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西宁(六) 他错了，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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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小畜生惯会耍花招扮可怜，师妹，方才你身后无眼，我却看得真切，那匕首对准的，分明是你的后心!”
纵使蜘蛛妖的尸体清晰入目，何栖迟仍不肯信云游，挑起剑直指面色苍白的鸟妖，升起腾腾杀意。
妖，性狡黠，自是谎话连篇。
他只信自己的眼睛。
齐沐晚已无力分辨是非对错。
她艰难抬头，目色黯然，吐出几个字：“师兄，够了，别再为难他了。”
又看向云游鲜血布满的手，轻声说，“我帮你简单处理一下伤口。 ”
云游不敢看齐沐晚，微微偏头躲避了齐沐晚的目光，哑声道：“多谢姐姐，我自己来吧，道长应有东西要给你。”
话语刚落地，云游转身便走，少年单薄的背影渐渐被吞进浓黑夜色，再也看不见。
何栖迟蹙眉追问：“齐沐晚，今夜他杀个蜘蛛妖来糊弄你，使你撤下心防。来日呢？你对他全然信任，就不怕这小畜生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真的对你动手？!”
齐沐晚还是看向云游消失的方向，面色无波无澜，半晌才开口道：
“若真有那一日，我会杀他。”
“那就好，脑子还算清醒。”何栖迟终于松了一口气，态度软和下来，说道：
“上次我不在，你放走狼妖一事竟被师父发现。你也是的，认个错又怎么了，师父那般疼你，同他求个情不就可以逃了这顿惩戒了吗？”
他无奈叹道：“唉，你呀你，倔得像头驴。”
若是往日，齐沐晚定会反驳几句，可今日却一声不吭。
何栖迟却还以为她认识到了自己错处，颇有些欣慰，从怀中取出一个小药瓶：“打了你，师父他老人家也是心疼的，托我给你带了修补养神的药，还嘱咐你日日吃，若是断了药，便不起作用了。”
齐沐晚道了声谢，接过药瓶，打开倒了两粒看了一眼，是雪白圆润的药丸。
师兄不知她有纯阳之心，不知此药作用。但她知晓，此为藏匿纯阳之心的药，只是……此药不是三日一服吗，为何师父又让她日日服。
一抬眼，是师兄鼓励的眼神。
师兄不会记错，的确是师父嘱托，师父可不会害她，她咽下困惑，仔仔细细收起药瓶。
*
破庙阴冷，泥塑的菩萨稳坐高台，虽灰尘蒙像，可眼神无悲无喜，高高在上俯瞰如蝼蚁般渺小的人。
云游没有虔诚跪拜，也没有合掌祈愿，如同一根尖刺，冷冰冰立在菩萨眼眸中。
母亲曾同他讲，不论人妖，都要敬畏神佛，神佛自会庇佑，日后大道会好走一些。
庇佑吗？
他只觉得可笑。
若神佛真有灵，何妨看看那些好人，看看好人身边都是什么像他一般腌臜歹毒之物。刚刚，他真的动了杀心了。
只是最后一刻，大脑里有根弦猛地崩断。
“她死了，你怎么办？”
他问自己。
还未想清楚，突然见一只毒蜘蛛攀上齐沐晚的裙角，身体比心先反应，他握匕首的手就偏离了最初轨迹。
穿透蜘蛛身体刹那，灵台顿时清明，犹如从浪势滔天的瀑布涌入静静深潭，一颗焦躁不安的心终于冷静下来。
他得到了答案。
什么纯阳之心可得道升仙，长寿延年？若齐沐晚死了，他再强又有何用？他已没了父母，茫茫世间剩他一人踽踽独行，是齐沐晚伸出了手，把他从无边孤寂中拉出。
原来这是恩情，恩情怎可辜负呢？他先前所想的一切都错了，他有罪。云游又感自己的心被一双无形的手狠狠揪着。
忽而，残风卷入破庙，吹开云游耳鬓旁的碎发，他被身上一股力量稳稳托至半空。
云游闭着眼，无知无觉。
四四方方的漆黑小庙中心，白光莹莹，从他的心处如蛛丝蔓延，包裹了全身，他手上血淋淋的伤口也在温润中愈合。
悬空的那人身量缓增，十四五的样貌有了棱角，雌雄莫辨的美添了更多凌厉，眉眼深深，化成十八少年模样。
妖力温润如水从他的丹田处流过。
他的修为提升了。
云游落地之时，微微眨了眨眼，如蝶般的长睫扑簌。
他没有提升修为的欣喜，心里脑里全然只有齐沐晚。
当他还未化形时，看到了她的心。
泛着金光，如同一颗太阳，明亮而灼眼，在胸腔里一震、一震，鲜活也动人。
他才步步为营，设计接近。
他知道，自己当今没资格、更无颜面留在齐沐晚身边了。可万一……还有其他如他卑鄙的鸟儿猫儿，也能看到了呢？万一，他们与他最初一般，也要害她呢？
不行，他要保护齐沐晚，以此赎罪。
于是扭头迈步，奔出庙外。
晚星点点，似乎镶嵌到了那棵胡杨树上，绽放了闪烁明艳的花。树下的齐沐晚长身玉立，双刀银簪如星如月，交叉没入她的乌发。
云游放缓脚步。
齐沐晚听到他来，回头看他，慢慢弯起眉眼，那只耳坠随之轻摇，如碎玉落盘清脆，叮铃铃晃啊晃、晃啊晃。
晃得云游呼吸一滞，竟不敢再向前，怯懦留在原地。
齐沐晚招招手，如春风拂过，温柔道：“等你许久了，师兄已经先回客栈了，我们去医馆为你看伤吧。”
待他走进，齐沐晚愣了一下神，眼底皆是惊艳，饱含赞许道：
“你竟入了人道。”
她自幼熟读《晋国伏妖录》，此书收罗不同妖的生性习惯，也详细将妖的修为增长分为三类：一为苦修，恰如狐妖阿尧这般，不论酷暑寒冬，日日打坐，滴水不进，吸收天地精华；二为邪路，也是绝大数妖的选择，食人精血，啖妖髓骨，以他人进益自己之修为；
而这第三种，便是人道，于妖界极为罕见，悟人之本，体人之情，这个要靠自己的悟性，于不通人性的妖而言，可谓是难上加难。
齐沐晚从未见过云游苦修，也断定他不曾入邪路，因此，他的修炼，定是第三种。
步入此道，每次进益修为不仅能改变相貌，提升妖力，更是一种心境的成长。
只是看云游这番茫然的模样，定是误打误撞步入人道，仍需有人提点来稳固心境。
齐沐晚握住他刚刚受伤的手，关切查看一番，果真恢复如初。
这是好事，齐沐晚今夜的郁闷一扫而空，着实为云游高兴。
她解释道：“人道，是因你一次一次悟得人之本，拓宽了心境，修为自然会有更多地方盛放，妖力会更强。”
恰如红炉点雪，云游反应得很快，用自己的话理解道：“姐姐，妖力如水，而心境是盛放它的瓶子吗？”
齐沐晚颇为赞许，点点头，“你也可以这么认为，对于人道而已，确乎如此。我虽不知你方才悟出什么，只是心境还应稳固，等回去我教你如何打坐冥想，扎实好修为……”
看齐沐晚为他进益而喜悦，云游心中百般滋味，有无尽悔意、对自我的厌弃，还有一丝……窃喜。
姐姐一如既往的关心我。
云游想道。
＊
客栈内一间房的灯火终于亮起，齐沐晚指点完云游，在他转身走时，忽地叫住他，开口问道：
“云游，你当初为何要留在我身边？”
她很早之前便想问了，今日师兄又说出那般话，她不想相信，因此想亲耳听他说。
云游惊起一身冷汗，他见齐沐晚的那双眼温和如清泉，他不想让那双眼中的色彩沉寂，如一潭死水，犹豫再三，半真半假道：
“我初化形，日日夜夜遭受大妖欺辱，为了活命，方寻求姐姐庇佑。”他隐瞒了自己的初心，又愧疚道：“对不起，姐姐，我错了。”
话语真假参半，可着歉疚却比真金白银还要真。
齐沐晚看着云游的眼睛，又道：“没事，不必同我致歉，我自会庇护你。只是，还是想问你一句，你会骗我吗？”
还有一句话未说出口：只要你说，我就信你。
灯花噼里啪啦在寂静中炸开。
沉默片刻，云游摇摇头，面上带笑道：“没有，以后也绝对不会骗姐姐。”
从前骗过，可此后绝不欺瞒。
齐沐晚没有再问，又叮嘱了他几句修炼上的细节。
“那姐姐一夜好梦。”云游乖觉关上门，回到自己房间后，背靠门握紧拳头缓缓吐出一口，才发觉自己的手竟如此冰凉。
齐沐晚没有马上休息，她取出纸笔，细细推演今日发生的一切。
她写了几个人的名字：
徐倩霜，阿尧，西宁王，傅适全，失踪的数个女子。
徐倩霜走时提醒她，失踪的女子与西宁王府有关。傅适全捉阿尧时口口声声道，此为西宁王的旨意，还有西宁王府中什么镇妖大阵
桩桩件件，皆离不开西宁王。
看来，这西宁王府，还非去不可了。
第二日，师兄与她辞别后，她孤身一人，前去西宁王府。
只是，她没料到——
这西宁王府怎么这么难进？!
“道长，还是请回吧，您的捉妖任令已经完成了，殿下说了，会同您的师门夸您办事办得漂亮。这是给您的银子，快快收下吧。”
西宁王府正门处走来一个婆子，强硬地往她手里塞银子。
“不是，我并非此意，我只是与西宁王殿下想见一面，有些事情想请殿下相助。”齐沐晚连连推回钱袋，无奈道。
“哎呀，道长，我知您心善，定不会为难我们这些办事的杂役，我们殿下说了不见就是不见，这也实在没办法啊!”
“不是……”
砰——!
大门无情关住。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西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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