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裂纹 今天是周日 ...
-
今天是周日,林隙醒来时已经快中午。
他是被饿醒的。胃里空得发慌,疼,带着点熬夜后的虚浮感。眼皮沉重,睁开时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水渍裂痕模糊了好一会儿才清晰起来。阳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切出一道刺眼的光柱,悬浮的灰尘在里面缓慢翻滚。
昨晚发生的一切,在日光下显得有些不真实。
林隙躺在床上没动,听着外面。一片寂静,只有远处隐约的车流声,还有厨房水管偶尔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嘀嗒声。许栖好像还没起床,或者已经出门了。昨晚他回来得很晚,林隙是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才迷迷糊糊真正睡着的,那之前他一直处于一种半睡半醒的惊悸状态。
他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喉咙干得发疼。床头柜上的半杯水已经凉透了,他灌下去,冰凉的水滑过食道,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下床,推开房门。客厅里空荡荡的,主卧的门关着。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灰尘味依旧,但似乎少了点什么。林隙站了几秒才意识到——是少了那股经常从许栖房间里飘出来的、极淡的消毒水气味。
他赤脚走到客厅中央,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面承重墙。清晨的阳光斜照在米黄色的墙面上,昨晚许栖手掌贴过的位置,此刻只是一片再普通不过的涂料,有些细微的凹凸纹理。那幅风景画挂得端端正正,画里千篇一律的湖泊和远山。
一切如常。
林隙松了口气,随即又对自己这口气感到荒谬。难道还期待墙上真出现个手印不成?他搓了把脸,走向厨房。
打开冰箱门时,他顿了一下。冷藏室下层,那两包用保鲜膜裹着的暗红色肉块还在。旁边多了盒鸡蛋,还有几个用塑料袋装着的西红柿。除此之外,依旧空荡。冷冻室他从来不打开。
他拿出鸡蛋和西红柿,打算简单做个面。烧水,切西红柿,打蛋。刀锋落在砧板上的笃笃声,锅里水将开未开的咕嘟声,这些日常的声音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些。或许昨晚真的只是自己太累,加上之前那些怪异的联想,才产生了那么逼真的错觉。许栖或许只是有怪癖——谁还没点怪癖呢?深夜里在黑暗的卫生间待着,也许只是失眠,或者单纯不想开灯刺激眼睛。至于贴着墙……也许是听隔壁的动静?这破楼隔音确实差。
面条在沸水里翻滚,白色的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窗玻璃。林隙盯着那些气泡,思绪又飘开了。许栖在医院工作……是医生还是护士?他看上去太年轻,气质又过分冷寂,不太像需要大量沟通的医护岗位。但那份精准和洁癖,倒符合某些对细节要求极高的科室。
正出神,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林隙背脊一僵,握着筷子的手顿住了。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听着那脚步声停在厨房门口。
“早。”许栖的声音响起,平平的,听不出刚睡醒的惺忪,也没有熬夜的疲惫。
林隙转过身,尽量自然地笑了笑:“早。我刚下面,你要一起吃点吗?”
许栖站在厨房门口,还是那件灰色的居家服,头发有点乱,但脸上干干净净,甚至过分干净了。他手里拿着个玻璃杯,看样子是来倒水。听到林隙的话,他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林隙手里的筷子和咕嘟冒泡的锅上,停留了几秒。
“不用。”他说,然后走向饮水机。接水的声音很轻,水流平稳。
林隙转回去看着锅,用筷子搅了搅面条,感觉许栖的视线还停留在他背上。那目光没什么温度,却带着一种专注,像在观察什么标本。
“昨晚睡得还好吗?”许栖忽然问。他接好了水,没走,就靠在厨房门框上,小口喝着水。
林隙心里咯噔一下。“还……还行。”他撒了谎,“就是雨声有点吵。你呢?好像回来挺晚的。”
“嗯,临时有点事。”许栖的回答滴水不漏。他喝了口水,玻璃杯边缘抵着下唇,“值夜班习惯了,安静点反而容易想事情。”
想事情?在黑暗的卫生间对着镜子想事情?林隙没接话,把面条捞进碗里,西红柿炒蛋浇上去,红黄相间,热气腾腾。食物的香气暂时驱散了空气里那股挥之不去的冷清。
许栖看着他把面端到客厅的小餐桌上,自己也没回房间,而是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昨天那本医学杂志继续翻看。他坐姿很端正,背挺得笔直,翻页的动作轻而规律。
林隙坐下吃面,热气熏着脸。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没人说话,只有林隙吃面的细微声响和许栖翻动纸页的沙沙声。阳光缓慢移动,光柱边缘爬上了沙发一角,照亮了空气中更多飞舞的尘屑。
这场景本该是寻常合租周末的宁静上午,但林隙却觉得浑身不自在。许栖的存在感太强了,那种安静的、全神贯注的阅读姿态,反而像一种无声的压迫。他把食物往胃里狠狠塞,吃得很快,想尽快结束这顿沉默的早餐。
“今天不出门?”许栖忽然又开口,视线还落在杂志上。
“啊?可能下午出去买点东西。”林隙含糊道。
许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翻过一页,杂志内页似乎是一张复杂的神经血管解剖图,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
林隙几口扒完面,端起碗筷去厨房洗。水流哗哗,冲刷着瓷碗。他透过厨房的磨砂玻璃窗,能模糊看到许栖依旧坐在沙发上的侧影,一动不动,像一尊过于精致的雕像。
收拾完厨房,林隙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才真正松了口气。他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隐约的翻书声。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慌。
他打开电脑,想找点事做分散注意力,却不由自主地点开了本地新闻网页,犹豫了一下,在搜索框输入“失踪许”两个字,又立刻删掉了。他觉得自己有点神经质。
下午,林隙还是决定出门。借口买东西,其实只是想离开这个房子,到有人的地方透口气。超市里周末人不少,嘈杂的人声、广播里的促销信息、购物车滚轮的声音……这些平日觉得烦扰的噪音,此刻却让他感到一种踏实的“正常”。
他推着车,漫无目的地逛着,往车里扔了些零食、饮料、速冻食品。经过生鲜区时,看到冷柜里陈列的鲜红牛排、猪肋排,他胃里莫名一紧,快步走了过去。
结账时,收银员是个年轻姑娘,笑着问他有没有会员卡。林隙摇摇头,目光掠过收银台旁边小货架上的口香糖、电池,还有几把包装简陋的工具——橡胶柄的锤子、小号螺丝刀套装。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许栖如果要……“处理”什么,会用什么样的工具?专业的?还是这种随手能买到的?
这念头让他一阵恶寒。他匆匆付了钱,拎着袋子离开了超市。
回去的路上,天色有点阴下来,云层压得很低,风也带了凉意。林隙加快了脚步。走到楼下时,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七楼自家窗户。窗户关着,窗帘拉开了一半,里面黑黢黢的,看不清。
上楼,开门。许栖不在客厅。主卧的门依旧关着。
林隙把买来的东西归置好,零食放进自己房间的抽屉,饮料塞进冰箱门。关上冰箱门时,他又瞥了一眼下层那两包肉。保鲜膜似乎裹得更严实了些,边缘渗出的暗色液体痕迹好像被擦掉了。
是许栖动过吗?还是自己记错了?
他甩甩头,试图把这些疑神疑鬼的念头赶出去。他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热闹的综艺节目,把音量调大。夸张的笑声和罐头掌声立刻充满了客厅,驱散了一些寂静。他瘫在沙发上,盯着屏幕,却什么也没看进去。
节目播到一半,插播广告时,林隙忽然注意到沙发旁边的墙角,靠近承重墙的那一侧,地毯边缘似乎有点不对劲。那块廉价仿羊毛地毯是房东留下的,一直铺在那里,边缘因为吸尘器不好清理,总是有点卷曲和脏污。但此刻,靠近墙根的那一小块地毯,好像被掀起过,又仓促地按了回去,绒毛的朝向和周围不太一致。
林隙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坐直身体,盯着那块地方。电视里广告的声音还在喧嚣,但他好像都听不见了。他慢慢站起身,走过去,蹲了下来。
地毯边缘确实有点翘。他伸出手,用手指轻轻勾住地毯边,往上提了提。
下面就是普通的水泥地面,积着灰。没什么特别的。
林隙松了口气,暗笑自己疑心病太重。他正准备把地毯抚平,指尖却蹭到了地面一个非常轻微的凹陷,或者说是划痕。很新,不像陈年旧迹,颜色比周围的水泥浅一点,大概两三厘米长,形状不规则,有点像……工具不小心磕碰留下的?
他俯身更仔细地看。划痕很浅,几乎难以察觉,如果不是特意寻找根本不会注意到。痕迹旁边,还有一两粒极其微小的、灰白色的碎屑,像是墙皮涂料。
林隙抬起头,目光顺着地面,移到紧挨着的承重墙墙脚。墙脚线和地面接缝处,涂着一圈暗红色的踢脚线漆,有些地方已经斑驳脱落。就在那块地毯遮挡的正后方,墙脚线漆面上,有一个非常非常小的缺口,米黄色的内层涂料露了出来,像是被什么坚硬的东西猛地磕了一下。
缺口太小了,小到像是搬运家具时不小心撞到的。
但林隙知道,那里从来没有摆放过任何家具。
他跪在地上,指尖拂过那个小缺口。涂料碎屑簌簌落下。昨晚那种冰冷的窒息感又回来了,比昨晚更加清晰,更加确凿。这不是错觉。
许栖碰过这面墙。不止是手掌贴上去那种触碰。是用了力,用了某种东西,在这里留下了痕迹。
他为什么这么做?他在找什么?或者……他在确认什么?
电视里的综艺节目进入了另一个游戏环节,观众爆发出更大的笑声。这笑声此刻听起来无比刺耳,像是对这房间里隐藏寂静的粗鲁打扰。
林隙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快,眼前黑了一下。他扶住墙壁,掌心下是粗糙微凉的涂料表面。他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倒退两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他需要离开这里。现在。
这个念头无比强烈。他甚至开始盘算押金不要了,行李可以晚点再来拿,或者干脆不要了。只要离开这个房子,离开许栖那空荡荡的注视,离开这面沉默的、可能藏着不可告人秘密的墙。
他冲回自己房间,拉开衣柜,胡乱扯出几件常穿的衣服,又抓起充电器和笔记本,塞进一个双肩包里。动作仓促,带着恐慌。
拉上背包拉链时,他停顿了一下。就这么走了?因为一个墙脚的划痕和几粒碎屑?因为室友的怪癖和深夜不睡觉?
警察都还没查出什么。许栖的哥哥失踪是事实,但也许真的和许栖无关?也许那些怪异举动,只是一个失去亲人、性格孤僻的医生难以排解的痛苦表现?
他靠着床沿滑坐在地上,背包压在腿上,沉甸甸的。窗外天色更暗了,云层厚重,看来晚上又要下雨。房间里没有开灯,光线昏暗。
走了,又能去哪里?再找一个合租?押一付三的钱他一时半会儿凑不齐。回家?那个他好不容易才离开的、令人窒息的老家?
而且……万一真的只是自己想多了呢?万一许栖只是个可怜的、需要帮助的怪人?
林隙把头埋进膝盖里,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和无力。恐惧和理智在脑子里拉扯,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阴暗的好奇——那面墙后面,如果真的有什么呢?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
林隙猛地抬头,屏住呼吸。
是许栖回来了。他听到脚步声,听到塑料袋放在桌上的窸窣声,听到许栖走向厨房,打开冰箱门,停顿了几秒,然后又关上。
接着,脚步声朝着他的房间门口来了。
林隙全身肌肉绷紧,盯着那扇门。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了。没有敲门。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寂静。
然后,许栖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依旧不高,平平的:“晚上可能会下雨,记得关窗。”
说完,脚步声响起,离开了。
林隙瘫软下去,后背全是冷汗。他听着许栖走回客厅,似乎坐了下来,然后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他又在看那些医学杂志了。
林隙慢慢松开攥紧背包带子的手,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他靠着床,听着外面规律而轻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