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西宁(一) 改变世界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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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料峭，细雨初歇。
修竹千竿，竹叶经春雨洗礼苍翠欲滴，绿影深处是青瓦白墙的院落。
一少女跪立于院心，地上水痕濡湿她的浅棕裙摆，她浑然未觉，犹如院外竹，跪得孤傲笔直。
“齐沐晚，你可知错？”
身后二人立起戒棍，大声问责。
齐沐晚抬眸，长睫上氤氲的水汽凝成水珠子，悠然坠下。她的眸子亮得惊人，望向前方半掩的堂屋，声音清冷似水，
“弟子不知，请师父明示。”
一年也不见一回触犯门规之人，周围偷偷观望的小弟子们总是一窝蜂挤到门口，门派任他们观刑，只当以儆效尤。
眼下弟子们看到院心的人，两两相望，皆是不可置信。
“怎么会是齐师姐？”
“我听说，师姐未能完成任务，放走了一只妖……”
“定是那该死的妖迷惑师姐，害师姐被罚。”
吱呀——
主屋的大门倏忽大开，从中走出身着深青道袍的男人，他背过手看向她，恨铁不成钢说道：“身为捉妖师，门规你定烂熟于心，我且问你，门规第一条是什么？”
齐沐晚温声答道:“凡见妖祟，格杀勿论。弟子触犯门规，该罚，但……”她的声音陡然凌冽，“论错，门规亦有误，该正。”
冷风刺骨，可吹不散齐沐晚眼中的执着。她不卑不亢道：“怀崽狼妖从未作恶，弟子以为，不该杀。”
齐归衡叹口气，伸出手点了点她，语重心长道：“你啊你啊，它现在的确不曾作恶，之后呢？沐晚，因你此刻的心软，来日酿成大患，你如何担得起此责任？”
齐沐晚眼睛微微一亮，抬头道：“这正是弟子要说的，弟子不仅创了审罪咒，还用本命剑在它身上刻下印记，若日后有什么异样，弟子定能立刻追踪阻止，若是师父愿意将此法普及宗门……”
围观几个小弟子小声讨论：
“太费力了吧，妖都是恶的，全杀了永绝后患不好吗？齐师姐为何要多次一举？”
另一个小弟子沉思，竟道：“全杀的确太过武断，我认为齐师姐此法可行。”
“我也赞同扶光。”
“其实我也觉得没必要对妖赶尽杀绝……”
捉妖界宗门有个不成文规定，苦学十二年，方可出山派发杀妖任令。这些小弟子们不曾见识过妖的可怖残忍，不懂事也便罢了；可齐沐晚心性坚定、年年考校一骑绝尘，怎么出山后偏偏屡次在这儿犯浑？
“够了！”本想借齐沐晚顺势警戒这些小弟子，没曾想反倒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齐归衡先对那几个小弟子斥责道：“你们尚未出山，又如何亲眼见恶妖害人屠村，乃至血流成河之惨状？回去练功！”
齐沐晚毫无悔过之意，待齐归衡将小弟子们训走后，又追着说道：“师父，您也说是恶妖害人，那无辜的妖被杀掉，是否太不公平？我的法子并非不可行，只要……”
冥顽不灵！
离经叛道！
齐归衡气得嘴唇发抖，“且不说你的法子日后是否会有纰漏，就谈以往那么多被妖残害的人命，难道在你齐沐晚看来就无足轻重？妖无辜，被妖残害的人就不无辜了吗？”
师父说的也不错，只是怨恨如竹一旦扎根于两族内心，便无穷无尽，以致杀戮不止，终究不会有安定那日。
如果找到平衡之法……
齐沐晚沉默下来。
凭着这么多年对齐沐晚的了解，齐归衡便知她定没有听进去，仍然执拗于一条路。一时无力之感如潮水涌来，他疲惫道：“按照规矩，我罚你二十戒棍，你可认?”
她回过神，应道：“弟子认。”
“那你知自己错了么？”
她又不吭声了。
齐归衡长叹一声，将一个令牌放置于地，“罢了，受罚后领着任务牌去西宁王府捉妖，若完不成，也不必再来见为师了。”
语毕对着行刑二人摆摆手，扭头走回主屋不再理会。
“得罪。”
齐沐晚抬头看到板着脸要行刑的人，忽然想通了。
她违反门规是要被罚。
若是法度规矩能约束人，为何不可约束妖呢？人妖平等，一切仇怨由公正法度裁决，所有个人种族恩怨这不就迎刃而解了吗！
想清楚后，她果断用手将半散的乌发捋至一侧，不因他们将行刑而怠慢，如往日般有礼道：“无妨，请。”
身后二人一前一后举起又沉又长的戒棍，朝齐沐晚单薄的脊背重重打去，她咬着牙，痛苦隐没在戒棍打在后背的闷响中。
直至背后血肉模糊，血腥味混杂在雨后泥土味，飘向院外，渐渐散在竹林中。
＊
齐沐晚的身子毕竟不是铁打，将养了一月方能下地。而今拿着任务令牌赶往晋国最西端的西宁王府，可惜路途太远，已走几日，竟还有半程。
河水上游水潺潺，倒映着少女清丽的脸庞，左耳银币流苏耳坠反射的光如星子点缀其上，刀簪折射晶莹光影没入墨发之间，身子一动，如水丝滑的发轻垂入水，荡起层层涟漪。
她一手挽发，一手将水壶斜入，清凉的水哗啦啦淌过，很快便装满。
“啊!”
一道痛楚的声音尖而短，刺入齐沐晚的耳中，齐沐晚骤然收起思绪，极其熟练利落收好水壶，挂在腰间，飞身足尖轻点树上叶，轻盈敏捷似风赶去。
树林深深，蟒妖吊梢眼、柳叶眉，一副美人模样，上身裸露，下身的蟒尾绞紧一个容貌秾丽的少年，乍一看年纪尚轻，不过十五六岁。
他应是个刚化形的鸟妖，翅膀不会收，扑棱扑棱艰难挣扎。少年因窒息而憋红了脸，双腿离地、不住翻踢。
蟒妖欣赏了一会儿，阴毒笑道：“小鸟，化形的确不易，可日后修炼更难。不如助我修行，于你而言不枉来了人世一遭。”
“是吗？”一道冰凉刺骨的声音从树梢砸下。
“什么人？”蟒妖竖瞳，顿时向上看去，却见靛青色身影快得模糊，两道银光似箭，向它的眼睛袭来。
“来杀你的人。”
噗嗤!
蟒妖一只眼被刺穿，齐沐晚拔出蟒妖眼中的银制短刀，回旋猛踩蟒妖的身，迫使他不得不暂且甩开鸟妖，全心全意与齐沐晚对抗。
小伯劳鸟猛地跌落在地上，灰头土脸翻滚几圈，折断了翅膀，疼得忍不住哀嚎了一声。
她分心看了他一眼，只见蟒尾快似闪电，可齐沐晚动作更快，借力侧身空翻拔出嵌入树上的另一只短刀，两支飞刀转如花。
蟒妖用完好的眼定睛一看——
那只银钱串流苏耳坠，风吹起叮当作响，在神色如霜少女发前若隐若现。
遭了!
一时之间如遭雷劈，蟒妖失声道：“你是艳罗刹!”
妖界近日惶恐不安，有个新出山的捉妖师手段狠厉，功力极深，听闻她不杀无辜之妖，可这谁信？听闻只有一个怀崽狼妖逃过她的魔掌。
肚子里有点墨水的黑鸦妖给她编了一句诗，流传甚广：“银钱沥血耳边挂，双簪作刃艳罗刹” 。
而此人便是齐沐晚。
蟒妖仓皇转身要逃，齐沐晚丢出双刃刺穿它的尾巴，将其定于原地，不急不缓问道：“去哪儿？”
单手掐诀，轻念咒语如菩萨点灵台指向蟒妖，蟒妖身上立现暗红光影。
此为审罪咒，由齐沐晚自己所创，也只有她一人在用。若妖身上为白色，则从未杀过无辜之人；反之，若是身上红影越深，杀孽越重。
齐沐晚面无表情宣判道：“作恶多端，孽障。”
毫不心慈手软地，拔出身后桃木剑，嘴上念着咒，一击刺穿断尾逃生蟒妖后心。
血珠飞溅，齐沐晚偏头躲开温热的血，却撒在右耳悬坠那只银币串流苏上，血滴落地。
正如地府前来索命的罗刹。
她又用八宝葫芦吸入蟒妖尸体。师门杀妖总要带回去，听闻是要超度他们，教他们来世做个好妖。
躲在一棵树旁的小鸟妖不太熟练收好翅膀，蜷缩在角落，看到齐沐晚瞥过来，吓得直发颤，头低得更低。
翅膀都收不利索，不过是只刚化形的小伯劳鸟，齐沐晚不认为他有害人之能，但仍是以审罪咒验了一遭，看到他身上的浓白光影便放下心。
她看着桃木剑，正琢磨着从哪里给这个小妖刻下追踪印记，忽觉箭袖一处什么东西被点了点。齐沐晚低下头去，却见这小鸟妖哆嗦捧着两把擦得锃亮的银刀刃，跪在地上，眼睛怯生生看着她不说话。
齐沐晚一怔，扶起小鸟妖，拿起银刀刃，插回浓密的半盘发时对他温柔点头，
“多谢。”
小鸟妖看傻了眼，反应过来后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实心眼的头，似乎鼓起很大勇气，声音还在微微发抖，
“求姐姐收留我!我会飞，不会拖累姐姐赶路。”
可接着，一道杀气腾腾的剑风直指他的眉心，岂料这小妖根本不躲，明明怕的要命，还是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任凭木剑刺入。
只是刚刚没入一点，齐沐晚便立刻收回剑，于他眉心留了一道浅浅的红印，如同观音身侧的童子，看着至善至纯。
她看着小鸟妖，颇有些奇异道：“不怕我杀了你？”
少年执拗仰起脸，一双纯澈如清泉的眼被吓得泛起泪光，他抿了抿红润的唇道：“姐姐，是你救了我，那我的命就是你的，要杀要留，我无异议。”
“这个剑痕是我的印记，之后你的一切行踪皆在我掌控之中，这你也无异议吗？”
若非迫不得已，一般妖可不愿自己一举一动暴露于人眼下。齐沐晚好整以暇等着他知难而退。
“那我属于姐姐了对不对？姐姐，你不妨再刻几道，我乐意之至！”
他弯起眼睛，伸出白皙双手，巴不得齐沐晚再于手掌也刻几道印记。
齐沐晚一怔：……
还真没见过这一套。
见少年在地上不肯起来，齐沐晚缓缓蹲在地上，与他平视，如晚春之风那般和煦，她抚上他的脸，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乖觉蹭了蹭她温暖的掌心，回答道：“我叫云游，云游四海的云游。”
“你是答应收留我了吧？姐姐。”
他紧跟着一句，微微歪着脑袋，露出不谙世事的天真模样。
齐沐晚屈起食指敲了一下云游的脑袋，玩笑道：“云游，你先站起身，我便考虑考虑。”
云游一下弹起，眼睛亮如繁星，笑道：“谢谢姐姐!”只是起身太猛，牵扯了伤口，他又捂着胳膊倒吸一口凉气，见齐沐晚看过来，可怜兮兮的望着她。
印记都刻下了，留在身边倒也无妨。
她扶起云游时，冒出一个好主意：“师父总说妖天性恶，若我能教导出向善的妖，不就证明妖并非天性邪恶，而实现人妖平等、美美大同不也指日可待吗？”
她暗暗道：改变世界，就从养一只小鸟妖开始。
夜凉如水，晚风凄切。
河边一处篝火暖烘烘烤着两条鱼，齐沐晚身上的珍珠白披风现如今裹在云游身上。
云游身上的伤不重，皆是皮外伤，齐沐晚简单给他上了点药包扎起来，见他又喊着冷，索性将披风给他了。
火堆噼里啪啦作响，光映照在齐沐晚脸上，忽明忽暗。
云游侧着脑袋眼睛一眨不眨看着齐沐晚笑。
她将烤鱼翻了个面，对上云游的目光，疑惑道：“我脸上有东西吗？”
云游摇摇头不答，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将目光放到烤鱼上，似乎很是期待，笑着说：“我都闻到鱼的香味了，姐姐好厉害!”
齐沐晚被他夸得不太好意思，将其中一只烤鱼递给云游，自己小口小口吃自己那份，不再同他搭话。
只是，她没发现，云游拿着烤鱼未动，面上仍笑盈盈，眼睛却比寒潭更冷，一眨不眨看着齐沐晚的左胸口处。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西宁(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