两次的所有数据，调整配方，设计新的窑内摆放方式以改善受热均匀性。她甚至尝试在原料中加入极小比例的、碾碎的白云石粉，希望改善玻璃的化学稳定性。孙少安则拼了命地积攒燃料，那双布满老茧和新伤的手，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只为再多备一把柴。
第三次烧制，是在章程规定期限的最后几天。点火前，孙少安的手微微发抖。苏珊深吸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按计划来，我们已经做到目前条件下的最好了。”
窑火再次燃起。这一次，火焰更加稳定，孙少安控制得如同呼吸。漫长的烧制、保温、缓冷过程，两人几乎寸步不离。
开窑的时刻终于到来。田福堂、金俊武，甚至听到风声的几个队委都来了，小小的院子里站了好几个人。
窑门打开，热气散尽。孙少安探身进去，小心翼翼地将垫板一块块取出。
最上面几层仍有不少废品或改进不大的产品。但当孙少安取出中下层、火道核心区域的几块垫板时，围观的众人不约而同地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
那几块玻璃板，颜色是略显浑浊但已接近无色的淡青白，厚薄相对均匀，面积足有半个锅盖大。最关键的是，板内的气泡和杂质肉眼可见地减少了大半，虽然仍有少量分布，但已不再密密麻麻。将它们对着秋日明亮的阳光举起，光线顺畅地透过，在地上投下清晰得多的、晃动的光斑，甚至能勉强透过它，辨认出对面人模糊的轮廓！
孙少安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住那沉甸甸、温热的玻璃板。苏珊接过一块，仔细检查边缘、断面、透光均匀性，又用手指关节叩击，声音清越。
她抬起头，看向田福堂，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扎实的力量：“田支书，金队长，各位队委。这是我们目前能烧出的最好水平。淡青白色，杂质气泡显著减少，透光性良好，厚度约半公分，强度初步判断可以满足普通窗户需求。当然，距离工业标准还很远，外观也不够平整美观，但作为‘土法制作的农村用简易窗户材料’，我认为，它已经基本达到了我们之前设定的、‘能用’的初步目标。”
院子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那几块在阳光下泛着朦胧光晕的玻璃板。它们粗糙，带着波浪纹，边缘不齐，颜色也不够纯净，但确确实实，是能透光的、结实的玻璃！
田福堂走上前，接过苏珊手里的那块，翻来覆去地看，又走到院墙边，把它靠在一块旧木板上，眯着眼看透过去的世界。看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身，脸上没有什么激动的表情，只是眼角的皱纹似乎舒展了些。
“嗯。”他又是这一个字。然后看向金俊武和其他队委，“看来，这一个月，没白费工。”
他走回苏珊和孙少安面前，目光扫过两人疲惫却明亮的眼睛，扫过孙少安手上新添的伤口和苏珊沾着灰土却依旧沉静的脸。
“章程里一个月期限到了，成果，我看见了。”田福堂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这东西，算不上好玻璃，但算得上是块‘能用的透亮板子’。”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
“明天队里开个会。”他最后说道，“专门议一议，你们这个‘土法建材试验’……下一步，该怎么办。”
他没有说“成功”，也没有说“继续”。但“下一步”这三个字，和那场即将召开的专门会议，已经清晰地表明：这扇用石头和汗水烧开的门，终于不再是缝隙，而是被推开到了足以让人侧身进入的宽度。
希望，如同那透过粗糙玻璃板的朦胧阳光，虽然还不甚明亮，却已真切地照进了这个黄土小院，照在了孙少安激动得有些发红的脸上。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西北锤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