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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十月见面 第一次见面 ...

  •   决定去见mountain,是在一个闲着也是闲着的下午。
      保研材料交上去了,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但没完全松,变成一种悬在半空等着掉下来的感觉,不上不下。苏佳月划拉着手机,看着那个黑白线条的头像。这人帮她解决过那么大一麻烦,声音听着也靠谱。但“见面”是另一码事。照片就一个背影,四十多岁,现实里会不会满脸褶子大肚腩?最怕的是那种一见面就眼神乱瞟,找机会动手动脚的。
      算了,她对自己说,就是吃顿饭谢谢人家。特地选了自己学校边上的商场,潮汕火锅,人多热闹,安全。
      真见着了,第一个担心有点多余。他站在商场门口,深蓝色衬衫配条同色系的九分裤,手里拎个看起来软塌塌的包。没秃,肚子看着也平坦。看见她,他咧嘴一笑,眼角有褶子,但眼神活泛。
      “哟,”他先开的口,看看她的深蓝色水手服,“咱俩这是……提前约好了?”
      苏佳月低头瞅瞅自己,也笑了。行,开场不尬。
      往火锅店走的路上,她发现了第二个不太一样的地方。过马路他让她走里面,胳膊虚抬了一下,没碰着。打车的时候,他拉开后车门,自己却没往里坐,而是让她先上。后来熟了才知道,这人坐出租车有个怪癖,喜欢挤在后排正中间,说视野好。可那天,他安分地挨着车窗坐下了,中间空着一大块。
      一种无声的“你放心”的信号。苏佳月坐进去,心里那点防着人的劲儿,又泄了一点。
      火锅咕嘟咕嘟滚起来,热气模糊了视线。话也跟着涮进了锅里。
      “我现在去通勤的车开着还行,”他夹起一颗牛肉丸,像是随口一提,“就是不如我以前那辆‘老伙计’跟手。”
      “以前哪辆啊?”她接话。
      “嗨,别提了。”他笑,“就那辆,被朋友起外号叫‘木头盒子’,说我开那车,人跟车一样,都挺‘木’。后来换了,这外号总算没人叫了。”
      苏佳月眨巴眨巴眼,没太明白这逻辑。车跟木头有啥关系?他这是在……介绍他的车?她“哦”了一声,没往下问。后来才琢磨过味儿,这可能是一种极其拐弯抹角的、属于成年男人的“展示”。不讨厌,甚至有点笨拙的好笑,像那种非要给你看新玩具的小孩。
      话头转到别处。他说起补牙,花了不少钱,医生还不给用更贵的材料。“非说我用不着,够用了。”他撇撇嘴,有点无奈的样子。
      “我用学生医保补的,”苏佳月老实交代,“没花多少。”
      “挺好,实惠。”他点点头,又问,“那你头发在哪儿剪?”
      “就小区门口理发店,五十块。”说完她有点后悔,感觉又要掉进什么“消费对比”的坑里。
      他果然乐了:“巧了,我前两天刚在中央广场那边剪完。”他比了个手势,说个数,确实不便宜。但紧跟着他就说:“不过下次我真想试试你那家,五十块剪出什么样儿,我太好奇了。”
      没有显摆,就是纯粹的好奇。苏佳月忽然觉得,这顿饭大概不会太难熬。
      他结的账,没给她机会抢。转场去清吧,出租车后座,他报了地址,然后转过头。
      “苏佳月,”他念她的名字,舌尖好像绕了一下,“名字起得好,听着就敞亮。”
      她耳朵有点热,赶紧岔开:“你呢?还没问你叫什么。”
      “慕霖晚。羡慕的慕,雨霖铃的霖,晚上的晚。”他顿了一下,自己先笑了,“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像那种旧小说里,下雨天晚上出场的男主角?名字比人唬人。”
      她被他这解读逗乐了,好像也没那么紧张了。车里的空气彻底活泛了。
      清吧灯光暗,他给她点了杯几乎没酒精的果味饮料,自己要了瓶啤酒。喝的不是酒,是话。
      “我跟你说个我小时候特傻的事,”苏佳月喝了口饮料,来了谈兴,“大概五六岁吧,我爸总爱逗我。他有时候会假装特别费劲地从自己胳膊上或者腿上,‘拔’下来一根其实早就捏在手里的汗毛,然后特别郑重地按在我胳膊上,说:‘看,爸爸给你种了棵猫猫树,以后这里就会长出小猫来了!’”
      慕霖晚听得饶有兴趣,示意她继续。
      “我真信了!”苏佳月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好笑,“关键是什么你知道吗?过了一阵子,我胳膊上那些汗毛不是开始长出来了吗?毛毛的。我就坚信那是我爸种的‘猫猫树’发芽了!还跑去跟我幼儿园小朋友炫耀,说我爸会魔法。有个小男孩说他爸爸也会,结果他爸是给他种了棵‘狗狗树’,在腿上。我们俩还比谁的‘树’长得茂盛,输了的人可伤心了。”
      她讲得绘声绘色,慕霖晚已经笑得肩膀直抖,好不容易止住笑,擦擦眼角说:“佳月,你那会儿的生物课……是不是光顾着研究怎么种树了?”
      “别提了,”苏佳月自己也笑,“这误会一直持续到小学三年级,上了自然课,我才恍然大悟!回家就跟我爸闹,说他骗了我好多年。你猜我爸怎么说?他一脸无辜:‘我没骗你啊,我说种的是猫猫‘树’,又没说是猫。你看,汗毛是不是竖起来像小树苗?’……我竟无法反驳。”
      笑完了,他忽然把左手腕伸过来:“你看我这儿这根筋。”他指着自己手腕内侧一条突起的线,“你把耳朵贴过来听听。”
      苏佳月半信半疑凑过去。他用右手手指,一下下拨拉左手那根“筋”。真的,有很细微的“咔嗒”声,直接钻进耳朵里。
      “听见没?”他问,眼里闪着光。
      “听见了!这什么原理?”她觉得神奇。
      “你试试你自己的。”
      她学他的样子,认真地拨弄自己手腕,啥声没有。“怪了,我怎么没有?”
      “你再仔细看看。”他声音里憋着笑。
      她抬头,看他放慢了动作。哪是什么筋在响——是他右手拇指和食指的指甲盖,在偷偷互相敲。那“咔嗒”声,是这么来的。
      “好哇!你骗我!”她恍然大悟。
      “我爸以前就这么骗我的。”他收回手,笑容淡了点,带上些说不清的味儿,“跟我说这叫‘筋钟’,骗了我好几年。后来我自己发现了,也没拆穿他。”
      一个爹骗儿子的、无伤大雅的小把戏。在这昏暗嘈杂的小角落里,成了两人共享的秘密。苏佳月忽然觉得,对面坐着的好像不是那个隔着屏幕帮她分析局势的“叔叔”,而是个很多年前也被自己老爸捉弄过的小男孩。心里某块地方,软了一下。
      “对了,”她想起件事,正好拿来吐槽,“你说现在有些男的是不是特别会算计?”
      “怎么说?”他抬眼看她。
      她就讲了那个男同学的事。一起出去玩,AA饭钱她没意见,虽然心里觉得男生该多出点,但也没说。最后离谱的是,那男生连开车出去的停车费都要跟她A。“一共二十多块,他就让我转了十六。我不是差那点钱,我就是觉得……这行为特别下头,你懂吗?”
      慕霖晚听完,没跟着她一起骂,反而琢磨了一下,然后慢悠悠地说:“要是我,我可能会觉得更不公平。”
      “啊?”
      “我会问他:凭什么我只用A十六?瞧不起谁呢?停车费二十几,我必须全A了,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他说得一本正经。
      苏佳月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是用另一种角度在调侃这事儿,一下子笑了出来:“你这是什么歪理!”
      “这不是歪理,”他晃了晃啤酒瓶,“这是告诉你,有时候你得用对方的逻辑,去把他堵回去。他计较,你就比他更‘计较’,他就没话说了。”
      聊着聊着,话题不知怎么转到了以前。他聊起工作,在“城际网络”做项目经理。“我们办公室二十来人,有个十六人的小群。”他掏出手机给她看,群名挺怪,叫“今天天气哈哈哈”。
      “这啥意思?”
      “意思就是群里没一句真话,全靠‘哈哈哈’活着。”他笑,“大家干活压力大,就靠互相编瞎话解压。你说你在南极看企鹅,不发定位带冰碴子都没人信;我说我在月球写报告,下一秒就有人让我拍环形山。”
      他讲了个事:有回他心血来潮,在群里发了一串看音乐节的照片和小视频,灯光晃眼,人潮汹涌,配文“偶遇真爱,声线醉人”。群里顿时炸了,羡慕的起哄的刷屏。结果,就因为他回复别人问“你在哪片挤着呢”的时候,手滑发错了一张明显是另一个音乐节现场的角度图,立刻被眼尖的同事逮住。“他们让我现场录段主唱嘶吼,我上哪儿给他们变去?直接认输。”
      他说这些的时候,眉飞色舞,像个恶作剧被抓包还挺得意的大男孩。苏佳月听着,脑子里想象一群成年人在手机里煞有介事地互相忽悠、又乐此不疲地互相揭短的场面。这跟他之前教她对付前男友、还有刚才调侃停车费时的那种脑筋急转弯似的风格,奇异地混在一起。成了某种……他世界里特有的、带点小聪明的游戏。
      话题不知怎的,又滑到了更早的年月。他喝了口酒,看着远处,像是想起什么。“很多年前,我认识一个女孩,是做时尚杂志的。”
      “哦?”苏佳月竖起耳朵。
      “个子特别高,得有一米八五吧,比我高一大截。”他比划了一下,“是个文艺青年,想法天马行空的。有次来我家,看见一面白墙,觉得空,愣是买来颜料,画了满墙的向日葵。你还别说,画得挺像那么回事,整个屋子都亮了。”
      苏佳月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高挑的女生在墙上肆意涂抹金黄,感觉是很浪漫的人。“后来呢?”
      “后来有一年,她非要去爬一座没开发的野雪山,那地方挺危险的。”他语气平缓下来,“出发前,她给我打了个电话。”
      “告别电话?”
      “也不算。她在电话那头挺兴奋的。我就跟她说:‘你去可以,但得先把银行卡密码告诉我。’”
      苏佳月一愣:“啊?为什么?”
      他笑了:“她能听明白。我是在用我的方式告诉她,我知道那有多危险,我担心她。但她那种性格,直说‘你别去’肯定没用。这么说,她懂,也不会觉得沉重。”
      “那她……安全回来了吗?”苏佳月忍不住问。
      “回来了。”他点点头,没多说后续,眼神里有点东西一闪而过,像是回忆被光晃了一下。“就是个很多年前的老故事了。”
      苏佳月没再追问那个女孩是谁,后来怎么样了。有些故事,停在某个地方就挺好。但她隐约觉得,他讲这个,或许也是在告诉她,他是怎样一个人:会用一种看似不正经的、拐弯的方式,去表达认真的东西。
      “懂了,”她总结,把话题拉回来,“你们这是把微信群玩成了大型在线忽悠剧场。”
      “差不多这意思。”他拿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真真假假,开心就行。不过啊,”他看着她,语气认真了点,“像你前男友那种,不能这么玩。你得认真对付,但别掉进他的情绪坑里。你越显得没事人一样,不接他的茬,他自个儿就蹦跶不起来了。”
      喝得差不多了,夜也深了。走出清吧,晚风一吹,刚才那点热乎气散了不少。他叫了车,目的地设在她学校。
      “我去结账,你在这儿等我下。”他起身,走到吧台,又回头冲她眨了下眼,用口型比划了一下,分明是:“记得A停车费。”
      苏佳月想起刚才的吐槽,忍不住笑出声,也冲他比了个“幼稚”的口型。
      快到学校的时候,他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忽然问:“用不用把你送到宿舍楼下?”
      声音挺平常,听不出太多别的意思。苏佳月心里那点被热汤和笑话烘起来的暖意,凉了一丝。她下意识用一种自己事后都觉得有点作的、软绵绵的调子说:“不——用——”
      他扭过头看她,车里暗,看不清表情,只听见他低低笑了一声:“你再这么说话,我可真不送了啊。”
      “……”她卡了下壳,某种不想让今晚就这么结束的念头,或者别的什么,冒了出来。“那……那你不能再多问一遍啊?”
      他又笑了,这次声音温和了些:“那么,苏佳月同学,请问我有这个荣幸,送你到宿舍楼下吗?”
      她抿住想往上翘的嘴角,小声说:“……行吧。”
      车停在校区外。他下车,陪她走到宿舍楼门口。路灯把影子拉长又缩短。
      “就这儿吧。”她在门口站住。
      “成。”他也停下,没往前多走一步,“上去早点睡。”
      “嗯,路上慢点。”
      没有客气的握手,更没有越界的拥抱。他点点头,转身走进夜色里。苏佳月看着他背影拐过弯,才刷卡进楼。
      洗漱完躺床上,手机亮了。
      慕霖晚:到了。今晚挺开心,比预想的还开心。
      慕霖晚:对了,忘记夸你一下,今天的look非常好看……..我先睡了,你也别熬了….早点休息呗,晚安啦。
      她看着那几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回过去:
      苏佳月:安。
      对话没再继续。她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肚子里火锅的暖乎劲儿好像还没散,耳朵边好像还有他讲群聊瞎话时的笑声。手腕上那根本不存在的“筋钟”触感,也怪真实的。没有让人不舒服的试探,没有急着要干嘛的紧迫,就是……挺自在。一种被尊重着、也被逗乐了的自在,偶尔也觉得这人有点幼稚的好笑。
      过了几天,那个黑白线条头像又蹦了出来。
      慕霖晚:上次那地方酒还行。就是配酒的花生米,不如我知道的另一家。
      慕霖晚:怎么样,佳月,有空当一回花生米品鉴师么?
      苏佳月看着屏幕,想起火锅的热气,酒吧的笑话,手腕上的骗局,那个关于停车费的歪理,还有墙上的向日葵和银行卡密码。最后,是那个老老实实保持距离、转身走掉的背影。
      她打字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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