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千秋（双重生）》迟晚星

31、决断 逃不出方寸

　　“你…你果然想谋逆…陛下绝不会放过你…”王怀安的身体渐渐失去力气，缓缓倒在地上，嘴角溢出黑紫色的血沫，满是不甘的眼死死瞪着面前的赵益，抽搐了几下后，便彻底没了气息。

　　前厅瞬间陷入死寂，赵延意闻着空气中弥漫着的淡淡血腥味，只觉得令人作呕。

　　她忽然有些后悔，悔的是不曾真为他请来那位神医，如今王怀安变作一具尸骨，那他家中病重的母亲，又会如何？

　　不忍再看，她缓缓合上眼，却也没忘了装作受惊的模样，适时地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身子一软，仿佛被地上的尸体吓得晕厥过去，顺势便靠在身旁的侍女身上。

　　赵瑞元见她晕倒，藏于袖下的手攥得更紧。他抬眼看向赵益，欲言又止，最后却只退后几步，扶住赵延意，未发一言。

　　赵延意眼帘掀开一条缝，见他神情愤懑，连呼吸声都变得更重，只能悄悄按了按他的肩胛，用轻得几不可闻的声音道：“哥哥，沉住气。”

　　赵瑞元绷紧的肩膀松了些许，侧头看向她，总算恢复了寻常的模样。

　　而李月华看着地上冰冷的尸体，又看向故作晕厥的女儿，心头又痛又急，却只能强压下情绪，对赵益道：“事已至此，殿下，还是尽快让人处理掉尸体，以便封锁消息。还有，阿意受了惊吓，让瑞元送她回园静养吧，莫要再让她接触这些事了。”

　　她刻意顺着赵益的心意，既给他台阶，也借机将一双儿女从这是非地择出去。

　　赵益盯着赵延意晕厥的模样看了许久，又扫了眼神色稍显低落的赵瑞元，冷哼一声：“本王今日叫你二人来，就是要让你们好好看看，对待挡路的绊脚石，究竟该如何做。”

　　他不顾李月华的阻拦，径直向前，行至一双儿女的跟前，按住赵延意的手臂，将她放回了座位之上。

　　“阿意，何须再装？你真以为本王不清楚你二人打的什么算盘吗？”

　　父亲带着冷意的质问激得赵延意睫羽微颤，可她终究拿不准这是试探，还是父亲真的知道了什么。

　　正在她纠结于该作何反应时，赵瑞元先开了口：“父王，暗查密信之事是儿一人所为，阿意只是听我说过一回，别的她一概不知。若是父王要罚，便罚我一人吧！”

　　蠢货，他怎么如此冲动？

　　赵延意在心中暗骂一声，可偏偏哥哥一人独揽罪责的话又让她心生歉疚，只能咬咬牙，扮作缓缓醒转的模样，眸中凝着水光，望向面前的赵益。

　　“父王…咳咳…”她连着咳嗽几声，直教人听得心碎，“女儿不知父王说的是何事。可若说的真是张知府送出的那封密信…我和哥哥也只是想为王府出份力罢了。”

　　她这姿态实在端得楚楚可怜，像是受尽委屈一般，见赵益锁死的眉头松了几分，她又继续道：“父王，上次在书房里，您同我说的话，阿意一刻也不敢忘…咳咳…哥哥与我做的这些，都是为了王府，为了父王的大计啊！”

　　她说得情真意切，泪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小小的湿痕，任谁看了，都难以心生怀疑。

　　赵益看着她落泪的模样，又看向挡在她身前、依旧躬身请罪的赵瑞元，眼底的冷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复杂的动容。

　　幼时赵延意脆生生唤他爹爹的模样犹在眼前，他知道她足够聪慧，也知道赵瑞元的耿直忠厚，他们纵然有私心，纵然行事鲁莽，也绝不会真的背叛他，绝不会真的坏了他的大事。

　　方才那般质问，那般施压，不过是想警告他们，想让他们明白乱世的残酷，想让他们收起心慈手软，学会心狠手辣罢了。

　　他缓缓收回冰冷的视线，语气虽依旧严厉，却没了先前的压迫感：“罢了，本王信你们这一次。但你们记住，往后行事，万万不可这般鲁莽，更不可擅作主张。”

　　“是，女儿知道了。”赵延意垂首应下，顺带拉了一把身边赵瑞元的衣袖，直到听见他向赵益应了声，才总算卸下心防。

　　这一关算是过去了吗？

　　她暗中窥视着赵益的神情，直到见他眉目舒展，才真切地呼了口气。

　　果然，在王府之中，没有什么能逃得过父亲的眼睛。

　　可既然父亲早就知晓密信之事，那她与晏靖安的两次会面，他岂不是也全都知道了？

　　还是说，这本就是他计划里的一环，要让她这个女儿，心甘情愿地替他去笼络住晏靖安呢？

　　心中疑云密布，赵延意颇有不甘，明明她已经做了这般多，却还是被父亲压得死死，凡事都逃不出他方寸的棋盘之间。

　　垂眼看向倒在地上死不瞑目的王怀安，她竟莫名生出兔死狐悲之感。

　　这时，赵益也将目光投向王怀安的尸体，他与那双瞪大的眼睛对视几秒，蹲下身来，替王怀安合上了眼。

　　“把王怀安的尸体拖下去，找个偏僻的乱葬岗焚了，骨灰扬了，不许留下一丝痕迹。”他的声音没有半分温度，“另外，封锁驿馆，拿下王怀安所有随行手下，一个都不许留，对外只说王御史查案途中染急病身亡，已就地火化，连夜拟一份奏折，快马递往京城，敷衍朝廷的核查。再派人在城内巡查，严禁任何人散播谣言，违者，格杀勿论！”

　　“是！”侍卫躬身应下，上前几步，动作利落地带起地上的尸体，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前厅，厅内的血腥味被熏香渐渐掩盖，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待侍卫退去，赵益走到主位坐下，神色凝重。

　　他知道，杀了王怀安，便等同于公然挑衅皇权，朝廷迟早会察觉异样，届时定会派大军前来讨伐。

　　若留在扬州城内，只会陷入被动，坐以待毙。

　　他抬眼看向李月华与一双儿女，语气坚定，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事到如今，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三日后，举家前往南境。南境有我们多年部署的兵力，有心腹驻守，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是我们最好的根基。到了南境，我们便正式起兵，发动兵变，挥师北上。”

　　赵益一字未提谋反，好似他这般举动只是被逼无奈。

　　可赵延意看着他眼底熊熊燃烧的光芒，又岂能不明白父亲心中所想。

　　晋王府现在，彻底没有退路了。

　　无论母亲愿与不愿，祖父一家都已经被拖下这滩浑水，除了南境大军，他又能得到一大助力。

　　果然，赵益这番话稍歇，便又转身看向面色不佳的李月华，轻声道：“月华，我知道，此举凶险万分，我也知道，你素来不喜这些权谋争斗，只想安稳度日。可事到如今，我们别无选择，只有主动出击。”

　　他走上前，轻轻握住李月华的手：“随我一同去南境吧，待大事已成，待我们挥师北上，平定天下，我便许你一世安稳，许你后位无忧，再也不让你受半分惊扰，再也不让你卷入这些纷争之中。”

　　父亲放下身份，仿若他所说的句句都是真心话。

　　赵延意见到母亲红了眼眶，看着父亲深情款款的模样，却不觉半点温馨，反倒生出一身恶寒。

　　虚伪的真情，比方才王怀安吐出的鲜血，还要令人作呕。

　　“好。”李月华只应了这么一个字，却已是倾尽所有信任。

　　母亲应下了，赵延意和赵瑞元更没反驳的余地。

　　赵益转头看向赵瑞元：“瑞元，你去部署一下，挑选府里的精锐私兵，备好马匹、粮草和药材，三日后清晨准时出发，不许延误。另外，同靖安传话，是时候该回南境了。”

　　言罢，不等赵瑞元回应，他露出点倦意，摆手道：“都下去吧，各司其职，把出发的事准备妥当，别出纰漏。”

　　赵延意轻咳两声，深深看了一眼赵益，而后揽过母亲的臂膀，向着厅外走去。

　　夜间的寒风在几人走出正厅时迎面扑来，明明已至早春，可赵延意却丝毫感受不到暖意。

　　冷风卷着厅外庭院里的残枝枯叶，打在廊柱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也将她混乱的思绪吹散了些。

　　可看向李月华仍显忧愁的面色，她心中的酸涩变得更重。

　　她斟酌着该同母亲说些什么，却迟迟未能开口，生怕话说得太重，戳破母亲自欺欺人的念想。

　　直到行至曲折的回廊，她看向那条长长的、看不到尽头的长廊，才缓缓开口道：“母亲…等这条路走到尽头时，若结局不如父亲许诺的那般美好，您会后悔吗？”

　　又一次从女儿口中听到类似的话，李月华只怔愣了一瞬，而后抬起手，轻轻抚过赵延意的发顶，语气仍带着一丝执拗的期盼：“阿意，为何又问这样的话？难道你觉得，你父王会说假话吗？”

　　他说的话，做出的承诺，就没有几句是真的。

　　赵延意将这句话死死压在心底，终究没能说出口。她看着母亲鬓边悄然生出的几缕白发，垂下眼眸，缄口不言。

　　“阿意，你记住，从今往后，再也不要说这样的话。”

　　回到沁水园，母亲最后那句话依旧萦绕在赵延意耳畔，扰得她思绪纷乱。

　　三日后前往南境，这是已经无法扭转之事，可母亲固执的偏信，她难道也无法改变吗？

　　望着窗外高悬的明月，她重重地叹了口气。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