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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见天地 山楂片和草蚱蜢 雨似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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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似乎要下一整夜。
谢青芜的茅屋挤在村东头最不起眼的角落,墙是夯土混着草梗垒的,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雨点砸在上面,声音闷闷的。
灶间的火一直没熄。陶罐里煨着药,咕嘟咕嘟地响,苦涩的蒸汽混着柴火的烟味,弥漫在低矮的梁下。
江道引躺在里屋唯一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谢青芜从箱底翻出来的,洗得有些发硬的薄被。他还在烧,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嘴唇干裂起皮,时不时还会无意识地抽搐一下,或者从喉咙里挤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剑……”
“我的……”
谢青芜坐在床边的小凳上,就着油灯昏暗的光,用石臼捣着药。她的动作稳而匀,每一次落下都有固定的节奏,仿佛窗外的风雨,床上呓语的人,都与这方寸之间的碾磨无关。
阿婆睡在隔壁,她的咳疾又犯了,前半夜咳得撕心裂肺,后半夜才勉强安静下来。谢青芜中间去看了三次,掖了掖被子,又怔怔地盯着睡着的阿婆看了好半会儿。
她每个夜晚都在害怕阿婆明天就起不来了,每个早晨干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找阿婆,确认躺在床上的阿婆还留在这个人世。只不过这个夜晚,有个突如其来的人令她无暇害怕了。
现在是寅时,一天中最暗的时辰。雨势稍歇,窗外只剩淅淅沥沥的残响。
石臼里的草药渐渐被碾成细腻的深绿色粉末。谢青芜停下来,用木片小心地将粉末刮进一只粗陶碗里,又从灶间端来一直温着的药汤,兑进去,用竹片慢慢搅匀。
药汁浓稠,颜色暗沉,气味冲鼻。
谢青芜愣了愣,又从旁边随意抓起了一些山楂片。
雨要停了。
江道引是被疼醒的,执事堂的鞭子真不是开玩笑的,把他硬生生打的晕了过去。
他费尽全身力气坐了起来,先是看到了被放在角落的剑以及一旁的药篓,然后又低头看到盖在他身上的薄被,以及被包扎好的伤口。
比雾隐宗那群只会讨银子的医师的手法好多了,江道引暗暗想着。
脑子里面的记忆断断续续连不成一片,他现在只记得那时喉咙里传来的血腥气,被泥水冲刷的草蚱蜢,以及昏倒后鼻尖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药香气。
木门被打开了,江道引转头,便看到谢青芜端着碗药进来了。
她的眉眼平静无波,乌发被草草扎起,有几缕落在了脸颊边,看到他时似乎有些惊讶,但很快便收敛了神色,走到了床边。
江道引眨了眨眼睛,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仙女……姐姐?”
声音嘶哑得厉害,几乎只剩气音,但那股不正经的调子已经冒了头。
谢青芜没有应声,只是将药碗往他唇边送了送:“喝药。”
“没有蜜饯吗?”江道引看着面前黑乎乎的药,问道。
谢青芜静静的看着他,又把药碗往他嘴边送了送。
“好姐姐——真的没有吗?”他拉长了调子,仰头看向她。
“喝不喝?”谢青芜端着的药碗几乎快碰上他的嘴巴了。
江道引不说话了,他顺从地张嘴,任由她将药汁一勺一勺喂进去。药极苦,他每咽一口,眉头就狠狠皱一下,喉结滚动,却没吭一声。
当最后一口药喝完时,谢青芜将袖里一直放着的山楂片拿了出来,塞进了江道引嘴里。
“没有蜜饯。”她说道。
江道引将嘴里的山楂片用牙齿碾碎,看着谢青芜低垂的眉眼,又想起了压在枕头下的草蚱蜢。
面冷心软的……仙女。
谢青芜看着江道引因为几个山楂片便将刚才吃药时的苦涩一扫而空,嘴角不由得扯出了一丝笑容。
她将江道引重新放平,端起了药碗,转身准备出去。
手腕忽然被握住。
那只手很烫,力气却不大,只是虚虚地圈着她的腕骨。她回头,江道引正看着她,眼神因为高热而有些湿漉漉的。
“别走啊,仙女姐姐。”他说,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了点孩子气的执拗。
谢青芜垂下眼,看了看他握着自己手腕的手,又抬眼看向他:“放手。我要去洗碗。”
他摇摇头,手指收紧了一点:“不放。放了,你就不是仙女了……会是梦。”
谢青芜沉默片刻,说:“我是人,不是仙女。”
“我不管。”江道引咧开嘴笑了,那个笑容虚弱,却依旧灿烂得有些刺眼,“我说你是,你就是。”
油灯的火苗跳跃了一下。
谢青芜没再坚持,任由他握着,只是用另一只手将空碗放下。然后她坐下来,看着他,“你叫什么?”
“江道引。”他回答的很快,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江河的江,道路的道,引路的引。仙女姐姐呢?”
“谢青芜。青山的青,荒芜的芜。”
“谢青芜……”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舌尖轻轻卷过这三个字,像是在品尝某种新奇的味道。他念了几遍,然后眼睛弯起来,“青芜……好好听的名字。比我的好听。”
谢青芜没接这话,只是问:“雾隐宗为什么逐你?”
江道引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但没消失。他松开握着她手腕的手,转而抓住身上的薄被边缘,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粗硬的布料。
“他们说我偷学不该学的剑理。”他耸耸肩,动作扯到背上的伤口,疼得吸了口气,却还是那副满不在乎的调子,“其实就是些杂书里的野路子,放在藏书阁的角落。我练了,被他们发现了。”
谢青芜看着他:“练成了?”
“练成了点皮毛。”江道引眼睛又亮了,那种谈起剑就抑制不住的亢奋从苍白的病容下透出来,“可惜没来得及悟透,就被逮着了。不然……”
他顿了顿,笑容突然有点狡猾:“不然现在躺在你床上的,可能就不是个半死不活的废人,而是个能带你飞去看星星的剑仙了。”
谢青芜的目光落到墙边倚着的那把剑上。很普通的铁剑,剑鞘上的漆都快掉光了,剑柄缠的麻绳磨的发毛,尾端还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
“你的剑,”她说,“很普通。”
“是啊。”江道引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语气轻松,“小时候镇子东头老铁匠打的,没收我钱,说等我当上第一剑仙再让我付钱。师傅说,配我这样的弟子正好。”
他说这话时没有自嘲,反而像是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谢青芜转回目光,平静地说:“你的筋脉伤得很重。丹田也有损。以后可能无法修行了。”
她说得直接,没有修饰,像是在陈述“今天下雨”这样的事实。
江道引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很短的一瞬。短到如果不是谢青芜一直看着他,几乎要错过。
然后那笑容又回来了,甚至比刚才更灿烂,更无所谓:“哦,那个啊。我知道。”
他转过头,望向黑乎乎的窗外,雨丝还在飘,天边泛起一线极淡的灰白。
“执法堂的老头子抽我鞭子的时候说了。”他语气轻松,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江道引,你根骨已废,仙路断绝,以后安分做个凡人,还能苟活几十年。”
谢青芜没说话。
江道引转回头看她,眼睛弯成月牙:“可是仙女姐姐,我不信。”
他抬起自己那只还能动的手,五指张开,又慢慢握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的剑还在。”他轻声说,像在说一个秘密,“它认我。主要它还认我,我就还能握剑。”
油灯的光在他眼底跳动,映出某种近乎偏执的光。
谢青芜与他对视片刻,移开目光,端起空碗起身,“天快亮了。你再睡会儿。”
“那你呢?”江道引追问。
“我去煎早上的药。”
“煎完还回来吗?”
谢青芜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没回头,“药在灶上,你自己喝。”
“那你是不是不管我了?”江道引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点刻意的委屈,“我都这样了,仙女姐姐忍心吗?”
谢青芜推开门。
风夹着雨后的湿气涌进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怎么会有这种人?
谢青芜有些疑惑,他不会气馁吗?他的筋脉碎的那么彻底,怎么还会想要握剑?他难道不应该哭一场然后认命吗?就像她小时候那样。
内心有股火升腾了起来,不知道从哪里起来,也不知道怎么消去。
她顿了顿,侧过半张脸,声音平静无波:“我不是仙女,也不信你能成剑仙。”
说完,她走出去,轻轻带了上门。
木板床吱呀一响。
江道引盯着茅草屋顶,嘴角一点点勾起。
“不信啊……”他喃喃自语,伸手摸到枕边——那里放着一只小小的、已经被体温哄得半干的草蚱蜢。
他将草蚱蜢捏在指尖,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了又看。
青翠的草叶有些蔫了,但形态还在,细长的触须,鼓起的眼睛,活灵活现。
“不信才好。”他笑起来,将草蚱蜢轻轻放在胸口,闭上眼睛,“等我做到了……吓你一跳。”
窗外,天色一分一分亮起来。
雨彻底停了。远处的山峦在晨雾里露出青灰色的轮廓,村中开始响起鸡鸣犬吠,新的一天开始了。
茅屋的灶间,谢青芜蹲在火塘前,将新的柴禾添进去。火光跃动,映亮她沉静的脸。
她看着陶罐里重新开始翻滚的药汁,听着里屋隐约传来的、少年因为疼痛而压抑的闷哼,眼神平静无波。
只是添柴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
雾隐宗,晨钟初鸣。
执事堂内,一名中年执事正在翻阅卷宗。年轻的弟子站在下首,低声汇报,“……昨夜已按例将江道引逐出山门,鞭三十,废去修为。”
“嗯。”中年执事头也不抬,“他那把宝贝的不行的剑呢?”
“剑?”弟子一愣,“就是他那把普通的铁剑,让他带走了。”
“带走便带走吧。”执事翻过一页,“此事已了,不必再提。”
“是。”弟子躬身退下。
执事继续批阅卷宗,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窗外晨光渐亮,山间的云雾缓缓流动。
一个被废的外门弟子,一把不值三两银子的铁剑。
这样的尘埃,落定了,便不会再有人想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