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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月冷黄沙鬼守尸 纵然天道长 ...


  •   长夜割破天际,留下昏黄而枯朽的世界。龙骨挂在猫爪上,巨型尸体堆积在山巅。长河里奔流着牙齿和胎发,海中汹涌足以染赤平面的鲜血。

      这里好像刚刚打过一仗。白镇岳赤足踏上礁石,望见天边夜色如锋,将世界一分为二,一面昏黄一面清蓝。

      清蓝的世界在欢呼,随着舞蹈与鼓声,那边的天地共振,跳跃起来,有点像吃到毒草的鱼。
      而白镇岳站在昏黄的世界中垂眸远眺,入目尽是荒芜绝望。暗沉棕青色的土地在鼓动,急促而极致,仿佛生命萌发却垂死挣扎。头顶上昏黄中已经晕开道道晚霞,血丝一般越裂越多,蔓延在灰天绿云。

      四下里黑雾连绵纷乱,石块裹着琥珀在热风中来回旋转。风中有温泉和炭火的气息,温暖又细密的酸痛让她共感起来,头开始痛。深深的,细细的,是铁丝伸进去幅度很小的旋转,极端却又不那么剧烈。

      她记得自己是大武的国君,却不记得自己来这里做什么,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到这里。白镇岳对这样的无力深感痛恨,于是在四处寻找起线索。

      地面开始升温。天那边的欢呼越来越远,雪白的云层层飘过砌出,掩盖一切,唯余下残音星星点点。

      大地颤动加剧,痛苦又犹豫。一排白森森的东西从棕红中探出头,整整齐齐,相当眼熟。缠绵的黑丝从天上发芽,倒生融合进白牙中,这坨东西攥着泥土越滚越大。

      梦中白驹过隙,日月交替,沧海桑田。

      枯黄的世界越发萎靡,而那坨肉胎却越来越完整。它汲取天上的血丝,长空徒留乌紫;吞咽地上焦木,废林屠作平地。琥珀在它的缝隙中攒生,渲染每一缕黑发,抛光白牙。几段造型各异的骨头从黏在每一滴红土中,横七竖八。

      白镇岳面色凝重,内心茫然。她觉得这东西好恶心,却又忍不住震撼。这方天地不曾欢迎过它,但它还是出现了,像真正的胎儿一样生出油脂,头发和牙齿。甚至还有少量骨骼,仿佛在问:
      “你真的不打算留下什么吗?”

      *

      剧烈的阳光刺穿眼皮。白镇岳在一片空白中睁眼。

      皇后目光清冷地跪在她的床尾。时光对于美人总是格外宽容。相识数年,玉龙殿红山茶开了又谢,他美貌依旧。

      “怎么了?”她刚刚醒来,从梦中带出些茫然。

      “您梦见什么了?”岚风开门见山。

      “什么意思?”白镇岳反问。大武官民冲突,牢房神明棋局,朝堂党争混乱……债多不压身,她再也不是会因为一两句话就发威的新帝。

      “您似乎生病了。”

      “你会医术?”

      “不会,但是我知道一种疾病与您的现状九分相符。”

      白镇岳歪歪头,墨发散乱如云,长眉秀目情态闲适。她伸出手,轻轻摆了摆。岚风迅速爬到她身边,在鼓励的目光中顺从地被她抱进怀里。

      “陛下,腹部下坠发闷,有硬块动不得,影响食欲。”

      白镇岳揉捻他的耳垂,什么都没有说。

      这其实是让他闭嘴的信号。但岚风没有听话。他一意孤行道:“您知道‘鬼胎’吗?”

      “我已斩赤龙,不会怀胎,更不信什么前世因缘。”白镇岳眯起眼睛,手微微用力,将珍珠摁进去一些,耳垂瞬间红到滴血。

      伤痕日积月累,但岚风对来自心上人的疼痛毫无抵抗力。他呜咽着,眼角一片艳红,断断续续不依不饶:“只是民间、传说中的‘鬼胎’而已。严格意义上讲……这是……”

      “唔!”

      白镇岳手下不停,岚风艰难继续,泪水如蝶翼翩翩而下:“这是,一种先天的发育问题,名叫畸胎瘤。”白镇岳有些好奇,手上动作轻柔起来,像是安抚。

      “还记得我们之前聊天时讨论过的细胞吗?有一部分在发育时会变成卵子或精子?”岚风问道。

      白镇岳点头。

      “畸胎瘤是一种病,是因为体内生殖细胞异常发育产生的肿瘤。这些细胞理该分化成人体组织,如皮肤,骨骼肌肉或肠管等等。但有一部分却脱离正常的发育轨道,在某些部位,”他的手贴在白镇岳小腹的部分,“异常增殖,形成肿瘤。并且由于这些细胞的分化能力,肿瘤种往往会出现较为的人体组织,头发,骨骼和牙齿都是寻常。”
      “即便在我出生的时代,也没有得到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的定论。但可以确定这是先天的。”

      “但是……”白镇岳垂眸,眼中流过意味不明的雪光。

      “但是,人们猜测,古代时这些畸胎瘤曾被称为‘鬼胎’。”

      “你怎么知道?”白镇岳抬眼,锐利如初。

      “我曾经出演过医生,里面有台词是这个。”

      白镇岳抱着他,头在他的颈窝轻轻贴贴。沉默片刻,突然开口:“生殖细胞男女皆有,这东西只会出现在女子身上吗?”

      “陛下英明,”岚风莞尔一笑,“男女都有,不过病发情况不同。而且世俗并不认为男子能怀孕。出现这种情况时自然另有鬼神莫辨的说法。”

      白镇岳朝殿门看一眼,门公公迎上来,白镇岳将岚风的头按在怀里,吩咐:“朕身体不适,今日早朝暂歇。”

      “是……”门公公犹豫道,“陛下,要命太医院来人吗?”

      “不必。”

      门公公领命退下。

      岚风惶然看向白镇岳。她实在太少休息,为了似是而非的诊断放弃一天的早朝的行为有些怪异,他几乎疑心那病已经影响到生命了——话说,史书上的白镇岳得过这种病吗?为什么没有被记录过呢?她把史官给杀了?

      “别胡思乱想,”白镇岳抚摸他的头顶,“再睡会儿吧。朕醒来时叫你。”

      岚风心中忧愁愈甚,委委屈屈在她怀里不言不语。白镇岳清楚他也不能做些什么,自顾自睡去。

      梦里黄沙漫天,腥风重濛。

      *

      那团肉胎已经很大了。可它永远也无法被称为“具”。跑偏的细胞只会带来错乱的肉躯,永远也无法形成真正的生命。

      努力再多,它也不过是肉、油脂、骨骼、牙齿和头发组成的奇怪东西,粉黑黄白色粘腻又诡异,盯久了恍惚有眼睛回看,若有若有的熟悉让人恶寒。即便如此,它也要发疯一样形成现在的自己。

      为什么呢?岚风说千年后的世界依旧没有答案。他们找到了成因,却找不到成因的原因。但已经相当不错,毕竟白镇岳出生的今天,一切还是鬼神之事来解答。也许因此枉死了许多性命。

      但又能怎样呢?这是个残忍的世界,弱小即原罪。不向上走就会落入万丈深渊。这样的世界,也有什么在疯狂地挣扎着出生。
      为什么呢?想要留下后代是人的本能吗?

      “是的,”低沉又哀伤的声音从大地传来,“我很抱歉。”

      “……你是这么创造我们的吗?”白镇岳咬牙道。

      “不完全是,这是各位自己的选择。”女娲浑厚的声音包容万象。

      白镇岳仰头不见祂,低头亦不知仙踪。明明在梦中,头痛却那样剧烈的卷土重来。

      “不要这么折磨自己,”女娲温声细语,像在哄自己的孩子,“你常常选择与世逆行。这次也不一定会例外。”

      “有道理,”白镇岳冷笑,“我好不容易斩赤龙,斩完又告诉我自己的存在本身向往着延续生命而非思想。”她握拳又张开:“算了。这都不重要。月娘有可能被祂们选择吗?”

      “有可能,”女神的声音柔情似水,“她是那么聪明的孩子。”

      白镇岳揉揉太阳穴:“就是因为她聪明所以才麻烦。”

      “最应该优先处理的难道不是你的病症吗?”女娲打断她即将开始的喋喋不休。

      白镇岳摇头:“回头你帮我取出来……不行我让岚风操刀割掉就行。”

      女娲不开心了。大地开始颤动。

      “我有个问题。”白镇岳无可奈何。

      颤动变小。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我的梦境?为什么梦境可以看见‘畸胎瘤’?还是说我的意象?这是所谓的‘灵感’还是和你建立联系后的结构变化?”

      “你还是那么好奇呢。就像当年一样。如此,你才能那么早就发现我。”

      “没有发现我也会成为皇帝,然后以女皇之名与你相交……我们可以专注问题吗?不想回答,或者答案会‘污染’我的话可以直说。”

      “‘答案’会污染你。”

      那就是说这地方产生的原因是生命形式的转变。只有这种东西才会在女娲多次控制下依旧流泻。她肉体凡胎,只能放过这个话题。

      “关于为你与其他女神正名的政令,我已经想好,并在朝堂上暗自点出。最早七天后,最迟三个月后,将下放民间。”

      “哦,谢谢。”女娲平和如大地。虽然被坑的很惨,厚德载物依旧在祂的存在形式中浓墨重彩。

      白镇岳早习惯祂对这些不太在意的语气和状态,怀疑对方压根就不指望自己能够让一切更改,但也无心去解说。

      如果有一天自己能成事,那么如今的怀疑和问题都烟消云散。如果不能,祂的想法叫先见之明。

      纵然天道长驱,为人者终究要选择事在人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月冷黄沙鬼守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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