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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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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晨雾尚未完全散去,城市的轮廓在淡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模糊。章远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掠过快速后退的街道,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那是克里洛斯老师前天教的巴赫平均律钢琴曲的节奏,第三章,赋格部分,左手旋律线。
“注意十六分音符的连贯性,”克里洛斯用他那特有的、带着阿尔卑斯山麓口音的通用语说道,“像流水,但不是柔弱的水,是山涧,有力量的水。”
章远闭上眼试图回忆更多细节:音乐教室里的木质地板散发着蜂蜡的清香,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投射出菱形光斑,克里洛斯修长的手指在黑白色琴键上舞蹈。但当他再次睁开眼时,街景像一把钝刀切断了他的思绪。
不对劲。
具体哪里不对劲,他说不上来。街上的行人比往常少,这是第一点。第二点,那些仍在街上的人,走路的姿态都很匆忙——不是赶着上班的那种匆忙,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身后追赶。第三点,城市的声音变了。平日这个时候,应该能听到早市开张的喧闹、送货车卸货的哐当声、远处港口轮船的汽笛。现在却只有一种低沉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嗡嗡声,像是巨型机械在地下深处运转。
章远把手放在车窗玻璃上,冰凉。他自己的倒影在移动的街景中破碎又重组:十七岁,黑色短发因为昨晚没睡好而有一撮翘着,校服领带打得不够标准——何洛总嘲笑他这点,说他即使世界末日来了也学不会打温莎结。
“章远。”
衣角被轻轻拉动。章远转过头,看见何洛苍白的脸。这个比他小三个月的表妹有双过于清澈的眼睛,此刻那双眼睛里盛满了不安。
“不太对。”何洛逼着自己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章远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我知道。”
公交车突然急刹,两人猛地前倾。司机咒骂了一句模糊不清的话,又继续向前开。章远瞥见前方路口有一辆翻倒的自行车,车轮还在空转,旁边散落着书包和几本书。没有看见骑车的人。
“没事,你们能平安到校。”
声音从后座传来。章远转过头,第一次注意到那位乘客。她坐在靠走道的位置,一身打扮与这辆开往私立贵族学校的巴士格格不入:黑色皮质夹克缀满银质铆钉,破洞牛仔裤,脚上是厚重的马丁靴。她看起来三十出头,深棕色头发编成复杂的发辫,右眉上穿了个银色眉环。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左脸颊上的一道淡疤,从颧骨延伸到下颌,不狰狞,反而增添了几分野性的美感。
“我,梅拉。”女人简短地说,嘴角勾起一个近乎笑的表情,“在这条线上见过你们几次。圣约翰学院,对吧?”
何洛忙忙点头道谢,似乎真的安心了些。章远却注意到梅拉说话时右手一直按在腰间,那里鼓鼓囊囊的,不像是钱包或手机。
“你也去学校?”章远问。
梅拉摇头:“我在城南的音乐工厂上班。不过今天工厂通知停工了。”她顿了顿,补充道,“全城所有的工厂都停工了,你们没收到消息?”
章远和何洛对视一眼。他们从家里出发时才早上七点,父母都还没醒——或者说,假装还没醒。最近几个月家里的气氛很怪,父母总在深夜低声交谈,听到动静就立刻停止。餐桌上经常出现关于“边境冲突”“能源短缺”的新闻片段,但每当章远想细问,话题就会被生硬地转移。
“没有通知。”章远如实回答。
梅拉若有所思地点头,望向窗外。公交车正经过中央广场,平日里这里已经聚集了晨练的老人和卖早点的摊贩,今天却空无一人。广场中央那座标志性的青铜雕像——“开拓者号”飞船的纪念碑——周围拉起了黄色警戒带,几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人在周围走动,制服上的徽章在晨光中反射出冷冽的光。
“那些是军方的人。”何洛小声说。
“不只是军方。”梅拉说,“看袖标,黑色螺旋符号——那是最高防御部的直属部队。”
章远心头一紧。最高防御部,这个词他只在历史课上学到过,说的是五十年前“大净化战争”期间成立的临时机构,战争结束后就解散了。什么时候又重组了?
公交车再次减速,最终完全停下。前方出现了路障,金属栅栏横贯整条街道,后面停着三辆装甲车。穿着全套防护服、手持脉冲步枪的士兵站在路障两侧,头盔面罩反光,看不清表情。
司机打开车门,一个军官模样的人走上车,扫视车厢。车上只有七八个乘客,大多是学生。
“所有人,出示身份证件和通行证明。”军官的声音通过面罩的扩音器传出,带着机械的冰冷质感。
章远从书包内侧口袋掏出学生证和一张淡蓝色的卡片——这是上周学校突然要求办理的“特殊时期通行证”,当时谁也没多想。何洛也掏出自己的,手有些抖。
军官用手中的扫描仪检查了每个人的证件。轮到梅拉时,她出示的是一张深红色卡片,军官接过后明显顿了一下,抬头仔细看了她一眼。
“音乐工厂的技术顾问?”军官问。
“兼安全主管。”梅拉平静地回答。
军官将证件还给她,动作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他转身对全车人说:“前方区域实施临时管制,公交改道。所有前往圣约翰学院的学生,请在此下车,沿贝尔特街步行前往。注意,不要偏离主路,不要进入任何小巷,不要停留。”
“发生了什么?”一个低年级女生怯生生地问。
军官没有回答,只是重复:“请立即下车。”
章远背起书包,和何洛一起走下公交车。梅拉也跟着下来了,她站在路边,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燃。淡蓝色的烟雾在清晨的空气中袅袅升起。
“你们知道去学校的路吧?”梅拉问。
“知道,走过很多次。”章远说。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梅拉小姐,你真的觉得我们能平安到校吗?”
梅拉深深吸了一口烟,吐出烟圈,目光投向远处城市天际线上方。章远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发现天空的颜色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从淡灰逐渐染上了一层难以形容的、类似铜锈的淡绿色。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百分之百的平安。”梅拉最终说,将烟蒂踩灭,“但你们两个小家伙运气不错,今天遇到了我。走吧,我正好顺路,送你们到学院街口。”
“真的吗?太感谢了!”何洛明显松了口气。
章远却没有那么乐观。他注意到梅拉说“顺路”时,目光朝城市西侧瞟了一眼——音乐工厂在城南,完全相反的方向。
三个人沿着贝尔特街向前走。这条街平日里是繁华的商业街,此刻却门窗紧闭,卷帘门全部拉下。只有少数几家店铺还开着门,但橱窗后的人表情紧张,不时张望街道。街上的行人寥寥无几,而且都步履匆匆,没有人交谈,甚至连眼神接触都尽量避免。
“太安静了。”何洛小声说。
确实安静得诡异。没有汽车引擎声,没有商店的音乐,没有小贩的叫卖。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像是金属摩擦的尖锐声响。
走过两个街区后,章远注意到地面上有些奇怪的痕迹。在人行道的缝隙里,在排水沟的边缘,有一种暗红色的、黏稠的液体,已经半干涸了。不是油漆,油漆不会在空气中凝结成这种蛛网般的纹路。
梅拉也看见了。她的步伐明显加快了,右手再次按在腰间。
“不要看地面,看前方。”她低声说,“不要碰任何看起来奇怪的东西。”
“那是什么?”何洛的声音在发抖。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就在这时,前方拐角处传来了声响。不是金属摩擦声,而是人声——许多人的声音,混乱、嘈杂,夹杂着哭喊和尖叫。
梅拉立刻停下脚步,伸手拦住两个少年。“后退,找掩体。”
他们迅速躲进一家已经关门的咖啡馆的屋檐下。章远屏住呼吸,从墙角小心地探头望去。
拐角处涌出了一群人,大约二三十个,男女老少都有,大部分穿着普通市民的衣服,有些人手里还拎着购物袋或拉着行李箱。他们脸上写满了惊恐,有些人脸上有血迹,衣服被撕裂。在这群人身后——
章远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眼花了。
那是三只...生物。他找不到更合适的词。它们大约有大型犬那么大,但形态完全不符合他所知的任何动物。它们的身体像是融化的蜡一样不断变化着形状,表面覆盖着一层油亮的、半透明的膜,透过膜能看到内部不断翻滚的暗红色物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