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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碗阳春面的救赎 那缕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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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缕香气,像一只无形却精准的手,牢牢攥住了苏青鸢辘辘的饥肠,也钉住了她的脚步。在山间跋涉半日的疲惫与空虚,在这股纯粹而温暖的香气面前,瞬间被放大到难以忍受的地步。
理智告诉她,不应该贸然打扰新邻居,尤其是那位看起来疏离又病弱的沈砚之。但身体的本能,或者说,一个在食物匮乏、味觉饱受摧残的末世挣扎了十年的人,对正常美味最原始的渴望,压倒了那点矜持和警惕。
她站在自家院门口,望着隔壁那扇敞开的门,内心天人交战。鼻尖萦绕的香气越来越清晰,甚至能分辨出其中猪油熬化的醇厚、小葱被热油激发的辛香,还有面汤本身的清澈丰腴……
肚子又叫了一声,比刚才更响。
苏青鸢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算了,就当是……探查邻居情况,建立基本社交关系?在末世,了解周遭的一切本就是生存的一部分。
她放下背篓,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衣襟,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被香味勾来的饿狼,这才走向沈砚之的院子。
院门依旧未关。她站在门口,看到沈砚之正背对着她,站在那个崭新的灶台前。灶膛里的火不大,温吞地舔着锅底。他微微弯着腰,侧影瘦削,正用一双长长的竹筷,不紧不慢地搅动着锅中乳白微沸的面汤。旁边小锅里,热油正发出细微的“滋啦”声,几段切得极细的葱白在油中逐渐变得焦黄,浓郁的葱油香气混合着面汤的蒸汽,氤氲了半个灶间。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仿佛不是在做饭,而是在进行某种华丽的仪式。即便只是一个简单的煮面、熬葱油,在他做来,也透着一丝不苟的专注与难以言喻的优雅,与之前搬椅子的艰难判若两人。
似察觉到门口的视线,沈砚之缓缓转过身。见是她,琥珀色的眸子里讶异一闪而过,随即恢复平静,只是那层惯有的疏离淡了些许。他脸色依旧苍白,但或许是因为灶火的暖意,颊边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苏姑娘?”他放下竹筷,用那块素白帕子掩唇低咳了两声,才温声开口,“可是有事?”
苏青鸢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他身后那口冒着热气和香气的锅,喉咙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她定了定神,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没什么事,刚回来,闻到很香的味道……”她顿了顿,补充道,“你身体好些了?能自己做饭了?”
沈砚之顺着她的目光瞥了眼灶台,眼底有某种情绪极快地掠过,无从捕捉。他轻轻颔首:“劳姑娘挂心,老毛病,不碍事。胡乱做些吃食,勉强果腹罢了。”语气谦逊,甚至带着点自嘲。
胡乱做做?苏青鸢不信。
这香味,这架势,绝对不是“胡乱”能弄出来的。末世后期,小队里偶尔也会想办法改善伙食,想着法的搞到过一本破旧的菜谱,但做出来的东西,要么是确保热量和营养的糊状物,要么就是味道古怪的大杂烩,极少有正常的食物味美……
她的沉默,以及那直勾勾落在锅上的目光,似乎让沈砚之有些无措。他又低咳了一声,迟疑了片刻,才轻声问道:“苏姑娘……可用过午饭了?”
话一出口,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似有些后悔。
苏青鸢的眼睛却倏然亮了。她立刻摇头,答得干脆利落:“没有。”
顿了顿,觉得似乎太直接,又找补道,“我刚从山里回来,正准备做……”想到自己那锅可能诞生的“新作”,她明智地把后半句咽了回去,转而说道,“你做的这是……面条?闻着真香。”
沈砚之看着她毫不掩饰的渴望眼神,初见时还显得有些冷静锐利的眸子,此刻在食物香气的蒸腾下,竟然透出几分近似小动物般的直白和期待。他心头某处莫名软了一下,随即又被更多的复杂情绪覆盖,他第一次被人用如此赤诚、需要的目光注视着,不免有些新奇……
沉默蔓延了片刻。苏青鸢心里开始打鼓,是不是自己太唐突了?末世里,食物是仅次于生命的珍贵资源,讨要食物是大忌。莫非这里也一样?
就在她准备找个借口告辞,回去面对自己的黑暗料理时,沈砚之终于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温和几分:“若姑娘不嫌弃在下手艺粗陋,倒是可以……用一些。”
苏青鸢几乎要脱口而出“不嫌弃!”,硬生生忍住了,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眼眸愈发明亮。
沈砚之转身,重新拿起竹筷和一个小巧的笊篱,动作依旧不疾不徐。只见他将煮熟的面条利落地捞起,沥干水分,盛入一只朴素却洁净的粗陶大碗中。随后舀入几勺清澈而微带乳色的滚烫面汤,恰好没过面条。接着,又用小勺从那个熬着葱油的小锅里,小心地撇出一些色泽金黄、香气扑鼻的葱油,均匀地淋在面条和汤上。最后,撒上一小撮切得细碎的翠绿葱花,又从一个小瓷罐里,用干净的筷子尖挑出一点莹润的猪油,放在面条上面。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一碗看似简单的阳春面,在他手中,仿佛被赋予了灵魂。
他将面碗放在灶台边一个充当桌子的平整石台上,又取了一双干净的竹筷,放在碗边,对苏青鸢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粗茶淡饭,姑娘将就。”
苏青鸢已经顾不上客气了。她径直走上前,在石台边坐下。碗中的面条根根分明,浸润在清澈的汤里,葱油和猪油化开,形成一层诱人的油花,翠绿的葱花点缀其间,热气蒸腾,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她拿起筷子,小心地挑起一箸面条,吹了吹,送入口中。
那一瞬间,味蕾仿佛被一道温暖而强大的电流击中。
面条只是寻常的粗面,却煮得恰到好处,柔软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筋道。汤底清澈,却绝非寡淡,蕴含着谷物熬煮后最本质的味道,混合着葱油经过热力激发的复合辛香,以及那一点猪油融化后带来的画龙点睛般的醇厚丰腴。简单的调味,只放了盐,却将每一种食材的原味都恰到好处地烘托出来,咸鲜适中,轻柔妥帖地抚慰着饥饿的肠胃和饱受摧残的味觉。
这不是末世里为了生存而吞下的合成营养糊,也不是她昨天做出来的、各种味道打架的灾难。
这是一种……“人间”的滋味。是安稳、是温暖、是活着本身的美好证明。
苏青鸢咀嚼的动作顿住了。她低着头,看着碗里热气腾腾的面条,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热。十年末世,血火生死,挣扎与失去……那些被她强行压在心底、以为早已麻木的情绪,似乎被这一碗最简单不过的阳春面,撬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她默默地,一口接一口地吃着。吃得很快,却并不粗鲁,只是异常专注,仿佛在进行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沈砚之没有离开,只在不远处静静看着。女子吃相并不文雅,却有一种奇异的认真和满足感,仿佛吃的不是一碗寻常面条,而是什么珍馐美味。她微微鼓起的脸颊,被热气熏出浅红的面庞,以及那双只剩下纯粹享受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脆弱眼眸,让他原本冰冷沉寂的心,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一圈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涟漪。
他见过太多人吃饭,奢华宴席上的虚与委蛇,暗卫营里的狼吞虎咽,逃亡路上的草草果腹……却从未见过有人,对一碗阳春面,露出这样的神情。
仿佛,这是她的救赎。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感到荒谬。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摇曳的竹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冰冷坚硬的短刃,心底却有什么东西,悄然松动。
苏青鸢很快将一整碗面,连同汤都喝得干干净净。放下碗,她满足地、几乎是叹息般地呼出一口气。胃里被暖暖的食物填满,四肢百骸都透着暖意,昨日那碗乱炖留下的阴影似也被驱散了大半。
她抬起头,看向沈砚之,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是毫不作伪的感激和赞叹:“太好吃了!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面条!”
沈砚之被她如此直白炽热的话语弄得耳根微热,下意识地又想咳嗽,强行忍住了。他垂下眼帘,避开她过于明亮的目光,低声道:“姑娘过誉了,不过是寻常手艺。”
“一点都不寻常!”苏青鸢认真地说,“真的,特别好。”她想了想,补充道,“比我做的好吃一万倍。”语气诚恳得让人无法怀疑。
沈砚之想起昨日隐约闻到的那股焦苦古怪的气味,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又迅速平复。“姑娘喜欢就好。”
苏青鸢看着空碗,又看看他苍白但神情温和的侧脸,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冒了出来,并迅速扎根——
这个病美人邻居,厨艺了得!
而她的厨艺,惨不忍睹。
那么,为了以后能经常吃到这样美味的食物,保护好这个“专属厨子”,是不是就成了当前最要紧的生存策略之一?
末世大佬的思维逻辑瞬间上线。她站起身,郑重地对沈砚之道:“沈公子,多谢你的面。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比如搬东西、砍柴、或者采药什么的,可以叫我。”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单薄的身形和苍白的脸色,又加了一句,“你身体不好,少操劳。做饭……已经很辛苦了。”
沈砚之怔住了。他抬眼看她,女子眸光清澈坦荡,语气诚挚,似乎真的只是出于邻居间的互助,以及……对他“厨事辛劳”的体谅?可那句“少操劳”,听在耳中,却莫名生出几分熨帖的暖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用这样平淡却真诚的语气,关心他是否“辛苦”了。暗卫营里,只有任务和生死;中毒逃亡后,便只剩无尽的追杀……
他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底那圈涟漪似乎漾得更开。沉默片刻,方低声回道:“多谢姑娘好意。些许琐事,在下尚能应付。”
苏青鸢却不打算就此打住。她已经单方面将“守护病弱厨子,争取长期饭票”列入重要日程。“没事,远亲不如近邻嘛。我力气还行,砍柴挑水都没问题。你只管……安心养病,嗯,还有做饭。”最后半句,她说得格外自然,仿佛天经地义。
沈砚之:“……”
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这姑娘的逻辑和直白,让他有些招架不住。但她眼神干净,并无狎昵或算计,只有对食物的纯粹渴望和……一种近乎本能的保护欲?这感觉实在怪异。
他最终只是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苏青鸢心满意足地告辞,脚步都轻快了许多。回到自己院子,看着背篓里的春笋和菌子,她忽然觉得,这些食材或许能有更好的归宿。
而沈砚之站在灶台边,看着那个被吃得干干净净的面碗,良久,才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粗陶碗沿。碗壁尚有余温。他低低地咳了几声,望向苏青鸢离开的方向,琥珀色的眼眸深处,迷雾翻涌,复杂难明。
一碗阳春面,似乎改变了些什么。至少,对饿极了的前末世大佬苏青鸢而言,她的“咸鱼”田园生活,终于找到了一个清晰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