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 16 章 ...

  •   “一一,把鸡蛋吃了再走。”
      阳光正好,在铺着小碎花桌布的餐桌上,盘子里还剩一颗煎的火候刚好的溏心蛋。
      “不要,我上学去了。”说这话的女孩皱起一张小脸,她不过十几岁,正是青葱一样的年纪。
      漆黑茂密的头发烫了大卷,像云一样铺在肩头,虽然天气很冷,但好在室内足够温暖,因此她只穿了一件轻薄的羊绒毛衣和牛仔裤

      她径直起身,拿起书包和餐桌上正在看报的母亲挥挥手,而她的父亲还在厨房夹起一份刚热好的面包片,回到餐厅的时候,宝贝女儿早就跑出门去看不见人影。
      “挑嘴。”中间男人解开身上的围裙,无奈的摇摇头。

      对于程述一来说,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个早晨,在大多数西方人的面孔中,她穿过人群,黑发黑眼,很容易被人注视。
      皮鞋在大理石地板上轻巧的敲击着,发出哒哒哒的响声,程述一把书房一股脑扔进衣帽柜,终于在上课铃响的一分钟之前坐到教室。
      老师开始发随堂测验的卷子,程述一扫了一眼题目,觉得太过简单,索性趴在桌子上闭上了眼睛。

      “shul,你出来一下。”迷迷糊糊中,她感觉后背被人戳了几下。
      程述一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很不耐烦的捋一把头发,踢踏着鞋子走了出去。

      画面停到这里戛然而止,程述一猛地睁开眼睛。
      心脏跳的很快,让她久久不能回神,她直勾勾看着天花板,两行泪水唰的从眼眶里流出来,顺着太阳穴滑到头发里。

      程述一常常想,如果能见到父母的最后一面,他们会对自己说什么呢?
      是会安慰自己,还是开解自己。
      是会因为程述一的泪水而心疼,还是会因为程述一害怕而忧虑。

      可是什么也没有,就在一个如此平凡普通的早上,没想到这竟成了永别。
      匆匆赶到医院,急救室的走廊好宽敞、好无聊,四处都是雪白的一片,程述一坐在长椅上,无法让自己做任何事,地板上隐约还有血迹没清理干净,程述一的眼睛不受控制的聚焦到这团扎眼的污渍上。

      这一天,程述一第一次感受到了时间的漫长。
      等待是多么令人恐惧的一件事,好像一把迟钝的刀子缓缓切割你的头颅。

      有一座沙漏,大片大片的沙子顺着小孔流下,流到了程述一的头上,一点一点把她掩埋。
      她无事可做。
      她只能等待。

      程述一从白天等到黑夜,事实上她并没有任何实感,因为四周没有窗户,陪伴她的只是一盏刺目的白炽灯。
      它永远亮着,在24小时里透着一股不近人情自始至终的白色。
      急诊室的大门终于被打开,医生从那间屋子出来,程述一闻到他身上酒精味。
      和厚重的血腥味。

      你的父母状况很不好,我们已经进行了抢救,现在他们暂时脱离危险,将被转入icu。
      医生的眼睛是蓝色的,很浅,似乎是因为年纪很大了,程述一盯着他的脸发呆,耳边的单词好像飘进了大脑里,她不懂。
      但好在很快有事情让她忙碌起来,缴费,接受警察的传唤,肇事者家属的请求。

      她很忙很忙,忙到没时间去学校,有一大堆烂摊子等着她处理。
      程述一很快将所有的精力投身到需要解决的问题上,唯一不好的一点,她无法探望父母。
      只是每周固定的时间,她可以隔着icu狭小的窗口望一望病房。
      那个身上插满管子的人是我的父母吗,哪个是我的爸爸,哪个是我的妈妈。

      他们什么时候能醒过来呢?为什么要受伤,为什么要让我一个人做这么多事。
      好多好多的事。

      整整二十三天。
      她准备了无数个问题,无数句抱怨,无数声呼唤,最终都变成了签在各种文件上,一个沉默的名字。

      她永远无法得到任何回应。
      葬礼怎么办,要不要回国把年迈的老人接过来,父母任职的单位向她表示慰问,死亡证明要去哪里开,申请丧葬费要什么手续。
      程述一终于回到家,在父母被告知死亡的这一天。
      太久不回来,电费已经欠缴,冰箱没有了电的供应早已停摆多日,程述一打开冰箱门,里面流出一滩黑红色的液体。
      好像那天医院走廊的那一滩血。

      她捂住嘴,忍不住跑进卫生间呕吐起来。
      她近乎绝情的封锁自己的情感,在以后的每一天里,她都刻意不去想所有有关的事情。
      只在这一天。
      程述一愿意袒露自己的全部情绪,明天过后,她还是会照常上班工作,她很脆弱,只愿意花一天的时间用痛苦进行缅怀。

      明远,明远……
      自己到底怎么想的,为什么会邀请明远呢?
      程述一烦躁的抓自己的头发,叹了一口气,终于起床。
      简单梳洗完毕,程述一终于推开卧室门,明远早已经坐在沙发上,不知道等了多久。
      “走吧。”她朝明远笑笑。

      而明远也没有和从前一样,表情是他没见过的难过。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话给了明远心理压力,程述一总觉得明远的脸色比自己还要差劲,像是一晚上没有睡觉。

      从家开到墓地,明远花了一小时三十四分。
      两人都沉默着没有说一句话。

      “我大学毕业了才回来,”这里是本市最好的墓园,整洁、肃穆,两人拾级而上,这份沉默终于被程述一打破,“爸妈过世以后,我们家失去了所有的收入来源,好在我已经收到学校的offer,一切没有那么糟糕。”

      程述一把父母的积蓄存起来,自己开始在课余时间疯狂兼职赚钱。
      她描述自己如何计算着存款兼职,如何在两年内修完学分,如何因为成绩优秀获得一等奖学金,如何被报送硕士。

      “毕业后我才发现,我没法再住那房子了。”
      程述一继续说着,她的声音平稳,语速均匀,像在复盘一个久远项目的得失,而不是自己的人生。

      看吧,其实我是一个胆小鬼,我无法忍受痛苦。我甚至因为害怕痛苦不愿意面对那个存满了幸福回忆的家。
      我恐惧它、厌恶它、不愿意再看见它。
      里面的一草一木、一本书籍、一把尤克里里、一条好不容易织好的羊绒围巾。
      都成为了程述一无法忍受的痛苦。

      2020年程述一回国,抛弃国外的家,除了一本相册,她什么也没带走。
      她近乎疯狂的在本市的近郊墓园给父母加价买到了新的墓地,花光了所有的积蓄。

      就是两块小小的石碑,程述一盯着黑白照片看,不明白这方寸之地为什么能盛住这么多鲜活的灵魂。

      “但是我很幸福,我很努力,”程述一蹲下身,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我自己一个人,在这里买了一栋大房子,采光很好,可是我总是提不起心思装修它。我努力工作,攒了很多钱,我生活的很好,每年都被评为优秀员工。”

      “我只是偶尔才会这样,”她低下头,声音被风吹散了一点,有些模糊不清,“才会这样难受。”
      你们看,我是这么努力的好好活着。

      程述一有时候想,她如果在早上吃掉那颗溏心蛋就好了。
      她为什么没吃呢,或许吃掉,她就能多和父母说一句话,也不至于怀里抱着两个冰冷的骨灰盒,她还在纠结自己没吃掉的那颗溏心蛋。
      哪怕再多说一句话呢?

      为什么不能醒过来,哪怕看我一眼呢。
      为什么要躺在icu坚持这么久,你的痛觉神经恢复了吗,大脑接收到疼痛的信号了吗?

      旁边的人没有说话,好半晌,一只温暖的手轻轻盖住她的后背。

      “对不起……”她听见明远哽咽道。

      泪水大颗滴落,砸在地板上发出很重的响声,好像一场沉闷的雨。
      程述一抬起头,有一些诧异。

      她轻轻摸了一下明远的脸,看他鼻尖和眼底变得通红,下睫毛挡不住汹涌的泪水,一塌糊涂的落下来。
      程述一从来没和别人说过这件事。
      她却不知道自己第一个愿意倾诉的人,会是这样的反应。

      明远似乎想说话,可是张嘴嗫嚅半天,还是没有说出一个字。
      他把袖子遮在眼睛上,继续沉默的伤心。

      程述一只好歪头看他,过了半晌,忍不住抬手扒拉明远的胳膊,看到明远哭的睫毛都已经打绺,她开口问明远:“明远,你哭什么?”
      明远的嘴唇张了张,喉结滚动,却只发出一点破碎的气音。他好像想说什么,又好像被巨大的难过堵住了喉咙,所以他只是摇头,泪水掉得更急。

      “对不……”他哽咽着,甚至无法说完这个词。

      对不起,听到这件事我很难过;对不起,没能早点认识你;对不起,你这么伤心我却做不了任何事。
      明远不知道自己在对不起什么,但程述一好像听懂了。

      “不用对不起,”程述一攥住明远吹落的手,汲取到他的一点热量,她伸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滑到下颚的一滴泪,“你这不是,在帮我流泪了吗。”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