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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半枝桃   自图书 ...

  •   自图书馆那惊鸿一瞥后,白以尘的生活像是被按下了某种奇怪的循环键。
      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想起那双眼睛。清冽的,深邃的,像是浸在山泉里的黑曜石。然后是那个侧脸,那道阳光,那瓣落在肩头的桃花。
      他试图专心画画,但笔下的线条总是莫名其妙地拐弯,最后变成一个人的轮廓。他试图专心听课,但老师的声音总是飘远,取而代之的是脑海里反复播放的画面——翻书的手指,微微蹙起的眉头,偶尔抬眼看窗外的样子。
      “白以尘!白以尘!”同桌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白以尘猛地回神,发现数学老师正站在讲台上,用那种“我已经盯了你五分钟”的眼神看着他。
      “第三题,上来做。”白以尘站起来,看着黑板上那道长长的函数题,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听见后排自己的好兄弟兼数学课代表谢安辞偷笑。
      “坐下吧。”数学老师叹了口气,“下课来办公室。”白以尘坐下,把脸埋进课本里。耳朵尖红得发烫,不是因为回答不上问题而是想盛泽锡入神害羞了。
      那天放学后,他被数学老师留下来谈了二十分钟的话。主要内容是:你最近怎么回事?作业敷衍,上课走神,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白以尘摇头,说没有。老师不信,但也没再追问。只是拍拍他的肩:“有什么困难就跟老师说。”
      白以尘点头,心里想的却是:我要是告诉你我因为一个陌生人失眠了一整周,你会不会觉得我有病?
      接下来的日子里,白以尘开始了一种近乎“病态”的日常。他摸清了市图书馆的开放时间,知道了哪个时间段人最少,哪个位置光线最好。他每周三下午准时出现在图书馆,假装还书借书,然后“不经意”地路过那条走廊。
      大多数时候,那个位置是空的。偶尔,他会看到那个人坐在那里。每次看到,心脏就会漏跳一拍,然后开始疯狂地加速。他会放慢脚步,假装在找书,偷偷地用余光看。看他的侧脸,看他翻书的动作,看他偶尔抬头看向窗外的样子。
      他不敢靠近。
      只敢远远地看着。
      有一次,他鼓起勇气走近了一些,想看清他在看什么书。刚迈出两步,那个人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朝他这边看过来。
      白以尘吓得立刻转身,假装在书架上找书,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等了几秒,他偷偷回头——那个人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书了。根本没在看他。
      白以尘松了口气,同时又有点失落。我在他眼里,大概真的只是一缕空气吧。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整整两周。白以尘画了一幅画,是那天图书馆的场景。阳光透过落地窗,窗外桃花盛开,窗边坐着一个人。他没有画出那个人的脸,只画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那幅画里藏着谁。
      他把画藏在画室最深的抽屉里,谁也没给看。
      爷爷问他最近怎么总往图书馆跑,他说“找灵感”。爷爷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偶尔会说一句:“年轻人多出去走走也好。”
      白以尘装作没听懂。第三个周三,白以尘照常去了图书馆。
      那天天气不太好,早上还是晴天,下午突然阴沉下来,像是要下雨。白以尘犹豫了一下,还是出了门。万一那个人去了呢?万一因为没下雨,他今天也在呢?
      他到图书馆的时候,已经飘起了毛毛雨。穿过大厅,拐进那条熟悉的走廊。远远地,他就看见了那个窗边的位置——空的。
      白以尘站在走廊中间,看着那把空荡荡的椅子,心里也空了一块。今天没来啊……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窗边,在那把椅子旁边的位置坐下。窗外的桃花还在开,但因为天气不好,花瓣被雨打得有些蔫。有几片沾在玻璃上,摇摇欲坠。
      白以尘就这样坐着,看着窗外的雨,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管理员过来问他:“同学,快闭馆了,还有事吗?”
      他才发现,天已经黑了。那天晚上回家,他淋了雨,第二天发了低烧。爷爷一边骂他“傻孩子”,一边给他熬姜汤。白尘抱着姜汤,心想:那个人今天为什么没去呢?是生病了吗?还是以后都不会去了?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自己好像已经回不去了。
      又一个周三。天气放晴了,阳光灿烂得像是要把前几天的雨都补回来。
      白以尘又去了图书馆。这一次,他做好了心理准备——可能还是空的,可能永远都是空的,可能那个人的出现只是一场意外, 一个美丽的错误。
      穿过走廊,转过拐角——他停住了。
      那个位置,有人。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身上。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袖子还是挽到手肘,露出那截白以尘已经偷偷看了很多遍的手腕。他微微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本书——这一次白尘看清了,那本书的封面上画着一株植物,好像是什么图鉴。
      窗外的桃花开得比之前更盛了。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有几片飘进窗户,落在他的书页上。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片花瓣,轻轻吹了一口气。
      花瓣飘起来,落在窗台上。
      然后他伸出手,从窗台上拈起那片花瓣,放在掌心看了看,微微侧过头,像是在研究它的纹理。
      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白以尘就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然后,那个人忽然转过头,看向走廊的方向。
      他们的目光,就这样撞在一起。这一次,那个人没有立刻移开眼睛。
      他看了白以尘一眼,两秒,三秒。然后他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问:你又是那个抱着一堆书发呆的人?白以尘的大脑又空白了。
      但他这次没有跑。他站在原地,对上那双眼睛,鼓起全身的勇气,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那个人愣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很轻微,几乎看不出来。但那确实是一个弧度,一个向上的弧度。
      白以尘不确定那是不是笑。但他确定,自己的心脏在这一刻,跳出了有史以来最快的速度。那个人收回目光,从窗边拿起自己的书,朝走廊这边走来。
      白以尘僵在原地,心跳快得像擂鼓。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马上就要从他身边经过——然后,他停下来了。
      “你每次都站在这儿,”他说,声音低沉清冽,和那双眼睛一样,“是在找什么书吗?”白以尘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个人等了两秒,没等到回答,目光落在他怀里那摞快抱不住的画册上。那些画册的封面花花绿绿,有山水,有人物,有静物。“画画的?”他又问。
      白以尘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一个模糊的:“……嗯。”那个人点了点头,目光在 。 他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继续往前走。脚步声渐渐远去。
      白以尘站在原地,大脑还处于宕机状态。 他……他跟我说话了?他跟我说了第一句话?他问我“在找什么书”,还问我“画画的”?
      他……
      白以尘猛地转身,对着那个快要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喊道:“你、你看的是什么书?”那个背影停了一下。然后,那个人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隔着半条走廊,隔着一排排书架,隔着窗外飘落的桃花。他就那样看着他,眼里的情绪看不分明。
      然后他举起手里的书,让白以尘看清封面。那是一本植物图鉴,封面上印着一株开花的豌豆。
      “豌豆。”他说,“我在看豌豆。”白以尘愣住了。豌豆?他看豌豆干什么?
      但他来不及多想,因为那个人已经转身走了。这一次,是真的走了。白以尘站在原地,心脏狂跳,脸颊发烫,整个人像是被电击过一样。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心全是汗。他又抬头看了一眼那条空荡荡的走廊。
      他跟我说话了。他问我话了。他告诉我他在看豌豆。
      他……白以尘忽然捂住脸,蹲了下去。
      完了。他想。这下真的完了。
      那天晚上,白以尘又失眠了。但他失眠的方式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患得患失,是“他会不会来”,是“他为什么不来”。这次是——他跟我说话了。他问我话了。他告诉我他在看豌豆。
      他翻来覆去地在床上滚,把脸埋进枕头里,又猛地掀开,对着天花板傻笑。
      豌豆。他在看豌豆。他为什么要看豌豆?他喜欢豌豆吗?还是那本书只是随便拿的?白以尘忽然坐起来,打开手机,搜索:“豌豆植物图鉴”。
      搜索结果出来一大堆,什么豌豆的品种、豌豆的栽培、豌豆的营养价值……他一条条看下去,看到凌晨三点,眼睛都快瞎了。
      最后他得出了一个结论:豌豆是一种很厉害的植物。没了。他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想:我是不是有病?但他嘴角的笑容,一直挂到天亮。
      第二天,白以尘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去上学。同桌盯着他看了半天,问:“你昨晚做贼去了?”白以尘摇头,趴在桌上,脑子里还是那个人说的那句话。“我在看豌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真好听。低沉,清冽,像山泉流过石缝。
      白以尘把脸埋进手臂里,嘴角又忍不住翘起来。
      同桌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神经病。那天放学后,白以尘又去了图书馆。
      不是为了还书——他的书早就不小心还掉了,甚至多还了几本。他只是想再去看看。那个位置,空的。
      白以尘站在那里,看着那把空椅子,心里有点失落,但更多的是期待。他今天没来,不代表明天也不来他明天没来,不代表后天也不来。总有一天,他会来的。
      白以尘这样想着,在那个位置旁边坐下,从书包里掏出速写本,开始画画。他画窗外的桃花,画窗台上的花瓣,画阳光透过玻璃落下的光斑。
      画着画着,笔尖不自觉地拐了个弯,画出了一个侧影。那个侧影微微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本书,睫毛低垂。
      白以尘盯着那个侧影看了很久,然后“啪”地合上速写本。不行,不能这样。他才跟你说了一句话,你就这样,太没出息了。
      他深吸一口气,翻开新的一页,开始认真地画桃花。但那朵桃花,怎么看都像一个人的眼睛。清冽的,深邃的,像浸在山泉里的黑曜石。
      白以尘把笔一扔,把脸埋进速写本里。完了。他想。真的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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