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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出城 各怀心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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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声再起,队伍朝着城外疾驰而去。晏靖安勒马落后半步,不动声色地调整位置,恰好跟在赵延意的马车旁。
这距离不远不近,既不刻意,又能借着队伍发出的声响低声传递一二话语。
队伍行至扬州城外官道,周遭人烟渐稀,只剩随行侍卫的脚步声与马蹄声交织传来,一时尘土漫扬。
马车内,赵延意倚着车壁,耳边尽是车轮辘辘与马蹄踏响之声,愈发心绪不宁。
而李月华则在闭目养神,可眼睛虽闭上了,她的眉间却始终锁着忧色,未得舒展。
赵延意静静望了母亲片刻,目光随即转向帘外。
透过那道缝隙,她看见晏靖安端坐马上,背脊挺直,目视前方,神情是一贯的疏淡。
似是被那道视线触及,晏靖安亦微微侧首,目光与她无声一碰。二人俱是有话,却皆未开口。
直到李月华沉沉睡去,呼吸渐匀,晏靖安才微微侧身,目光掠过车帘缝隙,压低声音道:“郡主放心,张婉吟无恙,我已派人将她送往兖州,无人知晓其下落。”
车内的赵延意闻言,精神一振,悬了多日的心终是落了大半。
她悄悄掀开帘幕一角,飞快瞥了晏靖安一眼,嘴唇微动,千言万语终究碍于周遭耳目,只化作一句极轻的道谢,快得几乎被马蹄声淹没。
晏靖安听见那声谢,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只是那笑意转瞬即逝,顷刻间又变回淡漠的模样。
他的声音依旧压得极低:“郡主不必多礼,此事臣本就应承过你。张知府仍被囚于城西驿站,殿下既知密信已入庆王之手,便不会轻易动他...留着他,日后或可与庆王周旋。你莫要担心,更莫轻举妄动,一切待南下后再作打算。”
赵延意轻轻颔首,而后便重新倚回车壁,看似漫不经心,心底却将他这番话反复掂量。
父亲已知庆王得信,却仍按兵不动,这反而让她更加不安。
他究竟在盘算什么?是已有应对之策,还是…另有图谋?
她心念一动,复又抬手想将帘幕再拉开些,欲再问几句,却见晏靖安已策马行至赵瑞元身侧,只余一个背影。
她掀动帘幕的动作大了些,又灌进些车外料峭的春风,惊醒了一旁的沉睡的母亲。
李月华按过她抬起的手臂,轻声问道:“怎么了,阿意?可是外头有什么事?”
“没事,只是有些闷…”赵延意不得已又将帘幕放下,“想透透气。”
跟在车外的朝露闻言也适时出声道:“王妃,郡主,前头似有一片林子,不如待到那儿,便下车稍歇片刻?”
这话适时打消了李月华残存的疑虑。她倦意未消,不多时便又合上了眼。
*
队伍行至正午,春日的暖阳悬在上空,照得人发丝上都泛出金辉。随行侍卫行进已久,神色里添了几分疲惫,步伐渐渐放缓。
赵益勒马停下,沉声道:“树林歇息半个时辰,补水进食,戒备不得松懈。”
众人纷纷下马,侍卫们迅速分散在树林四周警戒,刀剑不离手,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遭动静。
赵延意掀开帘幕,借着透气的由头下了马车,目光悄悄巡视,终是在车队前列见到了那抹玄色身影。
晏靖安正与赵瑞元并肩而立,两人低声交谈,神色皆沉。
似是察觉到她的注视,晏靖安忽然转头望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他微不可察地颔首,随即自然地转向一旁树林,脚步轻缓,仿佛只是随意踱步,却谨慎地避开了旁人的目光。
赵延意会意,对身侧的朝露轻声道:“我去林边走走,不必跟太近,守在附近便可。”
朝露屈膝颔首:“郡主小心。”
林间幽静,树影斑驳,远处的人声被枝叶阻隔,只隐约向内传来。
赵延意刚步入树影之下,便见晏靖安自另一侧缓步而来,神情温和自若,让此间更显寂静。
“郡主。”他声音压得极低,目光快速扫过她周身,似是确认她无碍,“一切可好?”
“暂时无虞。”赵延意迎上他的视线,直入正题,“父亲既知庆王得信,为何仍无动作?”
晏靖安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神色,稍顿才道:“殿下深谋,非臣可妄测。但庆王素来谨慎,即便得信,也未必会即刻发难。殿下或是在等…等庆王先露破绽,或是等一个更能一击制胜的时机。”
他话锋微转,声音更沉了几分:“南下之路恐不太平。庆王为向朝廷表忠,极可能暗中传递消息,甚至沿途设阻。郡主需心中有数。”
赵延意眉头倏然蹙紧。
她早料到前路艰难,但听晏靖安亲口说出,那压迫感便真切地覆上心头。
“你方才说…张知府仍有他用。父亲可是想以他为饵,牵制庆王?”
“不止。”晏靖安目光投向林外隐约可见的车马,“张知府知晓的,恐怕比一封密信更多。殿下留着他,便是留着与多方博弈的筹码。”
他收回视线,又看向她:“所以郡主,无论发生什么,切莫冲动。保全自身,方能图谋将来。”
这时,远处传来召集的号角声。
晏靖安不再多言,退后半步,如常躬身道:“臣告退。”
见他转身,赵延意也紧随其后。
二人正要朝着林外走去,却不知,树林边缘的一棵老槐树下,赵瑞元早已伫立片刻。
他方才见晏靖安借口踱步离去,又瞥见赵延意随后步入林间,心中存疑,便悄悄跟了过来。虽未听清二人具体交谈内容,却将他们神色间的凝重尽收眼底。
赵瑞元眉峰微蹙,眼底掠过一丝担忧与复杂。
他知晓晏靖安心思深沉,也清楚妹妹同此人的周旋,二人私下隐秘交谈,定然是为了庆王密信或是南下之事。
他虽不愿多想,却也明白,这乱世之中,人心叵测,二人走得太近,无论对妹妹,还是对晋王府,都未必是好事。
见二人转身,他迅速收敛神色,装作刚步入树林的模样,缓步走上前,轻声道:“阿意,靖安兄,号角已响,父王正催着启程,莫要耽搁了。”
赵延意心头微惊,面上却不动声色,从容颔首道:“知道了。”
晏靖安亦是神色未变,微微躬身,语气亦平淡无波:“世子。臣与郡主只是偶然在此相遇,闲聊两句,这便过去。”
这二人的神色太过自若,仿佛真是只进行了一场寻常的闲谈。
赵瑞元看着二人神色,心中疑虑更甚,却也没有点破。
他知晓此事不宜当众深究,否则只会徒生事端,惹来父王猜忌。
于是他只淡淡点头,侧身让出路来:“快些走吧,父王本就心绪不佳,莫要再惹他不快了。”
三人有前有后,一同朝着林外走去,一路无话,却各怀心思。
*
回到车队,气氛明显比歇息前更为紧绷。赵益已重新上马,面色再度沉郁。
他扫过整装待发的队伍,尤其在看到赵延意与晏靖安一前一后自林中走出时,眼神微妙地顿了一瞬。
“拖延什么?”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即刻启程!日落前必须抵达青石驿!”
“是!”众人凛然应声,纷纷上马上车。
赵延意在朝露的搀扶下登车,帘幕落下前,她下意识地望向回到父亲身后的赵瑞元。
赵瑞元已翻身上马,恰好也正看向她。
兄妹二人目光相接,赵瑞元朝她微微摇头,眼神里带着些警示。
赵延意读懂了他的意思,无外乎是不满于她与晏靖安方才那番私下谈话,于是也撇嘴朝他摇头。
李月华察觉到女儿的小动作,拍拍她的肩,将她拢至身侧,轻声道:“阿意,若是累了,就好好歇息一会,路途遥远,你得养足精神。”
“我确实有一点累,”赵延意勉强笑了笑,倚靠过去,闭上眼睛,“母亲,我歇会儿。”
车队再度开拔,速度比上午更快了些,马蹄声、车轮声汇在一处,朝着南境奔涌。
官道两侧的景色略显萧索,初春萌发的新绿也蒙上了一层尘色。
晏靖安与赵瑞元并骑行进,自然感受到身侧投来的沉沉目光。
余光瞥见赵瑞元唇瓣开了又合,几度欲言又止,却碍于队首的赵益终未出声,晏靖安眉梢微挑,眸中掠过一抹淡淡的笑意。
风掠过耳际,扬起他鬓边几缕墨发。他目视前方渐显崎岖的官道,忽然低声开口,嗓音平静无波,却恰好能让身侧之人听清:
“世子不必忧虑。臣与郡主所言,无非是南下路途安危之事。奔袭行路,多一分谨慎,总不为过。”
赵瑞元侧目看他,眼底依旧带着审视,他沉默片刻,方才沉声应道:“靖安兄所言极是。只是…可千万不要忘了我曾同你说过的话。离她远些。”
“臣自然不敢忘…”晏靖安唇角微微弯起,笑意却未达眼底,“倒是世子…南下险途,护好该护之人,方是首要。”
这话说得含蓄,赵瑞元却听出了其中深意。
他握缰的手微微收紧,侧头望向后方马车那微微晃动的帘幕,终是低低应了一声,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