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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靠岸 似真似幻 ...


  •   江风裹着血腥气扑面而来,赵延意垂下眼帘,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情绪。

      赵瑞元问得轻,问得缓,可那目光里的审视,比方才晏靖安的质问更让她心头一紧。

      “哥哥,”她抬起头,神色平静,“你也要同那晏靖安一样,盘问我吗?”

      赵瑞元眉头一皱,随即语气急切地摆了摆手,搭上她的肩膀:“阿意,我不是要盘问…我只是心疼你,为了练出这样的箭术,肯定吃了不少苦吧…”

      说到这,他眼底那层水光几乎要压不住了。

      “阿意啊…你本不该吃这些苦的!”

      赵延意的嘴角瞬间凝住,一时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她原本还在绞尽脑汁,思索着该用怎样的借口,才能骗过哥哥。

      可此刻看来,他早已脑补出了一套合理的解释,把所有的异常,都归在了她默默吃苦练武上。

      她试着抬手,想把赵瑞元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扒开。

      可这时候,他的手却像八爪鱼似的,死死扣着她的肩,怎么扯都扯不开。

      兄妹两人互相拉扯,赵延意挣扎了一阵,才终于拉开了赵瑞元的手。

      而不远处,晏靖安的余光仍一直在二人之间挪转,不知在想些什么。

      *
      入夜,江水依旧滔滔。

      赵延意坐在舱室中,借着烛火,小心地处理虎口的伤口。药粉撒上去时,伤口传来一阵刺痛,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朝露在一旁看着,眼眶又红了。

      “郡主…您疼不疼?”

      “不疼。”赵延意随口应道,目光却落在矮几上那两枝海棠上。

      花全盛开了,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清香缕缕,萦绕在鼻端。

      她忽然又想起那个梦。

      那个站在海棠树下的少年,那模糊的眉眼,那句“下次你来的时候,我便告诉你”。

      下次。

      可她没有下次了。

      那只是一个梦。荒唐的、毫无来由的梦。

      她收回目光,将最后一点药粉撒在伤口上,用布条仔细缠好。

      门外忽然传来叩门声。

      赵延意微微一怔,旋即起身,拉开一条门缝。

      门外站着的,是晏靖安。

      他换了身干净衣裳,发丝还带着潮气,那脸颊上的伤口已经处理过了,敷着薄薄一层药膏。

      他手里提着食盒。

      “今日劳顿,军中伙食简陋,”他将食盒递过来,“这些是单独备的。”

      赵延意看着那食盒,没有伸手去接。

      “晏靖安,”她抬眸看他,“你到底想做什么?”

      夜色朦胧,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唯有那张朱红的唇,格外清晰。

      看着他的唇动了,赵延意总算得到了答案。

      “臣只是…想来看看郡主。”

      这话说得直白,毫无遮掩。

      赵延意心头微微一跳。

      他那点微妙的情愫,一直像是被一层薄纱裹住,似真似幻,让人看不清楚。

      可每到这种时刻,薄纱被掀起一角,都会让她心中的疑虑更深几许。

      为什么呢?他为何要待她这般好?前世也好,今生也罢,总要做一些她看不懂的事。

      护着她,骗她的信任,最后再给她致命一击,将一切全都打得粉碎。

      思忖至此,赵延意忽然冷嗤一声。

      她能将对他的恨意压下,只当那是前尘往事,却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看够了?”她语气平淡,“看够了就回去吧。明日还有正事。”

      晏靖安没有动。

      他只是望着她,继续追问甲板之上的问题:“郡主的箭术…当真是府中护卫教的?”

      果然,他还是要试探她。

      “不是。”赵延意挑眉道。

      晏靖安眼眸微微一深。

      赵延意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嘲讽。

      “我说是府中护卫教的,你不信。我说不是,你便想追问了?”她冷眼看向他,“晏靖安,你究竟想问什么?”

      又是一阵沉默。

      “臣…只是在担心郡主。”

      晏靖安哑声开口,可这话入了赵延意的耳,却听不出半分诚心。

      他根本没说实话。

      “不必担心,”赵延意看着他低垂的睫羽,无心再与他周旋,“我无害你之心。今日救你,是盟友本分。至于旁的…”

      她犹豫片刻,声音放轻,对他说了句真心话:“每个人都有不愿说的事。你不也有吗?”

      晏靖安抬眸看她。

      四目相对,夜色中,谁也没有说话。

      良久,他微微颔首,退后一步。

      “郡主说得是。”他的声音很轻,“是臣冒昧了。”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明日亥时,”他没有回头,“船队靠岸,奇袭敌后。届时…郡主若想随军,可提前准备。”

      赵延意微微一怔。

      随军?他这是要给她机会?

      她正要开口问,他却已经迈步离去,很快便不见踪影。

      *
      翌日傍晚,船队悄然驶入一片芦苇荡。

      此地位于敌后四十里,是一片绵延数十里的浅滩湿地。芦苇丛生,水道纵横,大型战船无法通行,可他们这支轻舟水师,却恰恰擅长此道。

      暮色已至,晏靖安召集众将,在舱中部署奇袭之策。

      赵延意没有参会。她只是坐在自己的舱室里,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默默盘算。

      她知道,今夜是个机会。

      一个真正踏入战场、亲眼见证战局的机会。

      而她需要的,只是一身不惹眼的装扮,和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

      亥时正,船队悄然靠岸。

      月色朦胧,芦苇摇曳。水兵们鱼贯下船,在浅滩中列队,动作轻捷,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赵延意早已换上一身早就备好的普通兵服。粗布衣裳,窄袖束腰,长发紧紧束起,藏进盔帽里。

      而朝露在一旁看着,眼眶又红了。

      “郡主…您千万小心…”

      赵延意转身,抬手替她理了理衣襟。

      “你留在舱里,别出来。若有人问起,就说我身体不适,歇下了。”

      朝露重重点头。

      赵延意最后看了她一眼,推门而出。

      甲板上,士卒们正在紧张地登岸。火把全部熄灭,只有月色映在江面上,泛着粼粼的波光。

      她低着头,混在人群中,跟着队伍往舷梯方向移动。心砰砰跳着,面上却不动声色。

      忽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臂。

      赵延意心头一紧,抬眼看去。

      是晏靖安。

      他也换了一身轻便的甲胄,藏在一众人中,并不起眼。可那双眼睛,在夜色中依旧深邃得惊人。

      他微微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跟着我。”

      赵延意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微微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混在人群中,悄无声息地登上了岸。

      芦苇很高,几乎没过头顶。月色下,白色的芦花随风摇曳,像一片无声的海。脚下是泥泞的湿地,踩上去软绵绵的,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响声,被芦苇的沙沙声掩盖。

      赵延意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目光始终盯着前方的晏靖安。

      他走得很快,却总在她快要跟不上的时候,稍稍放慢脚步,等她赶上。

      前方,隐约可见点点火光,那是敌军的营地。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等等——”

      赵延意心头一紧。那是赵瑞元的声音。

      她下意识往芦苇丛中又躲了躲,屏住呼吸。

      晏靖安却像早有预料似的,微微侧身,将她挡在身后。

      赵瑞元快步走来,目光在人群中扫视,眉头紧皱。他身后还跟着两名亲兵,显然是匆匆赶来。

      “晏靖安,”他走到近前,压低声音,“你看见阿意没有?我方才去她舱里,朝露说她歇下了…可我不放心,总觉得不对劲。”

      晏靖安神色平静,微微摇头:“臣未曾见到郡主。”

      赵瑞元盯着他看了片刻,目光中满是怀疑。可晏靖安的神情滴水不漏,他终究什么也没看出来。

      “行吧…”他泄气似的挥了挥手,“你赶紧带队出发,别误了时辰。这一仗凶险,小心行事。”

      晏靖安颔首,转身朝队伍前方走去。

      赵延意悄悄从芦苇丛中探出头,看着兄长远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知道,赵瑞元迟早会发现的。

      但至少不是现在。

      她转过身,跟上晏靖安的步伐,朝着敌营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芦苇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在低声细语。前方,火光渐近,隐约可见营帐的轮廓。

      晏靖安忽然放慢脚步,等她走到身侧,低声道:“再往前一里,便是敌营。届时郡主跟紧臣,别走散。”

      赵延意点了点头,却没答话,只是跟在晏靖安身侧。

      二人脚下是泥泞的湿地,每一步都得陷进去,再费力拔出来。

      她低着头,尽量让自己的身形隐没在周围的士卒之中。

      “前方探子回报,”晏靖安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敌营约有三千人,多为步卒,骑兵不过百余。主营扎在高处,四周设有鹿砦,但守备松懈。”

      赵延意微微侧耳,听着他的部署。

      “臣率三百人从正面佯攻,吸引主力。另有两队从左右包抄,绕到营后放火。”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郡主跟在臣身边,不要冲得太前。”

      赵延意抬眼看他:“你觉得我是那种会往前冲的人?”

      晏靖安没有回答,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无奈。

      那表情转瞬即逝,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月色造成的错觉。

      “臣是担心,”他沉默片刻,声音更低了,“郡主若有什么闪失,世子殿下会活剐了臣。”

      赵延意闻言,不由得轻嗤一声:“原来你也有怕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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