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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医生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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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死后的第三天,府邸里维持着一种自欺欺人的平静。
血迹擦净了,药材收拾了,新的医生还没请,或者说,没人敢去请。
管家对外只说先前那位家中有急事,匆匆辞了。
就在这片刻意粉饰的平静里,毫无预兆地,无惨说要下床走走。
只是一个清晨,当值侍女照例端着温水进去伺候洗漱时,听见幔帐里传来嘶哑却清晰的一句:“把帘子拉开。”
侍女愣住,以为自己听错了。
“需要我说第二遍?”
侍女一颤,慌忙放下铜盆,几乎是扑到窗边,手忙脚乱地卸下沉重的木栓,将内层的白练帘幕向两边拨开。
清晨灰白的光线,第一次成片地溜进这间屋子,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尘埃。
……
侍女后来描述那场景时,声音还在发抖:“大人他就那样站起来了,没用扶,就自己站起来了⋯走了三步,走到窗边,然后、然后就不走了⋯⋯”
“为什么不走了?”我追问。
她茫然摇头,眼里残留着恐惧:“不知道……大人就看着窗户外面,其实也就是看那窗板,看了好久,眼神……有点空,又有点吓人。我想去把外头的木板窗也打开,他忽然说不用。然后……就转身,又一步一步挪回床边,躺下了。”
整个过程,不到半柱香时间。
但足以让整个府邸震动。
管家连夜去寺庙还愿。可是久病的主人突然能下床,我忍不住去想,这究竟是好事,还是某种坏事的前兆?
————
我去主屋送晚饭时,无惨正在看书。动作优雅从容,完全看不出多年的卧病生涯。
他的气色,确实不同了。
脸颊有了些微微的弧度,嘴唇红润,眼睛在烛光下亮得惊人。整个人像是被重新打磨过,散发出一种不真实的光泽。
“无惨大人。”我把食盒放在小几上。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没说话,继续看书。
我跪坐在一旁,静静等着。食盒里是照旧准备的病人餐:一碗熬得很烂的粥,一碟蒸得软乎的南瓜泥,一碗清可见底的汤。寡淡,软烂,没什么味道。
无惨终于放下书卷,目光落在食盒上。
“就这些?”他问。声音不高,听不出情绪。
“是,医生之前吩咐过…”
“他已经死了。”他打断我,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喉咙发紧,没接话。
无惨伸手,掀开食盒的盖子。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
然后,他皱起了眉。像是一种品尝到某种完全不符合预期之物的不解。
“味道不对。”他说。
我没敢接话。南瓜泥能有什么不对?无非是甜或不甜,烂或不烂。
他却没再尝试第二口,放下了勺子,转头望向窗户。黄昏的最后一点余光从窗缝里渗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金红色的光带。那道光正好延伸到床脚,离他的被子只有一寸距离。
无惨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
晚膳,他只动了寥寥几口,便推开了。我递上温热的手帕,他接过去,慢条斯理地擦拭每一根手指,动作间竟有一种浑然天成的、属于上位者的仪态。
可我记得清楚,就在几天前,他连自己端起药碗都费劲。
“明天,”他将帕子丢回托盘,忽然开口,“换些别的。”
“……是,您想吃什么?”我问道。
“我要吃肉。”
我怔住:“可您的身体……”
“我说,”他重复,语调没有任何起伏,“我要吃肉。”
“……是。”我低下头。
他收回视线,躺回床上,闭上眼睛:“退下吧。”我收拾好食盒,行礼退出。
走廊里已经点起了灯。侍女们安静地穿行,见到我都低头行礼。她们看我的眼神有些复杂。
怜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
————
回到自己房间,侍女正在铺床。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庭院里的灯笼陆续亮起,在主屋周围形成一圈昏黄的光晕。
那里面的人,正在以一种让我感到不安的速度康复起来。
我关上窗,将那点灯火隔绝在外。那间屋子像是一个黑洞,把所有光线都吸了进去。
我转身,不再看。
————
那天夜里,我睡得很不踏实。
梦中,我又回到了那间主屋。仍旧跪坐在离床三步远的地方,垂着头,听着自己刻意放轻的呼吸
无惨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一动不动,仿佛睡着了。
然后,他毫无预兆地睁开了眼睛,那双红眸在黑暗中发光,直直盯着我。
“你为什么还在这里?”他问。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更像是直接响在我脑子里。
我依着本能回答:“照顾您是妾身的本分。”
他笑了,笑容冰冷而空洞。
“本分?”他说,“多可笑的词。”
然后他伸出手,苍白的手指,尖利的指甲朝我伸来。
我想后退,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
就在那手指即将触及我额头的瞬间。
我惊醒了。
……
窗外月色正明,庭院里一片死寂。主屋的方向,一片黑暗,没有灯火。
我躺回去,盯着天花板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