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养伤 “我…妾身 ...
-
殿内一时静极,露华香与微涩的药草气味交织,裹着暖风,于无声中弥漫开来。
贺知音对权彻的说辞不以为然。
她抬眸,望向端坐在不远处的权彻,他逆光而坐,半侧面容隐在暗中,更衬线条冷硬。
“殿下班师回朝不久,”她开口,声音低哑,又带着一丝锐利,“但对于贺家之事,想必并非一无所知。”
她不信,一道先帝遗诏,就值得他趟这浑水。
权彻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桃花眼深邃明亮,却无半分暖意,“圣旨已下,孤也的确需要一个太子妃。身份足够,且……”
他顿了顿,冷道,“足够听话。”
话中的利用毫不掩饰。
贺知音顷刻间了然,唇角松动,“这便是殿下救我的因由。”
“你孤身一人,无外戚之累,是至好人选。”
权彻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摩挲木椅扶手,视线不经意般掠过女子颈侧,未能被衣领完全遮掩的狰狞鞭痕,又漫不经心地移开,“你的仇人,姓谢。”
贺知音心中一凛,指尖掐入掌心,“殿下可有证据?”
“推测。”权彻语气依旧冷淡,“或许谢家背后,与孤想要清理的,是同一批蠹虫。”
权彻虽未明言,但贺知音省得,这是一场明晃晃的交易。
他给她太子妃的尊位与查案的便利,她则扮演好一个安分的傀儡,一个他用来应付政敌的妻子与棋子。
贺知音沉默半晌,家族血仇历历在目,她只身飘零,早已无路可图。
接了圣旨嫁入东宫,是摆在她面前唯一的生路。
至于太子已经换了个人当,对她无甚相干。
“我…妾身…会是殿下称心的帮手。”
她压下心绪,微微直起身,伤口被牵动,绵密的疼痛让她面色更白,“水牢中的张狱婆,其口音做派与谢家仆役极为相似,谢正迎昔日依附我贺家,如今急于斩草除根……”
贺知音顿了顿,迎上权彻略带探究的目光,“恳请殿下,准允妾身查明此事。”
“允。”
权彻看她面容苍白如瓷,仿佛一触即碎,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冷道,“养好伤,且记住你的身份。”
语毕,转身便走,珠帘因着他的脚步微微晃动,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直至脚步声彻底消失,贺知音强撑着的劲才卸去,整个人似断了弦的弓般松懈下来。
她无力地靠回引枕,闭上眼,浓密的长睫剧烈颤抖。
父母兄长的笑貌、家族灭亡的冤屈、群狼环伺的危机纷沓至来,几欲将她淹没。
但只片刻,她便骤然睁眼,眼中唯留坚定与恨意,前路已定,无论如何,她都要走下去。
帝京的冬日,朔风凛冽。
贺知音在衔月阁养伤的这些时日,窗外积雪覆了又消融,檐下的冰棱结了又断裂。
安可可被正式指派来照料她。这小医女性子活泼,一双圆眼总是亮晶晶的。
这日难得雪后初晴,天光初霁,可可正蹲在廊下,一只手扇着药炉,一只手抱了卷医书翻看。
余光瞥见贺知音披着素绒斗篷推门出来,忙不迭放下蒲扇去搀扶。
“娘子怎么出来了?外头风硬着呢!”可可的手又暖又稳,托住贺知音的手臂,“不过您能起身走走也是好的,总闷在屋里,气血都不畅了。”
贺知音借力站稳,膝盖处传来的隐痛让她微微蹙眉,语气一贯的温和,“整体躺着,骨头都快僵了。亏得有你的医术,方能好得这般快。”
半月光景,她数次高热,险死还生,全赖可可细心救治。
可可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梨涡浅显,“是娘子福泽深厚。”
随即又双手交握,朝着东宫方向拜了拜,“也托殿下洪福,感恩感恩!”
她是个藏不住话的,这些日子,贺知音没少从她口中听京中的奇闻轶事。
唯独提到一个人时,可可总会敛了神色。
恰如此时。
“可可口中的殿下……似乎并非外界传言般,全然不近人情?”
看贺知音难得主动问起殿下,可可来了精神,压低声音,“得看是什么人范在殿下手上了。他瞧着虽冷,可心是好的,比如……”
她伸出两根手指,眼睛弯成月牙,“殿下犒赏了我二十两诊金呢,比大半年的俸禄还多了!在我眼里,殿下是个好人。”
贺知音看着她单纯欢喜的模样,唇角微弯,“看来,我倒该‘病’得再久些,好替你多赚些赏银。”
“那可不行!”可可急得跺脚,“娘子早日大好,才能风风光光嫁入东宫呀。”
说笑间,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规整的脚步声。
一位身着深绿色宫装,头梳高髻的女官领着几名宫女鱼贯而入。
晟朝女官的装束品级鲜明,贺知音幼时曾有幸入宫,认得为首的是司掌宫廷礼仪的李尚仪。
安可可连忙起身,敛衽行礼。
“贺娘子万福。”李尚仪微微颔首,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贺知音。
“老身奉殿下之命,特地来为娘子量体裁衣,制备嫁裳。婚期已定,即腊月二十八,依殿下的意思,一切从简从速。”
她在此处静养多日,权彻未曾露面,不料竟有意将婚期提前。
贺知音沉目思索,不知是否乃朝中出了事。
小宫女上前替她丈量身围,李尚仪在一旁静静打量着这位一朝跌落泥泞的昔日贵女。
肌白胜雪,青丝如墨,一双狭长的眼眸比碧波还要澄明,泪痣落在眼角下方,泫然欲泣,我见犹怜。
身形消瘦,衣衫素净,却反替她平添一抹超然出尘的孑然清傲。
虽大病初愈,然此等姿容落在此地,依旧熠熠生辉,华光万丈。
是了,整个帝京都知晓,这位贺家女曾几何时,惊才绝艳,俘获了不知多少儿郎的心。
莫说嫁与流连花丛的废太子,就算是京中随便一户世家子弟,此等颜色,都只会被捧为娇中宠,掌上花。
怎就偏偏要嫁给那阴晴不定的杀神……李尚仪心下喟叹。
“姑姑,尺寸已录毕。”
小宫女退下,李尚仪收敛心神,道:“依照殿下的意思,娘子就从此处出阁。届时宫中仪仗会前来迎娶,委屈娘子了。”
贺家三年前被查封,现在她到哪里都是一个人,也无所谓在此出嫁。
贺知音理了理袖口,温声道,“殿下安排便是。”
可可趴在窗口,看着离去的一行人,小声嘀咕。
“咦,殿下他平时,不像个会着急做事的人呐……”
婚期迫近,贺知音伤势渐愈,已能自如活动。
衔月阁虽是权彻名下的远宅,但那人并未限制她出入。
这日她估算着离大婚还有短时间,便唤来可可。
“今日随我出去走走吧。”
“真的?”可可眼睛一亮,还没等贺知音答复就已经找来帷帽,“娘子,听说西市新来了批西襄的商人,有种果子鲜红可口,裹上糖霜可好吃了!”
贺知音被她雀跃的情绪感染,唇角微扬,“依你。今日想吃什么,都记我账上。”
两人乘车入了东市,又转到西市。贺知音看似漫无目的地闲逛,胭脂水粉、绸缎首饰铺子一一掠过,可可手上很快便提满了各色小吃玩意,叫苦不迭。
“娘子,你怎的比我还有精神呀?”可可揉着发酸的小腿,哀叹道。
贺知音目光扫过不远处一间门庭若市的铺面,轻声道:“还差最后一样,你要不在此处等我片刻,我去去就回。”
安可可看了看远处,是一处装潢雅致的茶楼,牌匾上挂着“茗上楼”三字,想来是帝京雅客吃茶论道的地方。
她抱着满怀的东西,寻了个木杌子坐下,“可可走不动了,就帮娘子在这里看管东西吧。”
贺知音点头,扶着帷帽径直走入茗上楼。
不过并未在一楼停留,径直上了二层,又绕过几处雅间,纤指在一扇不起眼的雕花木门上停留。
轻扣三下,又低声问,“姑娘,前日丢的那二匹雨花锦,可曾寻回?”
门应声开了一条缝,一个丫鬟打扮的少女迅速将她拉入房内,急切道,“贺娘子!您可算来了!我家小姐久久没听到您的消息,急得差点要闯东宫要人呢。”
“秋花,长话短说。”
贺知音摘下帷帽,快步走到窗边书案前,铺开纸笺,研磨挥毫,字迹迅疾而工整。
落笔后,她又从贴身衣袋中取出两枚折叠齐整,边缘微卷的旧纸,一同塞入信函,再用火漆固封。
“劳烦你速速交予她,我一切安好,不必忧心。”贺知音将信封塞入秋花手中,重新带好帷帽,“我不宜久留。”
下楼汇合了打盹儿的可可后,两人才返回衔月阁。
行至门前,暮色已深,可可因着御医坊还有差事,先行改道告辞。
贺知音独自一人走在通往厢房的碎石小径上,月洞门旁腊梅横生,香气袭人。
就在她即将踏入院门时,眼风蓦然扫到前方回廊下,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若隐若现。
淡紫色暗纹广袖常服,玉冠束发,身姿如松。
正是权彻。
他为何会在此刻出现在这郊外别院?是公务顺路,还是……
贺知音心头微凛,希望这人没注意到自己,赶紧转身将自己隐入廊柱的阴影中,屏住呼吸。
权彻的脚步并未停留,仿佛并未看见她。然而,就在他身影即将没入转角时,却骤然停顿。
感受到他的近在咫尺,贺知音靠在冰凉的廊柱上,掌心沁出薄汗。
那人侧首,清冽的嗓音似穿透薄暮般,精准地落入她耳中。
“伤未好全,乱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