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北树》清准

3、兰草 戒指

　　兰汀屿是被一阵清脆的鸟鸣吵醒的。

　　窗外的阳光比昨日更盛，透过窗棂落在画案上，将摊开的宣纸映得透亮。她翻身坐起，指尖下意识地摸向枕边的手机——屏幕上躺着一条未读消息，是江淮妍发来的，时间显示在清晨六点：「醒了告诉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尾缀还跟了个弯弯的笑脸，像江淮妍本人，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甜。

　　兰汀屿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分钟，指尖在屏幕上悬了悬，敲下两个字：「醒了。」

　　几乎是秒回。「下楼，我在你家小区门口。」

　　兰汀屿的心跳漏了一拍，匆匆洗漱换衣。她没再穿素净的棉麻，挑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配着浅咖色的半身裙，头发松松地挽成一个低髻，耳后别了支银质的兰草发簪——是母亲留下的旧物，带着点温润的光泽。

　　下楼时，红色的跑车正安静地泊在银杏树下，江淮妍倚着车门，手里把玩着一支棒棒糖，阳光落在她发梢，镀上一层细碎的金芒。看见兰汀屿，她眼睛一亮，晃了晃手里的糖：「等你好久了，奖励你的。」

　　是橘子味的，和她身上的香气一样。兰汀屿接过糖，指尖碰到她的掌心，温热的触感，像电流般一闪而过。她攥着糖纸，小声问：「去哪里？」

　　「秘密。」江淮妍挑了挑眉，替她拉开车门，「保证让你惊喜。」

　　车子驶出市区，一路往郊外开去。柏油路渐渐变成蜿蜒的水泥路，两旁的树木越来越茂密，蝉鸣此起彼伏，风里带着草木的清香。兰汀屿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逝的绿意，心里的忐忑渐渐被好奇取代。

　　江淮妍放了舒缓的轻音乐，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柑橘香，和着风里的草木气，竟让人莫名心安。

　　「快到了。」江淮妍忽然开口，车速慢了下来。

　　兰汀屿抬眼望去，只见前方的山谷间，漫山遍野都是盛放的兰草。

　　不是她画室里那种矜贵的墨兰，而是野生的春兰，叶片修长挺拔，花瓣素白淡雅，星星点点地开在青石缝隙里、灌木丛下，风一吹，便有清冽的香气漫过来，沁人心脾。

　　「这里是……」兰汀屿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推开车门的动作都有些急促。

　　「我外婆家的后山。」江淮妍跟在她身后，声音里带着笑意，「小时候我总来这儿玩，心情不好的时候，闻着兰香，就什么烦恼都没了。」

　　兰汀屿踩着松软的落叶往里走，目光所及，皆是素白的兰花。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花瓣上，像撒了一把碎钻。她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一朵兰花的花瓣，触感柔软，香气清冽，比她养在画室里的那些，更多了几分野趣与生机。

　　「喜欢吗？」江淮妍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兰汀屿回头，撞进她含笑的眼眸里。阳光落在江淮妍的脸上，勾勒出她清晰的下颌线，她今天穿了件姜黄色的卫衣，衬得皮肤愈发白皙，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张扬，多了几分少年气的清爽。

　　「喜欢。」兰汀屿用力点头，眼底亮得像盛了星星，「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野生兰草。」

　　她从小就爱兰，父母却总说野生兰草太过桀骜，不如温室里的好养活。可她偏偏喜欢这份桀骜，喜欢它们在山野间，无人问津，却依旧开得肆意张扬。

　　江淮妍看着她眼底的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从背包里拿出一块野餐垫，铺在一块平坦的青石上，又拿出准备好的零食和果汁：「坐会儿吧，别太累了。」

　　兰汀屿依言坐下，手里还攥着那支没拆开的橘子味棒棒糖。江淮妍挨着她坐下，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兰汀屿身上的墨香，混着江淮妍身上的柑橘香，竟意外地和谐。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兰草？」兰汀屿忍不住问。

　　江淮妍拆了瓶果汁递给她，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猜的。毕竟，兰小姐的名字里带个『汀』字，画的又都是兰草，想来是极爱兰的。」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而且，兰生空谷，孤高自守，像极了你。」

　　兰汀屿的脸颊微微发烫，低头抿了口果汁，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漾开。她忽然想起昨天在江淮妍工作室里看到的那盆兰草，忍不住问：「你工作室里的那盆兰草，也是从这里挖的吗？」

　　「才不是。」江淮妍连忙摆手，「野生兰草是保护植物，挖不得的。那盆是我特意去花市买的，想着你喜欢，说不定哪天来工作室，能看到熟悉的东西，不至于太拘束。」

　　兰汀屿的心猛地一颤，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原来，那盆兰草，是她特意为自己准备的。

　　两人坐在青石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江淮妍说起小时候的趣事，说她偷偷爬树掏鸟窝，结果摔下来崴了脚，外婆一边骂她调皮，一边给她揉脚；说她第一次来后山，被兰草的香气吸引，差点在山里迷了路。

　　兰汀屿听得入了迷，偶尔会轻笑出声。她从未听过江淮妍说这些，这个总是明艳张扬的女人，原来也有这样孩子气的一面。

　　而兰汀屿也断断续续地说了些自己的事，说她小时候总跟着父母去写生，说她最喜欢的，是傍晚时分，夕阳落在兰草上的模样。

　　她的声音很轻，像风拂过花瓣，江淮妍听得很认真，目光落在她脸上，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聊着聊着，兰汀屿忽然觉得有些困了。阳光暖融融的，风里的兰香清冽宜人，耳边是江淮妍轻柔的声音，像一首温柔的催眠曲。她靠在青石上，闭上眼睛，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江淮妍转头看她时，她已经睡得很沉了。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江淮妍放轻了动作，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外套上带着她身上的柑橘香，兰汀屿似乎感觉到了，往外套里缩了缩，睡得更安稳了。

　　江淮妍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阳光落在兰汀屿的脸上，将她的皮肤衬得像瓷一样白。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拍卖会上见到她的样子，一身黑裙，清冷孤傲，像一朵开在冰山上的雪莲。

　　而此刻的她，卸下了所有的防备，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笑意，柔软得不像话。

　　江淮妍的心跳渐渐快了起来，她伸出手，指尖悬在兰汀屿的脸颊旁，犹豫了很久，终究还是轻轻落下，替她拂去了落在鬓角的一片落叶。

　　指尖的触感柔软得惊人，像触摸到了易碎的珍宝。

　　兰汀屿似乎被惊扰了，嘤咛一声，眉头轻轻蹙起。江淮妍连忙收回手，像做了坏事的孩子，心脏怦怦直跳。

　　过了一会儿，兰汀屿没有醒，只是翻了个身，脸颊蹭了蹭江淮妍的外套，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江淮妍看着她，眼底的温柔快要溢出来。

　　她忽然觉得，或许等待也不是一件坏事。

　　等她慢慢敞开心扉，等她愿意卸下伪装，等她……喜欢上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兰汀屿醒了。

　　外套滑落下来，她伸手接住，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柑橘香。她转头看去，江淮妍正靠在一旁的树干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得入了迷。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风吹起她的发梢，带着几分慵懒的美。

　　兰汀屿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轻轻拿起外套，替江淮妍披了上去。

　　江淮妍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笑了起来：「醒了？」

　　「嗯。」兰汀屿点了点头，脸颊有些发烫，「谢谢你的外套。」

　　「不客气。」江淮妍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笑意，「睡得好吗？」

　　「很好。」兰汀屿的声音很轻，「很久没有睡得这么安稳了。」

　　风轻轻吹过，带来阵阵兰香。两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暧昧，像兰草的香气，清冽又温柔。

　　夕阳西下时，两人才离开后山。

　　车子驶在回家的路上，车厢里依旧放着舒缓的音乐。兰汀屿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心里一片柔软。

　　「今天，谢谢你。」她转头看向江淮妍，眼底带着真诚的笑意。

　　江淮妍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转头看她，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弧度：「能让你开心，就够了。」

　　车子在兰汀屿家小区门口停下，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兰汀屿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刻下车。她看着江淮妍，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轻声说：「下次……我可以再来这里吗？」

　　江淮妍的眼睛亮了起来，像盛满了星光：「随时欢迎。」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只要你想来，我随时都可以带你来。」

　　兰汀屿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点了点头，推开车门。

　　「兰汀屿。」江淮妍忽然叫住她。

　　兰汀屿回头，疑惑地看着她。

　　江淮妍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她。是一枚用兰草编成的戒指，草叶翠绿，还带着淡淡的香气。

　　「我编的，不太好看。」江淮妍的脸颊微微泛红，语气带着点局促，「算是……今天的纪念。」

　　兰汀屿接过戒指，指尖轻轻摩挲着。草叶的触感粗糙，却带着江淮妍手心的温度。她抬起头，对上江淮妍期待的目光，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很好看。」她说，「我很喜欢。」

　　江淮妍的眼底瞬间绽放出灿烂的光芒，像烟花在夜空里炸开。

　　兰汀屿推开车门，走进小区。她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江淮妍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兰草戒指，小心翼翼地戴在食指上。

　　风轻轻吹过，带来阵阵兰香。

　　戒指上的香气，和江淮妍身上的柑橘香，交织在一起，在空气中，酿成了一抹温柔的甜。

　　而她与江淮妍的故事，还在继续。

　　像山间的兰草，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生长，静待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