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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异同 不同之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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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确与前世那个疯子不同。
赵延意侧目看着身旁收敛锋芒的少年,轻轻笑了一声。
狡诈诡算、精于伪装,这些曾令她厌恶的特性,都没有变。
可现在的他,尚存有一颗善心,能明辨是非,亦能心怀苍生,故而反叫她更不明白,前世的他,怎么就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郡主在想什么?”晏靖安察觉到她的目光,低声问。
赵延意收回视线,又将目光投回远处起伏的山峦。
“我在想,待入皇城后,又会有什么变数,”她略微一顿,“还有你…以后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晏靖安沉默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却带着几分自嘲。
“臣也时常想将来,”他说,“但算不出答案。”
赵延意再度侧头看他,金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他比她大不了几岁,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可那双眼睛里,却总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深沉。
“也对,将来的事,谁算得清呢。”她轻声应道。
远处忽然传来二牛粗声粗气的呼喊:“赵大!该启程了!”
赵延意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
“走吧。”她说。
晏靖安跟着起身,没有多问,也没有再多说什么承诺。
两人一前一后,重新汇入行进的队伍。
*
半个月后,大军抵达邺城。
这是通往京城的最后一道屏障,城池比潞州更加高大坚固。赵益下令在城外三十里处扎营,休整三日。
营地扎好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赵延意正坐在帐篷里发呆,帐帘忽然被人掀开。她抬头,看见赵瑞元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跟我来。”他压低声音。
赵延意起身跟着他走出帐篷。两人绕过几处营火,来到营地边缘一处僻静的角落。
赵瑞元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眉头紧锁。
“阿意,”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父王今日议事时,提到了潞州劝降的事。”
赵延意心头一紧:“他说什么?”
“他说,陈肃临死前交代,曾有人潜入城中与他密谈,许他归顺之后安度余生。”赵瑞元看着她,目光复杂,“父王问,那人是谁。”
赵延意沉默片刻,问:“你怎么答的?”
“我说不知道,只是听探子回报过,似乎有人暗中接触过陈肃,但具体是谁,还没查清。”
赵延意轻轻松了口气:“他信了?”
“暂时信了,”赵瑞元轻叹一声,又补道,“但阿意,这事瞒不了多久。陈肃手下那些活着的将领,迟早会被审出更多东西。”
赵延意没有说话,夜风吹过,带着丝丝凉意。远处传来邺城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是在黑暗中沉默的眼睛。
“还有一件事。”赵瑞元看着她,目光更沉了几分,“母妃今日问我,怎么好久没见到你。”
赵延意微微一怔:“你怎么说?”
“我说你仍在后方休整,身体不适,不曾再跟随,”赵瑞元叹了口气,“但母亲未必信,毕竟…她最了解你。”
赵延意垂下眼,有些低落。
母亲,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母亲了。上次在潞州城中,隔着整条街,只远远望了一眼。那一眼里,母亲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有没有认出她来?
“阿意,”赵瑞元上前一步,按住她的肩膀,“你得想清楚,这条路你到底要怎么走。你若想继续瞒下去,就得更小心。但你若想告诉父王和母妃,我可以陪你去说。”
“哥哥,”赵延意看着他轻声问,“你觉得,父王若知道我从军出征,会怎么做?”
赵瑞元沉默片刻,低声道:“他会把你送回去。”
赵延意轻笑出声。
她当然知道父亲不会让她留在战场上。
不是因为担心她的安危,而是因为,郡主从军,这件事传出去,会坏了规矩,会让那些真正在战场上卖命的将士怎么想?
她是一个变数,一个不该存在的变数。
“那我便继续瞒着。”她说。
赵瑞元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一片沉静的清醒,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他松开她的肩膀,继续道:“接下来怎么打,父王还没定。邺城不比潞州,守臣忠心,甚至扬言要将父王…总之他轻易不会投降。这一仗,怕是要硬啃。”
赵延意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处那座沉默的城池,开口问道:“他扬言什么?”
赵瑞元沉默片刻,低声道:“扬言要将父王的头颅悬于城门之上,以儆效尤。”
赵延意嗤笑一声,笑意里没有温度:“倒是个硬骨头。”
“不只是硬骨头,”赵瑞元转过身,看着她,“邺城守臣周鸿,当年在朝堂上与父王有过节。他深知,就算投降,父王也不会放过他。所以这一仗,没有退路可言。”
赵延意没回应他这笃定无比的看法,默了许久,她才忽然开口:“哥哥,你觉得父王这次还会像潞州那样打吗?”
赵瑞元微微一怔:“什么意思?”
“潞州那一仗,父王用的是雷霆手段,烧粮仓、强攻城,杀得血流成河。”赵延意转过头看着他,“可那一仗之后,天下人怎么看他?残暴、嗜杀、视人命如草芥。”
赵瑞元眉头微蹙,没有说话。
“父王不是不知道这些。”赵延意继续说,“他需要的是天下,不是一座空城。潞州已经替他立了威,邺城这一仗,他未必还想用同样的打法。”
赵瑞元沉默片刻,低声道:“你是说,父王可能会改用怀柔之策?”
“恩威并施。”赵延意点了点头,“威已经在潞州立过了,现在该施恩了。若是能劝降周鸿,让他开城归顺,那父王的名声就不只是残暴,还有容人之量。这对日后入主京城,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赵瑞元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阿意,你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些的?”
赵延意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很淡:“从潞州城破那天开始。”
“你说得有道理,”沉默许久,赵瑞元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周鸿未必肯降。他的家眷在皇城,他若降了,家人必死。”
她当然知道。
赵延意攥紧了手。
可如果不试着找第二条路,就永远只有那一条血流成河的路可走。
“我只是在想,”她轻声说,“若父王真的想劝降,总会有办法的。”
赵瑞元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按了按她的肩膀:“阿意,别想太多。这些事,不是你该操心的。”
“哥哥,”赵延意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身在局中,哪有脱身的道理。”
赵瑞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我知道,但我还是那句话,保护好自己,别让任何人发现你的身份。”
说完,他转身离去,可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叮嘱道:“早些歇息。”
赵延意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风越来越凉,吹得她衣袂翻飞,正准备转身回帐时,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的一道身影,晏靖安站在阴影里,不知来了多久。
赵延意看着他,没有说话。
晏靖安从阴影中走出来,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望向远处那座沉默的城池。
“郡主方才说的话,臣听见了。”他低声说。
赵延意没有意外,直接向他发问道:“那你觉得,我此言可有理?”
晏靖安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殿下确实需要一场不一样的胜利。”
赵延意侧头看他:“那你觉得,父王会怎么做?”
晏靖安望着远处邺城的方向,目光沉静,他没有立即回答,像是在思索什么。
“周鸿的软肋,不在邺城。”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在皇城的家人,才是他真正在乎的。”
赵延意心头一动:“你是说…”
“若有人能让他相信,家人可以保全…”晏靖安转过头,看着她,“他未必不会降。”
赵延意对上他的目光,心头微微一颤。
“可谁能让他相信?”她问,“谁能给他这样的保证?”
“我能。”这两个字从晏靖安口中说出,竟莫名有些分量。
“你?”赵延意压低声音,“晏靖安,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周鸿的家眷在皇城。你想把人救出来?还是想凭空变出一个保证来?”
“不需要把人救出来,也不需要变出保证。”晏靖安淡淡道,“只需要让他相信有人能救出来。”
赵延意眉头微蹙:“空口白牙,周鸿那种老狐狸会信?”
“若只是我,他自然不信。”晏靖安目光落在她脸上,“但若是加上世子呢?”
赵延意一怔:“哥哥?”
“若由世子出面,以他的名义修书一封,言明晋王殿下已暗中派人潜入皇城,与周鸿家眷取得联系,并许下重诺保其周全…”晏靖安的声音低沉而清晰,“这封信,比千军万马更有分量。”
赵延意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是一步险棋。
父亲根本不可能派人去皇城救人,但这封信只要写得好,写得真,就能让周鸿产生幻想。
人一旦有了幻想,有了盼头,心里的防线必然会出现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