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南山》裴令仪

6、回京 皇帝竟是.

　　隐卫五月一日记：天朗气清，万物和煦。夫人初次外出查探，作男子装扮，以柳叶村为中心，向四周探查。夫人怕被发现身份，动作极怪，偶尔会做出令人匪夷所思的行为……

　　林清一张白嫩的小脸涂的黢黑，下巴上粘着黑粗浓密的毛发，眼角皱纹深重，眉毛粗黑笔直，整个一老大粗的模样，说起话来却轻声细语。
　　她揣着一把瓜子，混迹在柳叶村隔壁的桃花村娘子堆里，时不时附和她们说的鬼话，神情震惊，一脸新奇：“她真干出这种事了！”

　　“那可不，要我说这林清丫头也是个不守妇道的，上头给她单立女户已是难得，只怕是看在爹娘已故，目无长亲的份上，要不然指不定嫁给哪个汉子。”
　　“听说隔壁村村长跟她偷情被人乱棍打死了，哎，我的天，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心尖儿都颤抖了，这天煞孤星名不虚传，但凡沾上点关系都不得好死，还好我儿子不喜欢这种狐狸精。”
　　“可不是嘛，虽然说都是乡下人家，但我们乡下人家也是要脸的嘛，啧啧啧……”

　　林清坐在一旁听她们编排自己，脸上的骇然不似作假：“哎哟，什么样的爹娘养出这种姑娘？”

　　一身红格子衣袄的娘子闻言哼哼一笑，毫不客气的从林清手中抢了一半瓜子，语气不屑：“你真以为他爹娘是好人啊，当年两人去柳叶村还是我给指的路。”

　　“哎呦！”林清闻言，忙不迭将手中的瓜子塞进红格子衣袄娘子手中，“劳烦娘子跟我说说实情。”

　　红格子衣袄娘子清了清嗓子，见身边的好姐妹和这位路过的小大哥都想知晓，轻蔑的扫了一眼村外，语气格外傲慢：“当年我还尚未出阁，就坐在这儿，还是这个位置，一个人绣着手帕。”
　　说着，她挪了挪屁股，摆正了些位置，“隔老远就瞅着两个浑身脏兮兮的人抱着团东西过来，等离近了一看，那俩人身上全是鲜血，骇人的很，怀里抱着的那个倒是干净，就是眼睛紧闭着，嘴唇有些青紫，瞅着不像正常孩子。”
　　“两人一来就给了我一锭银子。”她伸手比划了一下，惹得众人纷纷惊呼出声，“都被我用来当嫁妆了！”
　　“然后问我柳叶村怎么走，我一感动，就给他们指了条近路。事后我琢磨着这两人不像好人，便私下里跟村长说了这件事，那段时间，我天天瞅着两村村长在一起愁眉苦脸，八成就是为了那两个人！”

　　林清无语的悄悄翻了个白眼，拍了拍身上的瓜子屑，仰头笑着跟诸位娘子道别。
　　步子尚未完全迈开，河边突然传出一声尖叫，她止步倾听，霎时间有些疑惑的看向红格子衣袄娘子。

　　“张娘子！张娘子！你儿子溺水了！张娘子！”
　　远远一人朝这团长舌妇跑来，手中拿着一片碎衣服。

　　张娘子嗑瓜子的手一顿，猛地站起来往河边跑去。

　　万花河中，一具被泡得发白的膨胀尸体漂在河面上，水平如镜，大好天光映在河中，男尸硬生生划开秀丽水景，将离世的恐慌从柳叶带至桃花。

　　“啊！我的儿啊！”
　　张娘子想扑进河水中将儿子捞上来，却被几个力气大的娘子合力钳住。

　　“儿啊！”她撕心裂肺哭喊着，将一切过错推给骗她儿子出远门的书院先生，“我就知道我儿应该待在我身边，读什么书，走什么科举，你被人害的好惨，我的儿啊！”

　　林清秀眉一凛，视线淡淡扫过，身旁隐卫得令，悄悄查探真相。

　　这就是背后说人坏话的报应！林清暗呸一声，摸着胡子幸灾乐祸走了。

　　她来到桃花村就是为了打探关于爹娘的消息。
　　昨日，她从柳叶村的父老乡亲口中得知，爹娘从外地逃难来，是上一任族长见人可怜，说服众乡亲接纳，方才有了她无忧无虑的前十五年。
　　而知晓这件事的人，除了柳叶村众人，便是桃花村零星拿了封口费的几人。

　　逃难没有路引，没有路引便不能在一地立户，不能立户便没有田地家宅，故而林清爹费了好大一番功夫，做足了所有伪证，堪堪从山脚下划走了几块良田。

　　拿了封口费，还敢在村中大肆宣扬自己的所作所为，就算老天不出手，林清都得央着沈星河将人弄死。
　　真以为她家好欺负，人人都来踩一脚。

　　将将打探一圈，林清兴致欠佳收回手，回到别苑，躺回柔软舒适的床铺，美滋滋将任务吩咐下去，自己坐等隐卫递消息。
　　难怪沈星河的手一点茧子都没有，光滑细腻似山中明月，柔软白皙。
　　每日只需要动动脑子，这般神仙生活，往后她也要享受。

　　不过申时，隐卫便将查探到的消息递给林清，沈星河坐在一侧悠哉游哉喝茶，时不时吹两下浮沫，闲适得很。

　　“张娘子的儿子因为看不惯娘每日排编人的坏话，自杀？”林清看完消息，诧异的看向隐卫，“没出差错？”

　　“张娘子的儿子天赋极佳，师从德山先生。德山先生向来不耻背后说人闲话，也对门下弟子耳提面命不许犯忌，他的自杀，很可能是真的。”
　　隐卫跪在地上闷闷回答。

　　见林清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沈星河好笑的挥了挥手示意隐退下，放下茶杯好奇询问：“怎么了？”

　　“我还以为是张娘子嘴上不积德，惹了天灾，没想到是人祸，有点可惜。”林清撇了撇嘴，将消息递给沈星河，趴在桌上愁云满面。

　　实话实说，林清不怕在沈星河面前暴露自己睚眦必报的性格，甚至有些期待他知晓她真面目后失望的眼神，毕竟沈星河是左相，最遵纪守法的左相，对暗戳戳报复的人一定持有不耻之心。

　　沈星河眨巴了下眼睛，弯弯笑着，学她的样子趴下，慢悠悠道：“那你想怎么个天灾法？”

　　“让她出门被马车撞，让她喝水被呛，让她孤苦伶仃，青灯常伴。”

　　对于一个常年用流言蜚语攻击人的人来说，这点痛苦不及被她伤害过的人的万分之一，至少还活着。

　　行。
　　沈星河动了动手指，立即有隐卫去完成林清的心愿。

　　她的心愿着实渺小，站在沈星河的立场上来看，手段轻柔温和，透着一股涉世未深的稚嫩，让隐卫成了杀鸡的宰牛刀。

　　“没有别的想法了？”

　　林清摆了摆手。

　　“那我有。”

　　沈星河从腰间抽出一张纸条，递给林清，他语调活泼，透着一股淡淡的兴奋劲：“京城来信，召我速速回京，我来是想问你，你愿意同我回京城吗？”

　　林清不愿意。
　　“当然。”她笑着应答。
　　不愿意也得愿意，她还需靠着沈星河找到爹娘死亡的原因。

　　进京城前，林清以为京城会如话本子里描写的那样，车水马龙，商铺林立，繁华热闹，一派万象太平的景色。
　　等她随着马车哒哒入京，见城中众人身上五一不泛着淡淡的死气时，才觉得恍然觉得不对。

　　“这里是京城？”
　　“是，可喜欢？”
　　“不喜欢，这里的人看着都很冷淡。”

　　沈星河掀开车窗看外头的市井烟火，又回头看身上散发着死意的林清，肯定道：“是，京城寸土寸金，寻常百姓能有一处容身之处已是不易，更别提给陌生人好脸色了。”

　　“是吗？”
　　“你再看看外头，难道不是吗？”

　　车窗外人声鼎沸，饭菜香混着叫卖声刺激着人的味蕾与大脑，凡是路过这条街的人，都会被勾起馋虫，一出巷口胖三斤。

　　林清吸了吸鼻子，满脸嫌恶：“好难闻。”

　　沈星河闭了闭眼，心道不对。
　　事情没有他想的那样简单，给她找事做不能解决她的心结，解决不了心结她便会一直哽在心口，睡不安稳，吃不下饭。

　　可……
　　算了。

　　马车好不容易从闹市街道转入金砖遍地的万福巷，气氛一下子冷淡下来，明明已能感受到夏季的燥意，沈星河偏偏通体偏寒，眼神闪躲。

　　咯吱——
　　马车稳稳停在左相府门口，沈星河跳下马车，转身搀扶后下车的林清，这是两人同行半月养成的默契，
　　既是心意相通，便大大方方的，不羞涩不怯懦。

　　左相府管家携所有下人，恭恭敬敬守在门口，给舟车劳顿的两人递上热水，凉茶。

　　“左相。”
　　行礼的动作与声音都很整齐，摆明了一个个训练有素。林清惊讶的看了沈星河一眼，随后点点头表示，记下了。
　　他训练下属有自己的规矩。

　　回京仓促，沈星河将人送回府中，便要马不停蹄赶往皇宫。

　　他步履匆匆，心急如焚，来不及等太监唱词，一把推开门闯了进去。

　　“陛下！怎么办！她要发现了！”

　　稳坐龙椅的皇帝闻言缄默，布满沧桑的脸沉沉看着沈星河：“胡闹，朕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将她扯进来，你就是不听！”

　　“我一听她自杀我便有些心急，您知晓的，我只有她一个亲人了！”沈星河在皇帝面前活泼非常，看不出一丝在外杀伐果断，冷酷无情的样子。

　　“谁不是只有她一个亲人，你当朕的爹娘还在？妻子还在？”

　　皇帝气急，见金銮殿中唯有二人，就着手边的水盆，缓缓将面具摘下来，露出一张淡漠如玉的脸。

　　“林清也是朕唯一的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