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知不知》未时序

10、月隐虫（完）

　　把月隐虫带走以后，王老板就撤掉了门口那个“暂停营业”的牌子。

　　刚开始人们还以为店里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没敢来这小饭馆里吃饭，后来王老板托那些老顾客帮忙，把“夜里的怪叫是有只虫子，已经抓住了”这句话传开，人们晚上果然没听见怪叫，店里的生意也渐渐回暖。

　　“后来呢？”黎晟饶有兴致地问，手里冲咖啡的动作却不停。

　　“后来我发现王莹莹提到朋友时的神情，有种说不出的别扭。”尘蹊坐在台前，目光随着黎晟花里胡哨的动作移动，脑海里仔细回忆王莹莹那天的表现，“貌似带着点怨恨？”

　　“会不会是校园霸凌？”

　　“校园霸凌？”

　　“王莹莹当时只讲了月隐虫的事，隐去与朋友相关的，还有那虫子白天不见踪影，回来时还带着伤。”黎晟放下做好的咖啡，分析道：“会不会白天看到了王莹莹被欺负的场面，去给她出气？”

　　尘蹊思考片刻，觉得有这个可能，只是涉及到这些便不属妖怪的范畴，他不该插手。

　　也罢，既然管了，索性帮人帮到底。

　　他很快想好了对策，微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黎晟见他神色了然，也没再多说，将做好的咖啡放到尘蹊面前。

　　“尝尝？”

　　总裁屈尊降贵，给家里某位还没喝过咖啡的龙做了一杯，不过他自己也很乐意。

　　尘蹊欣然接过，凑近唇边浅浅尝了一口，浓烈的苦味瞬间漫开。

　　他皱着眉，把咖啡搁回桌上。

　　“不好喝。”

　　来自青龙大人直白的嫌弃。

　　黎晟忍不住牵起嘴角，给他夹了一块糖放进去。

　　尘蹊抬眼：“方才你加糖了吗？”

　　“加了，这是第二块。”

　　那这糖的味道也太淡了，整咖啡根本尝不出半点甜。

　　“再加一块。”

　　尘蹊很不客气地使唤黎晟。

　　黎晟挑眉，拒绝：“太甜了不好。”

　　尘蹊静静看着他，什么话都没说。

　　“好吧。”

　　黎晟十分没出息地妥协了，又往咖啡里添了一块糖。

　　他把杯里的糖搅开，再次放到尘蹊面前。

　　“这次味道还不错。”

　　尘蹊满意点头，很快喝完了这一小杯咖啡。

　　黎晟看他喝得开心的样子，也没有破坏气氛地说苦才是咖啡的灵魂，左右家里不缺糖，以后都给他做甜的就是了。

　　总裁发出有钱的声音，做甜的！

　　—

　　王莹莹垂着头走进教室，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可身后那几道黏着的视线却一直在她身上，她的手捏紧了书包带子，慢吞吞地走到座位上。

　　下课铃声响得刺耳，人们如洪水般往外涌，很快教室里面就只剩几个人。

　　王莹莹收拾东西的动作依旧很慢，直到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只剩下值日生懒洋洋地挥动扫帚，带起一片尘土。

　　她终于背起书包，快步走到后门。

　　“哟，莹莹，这么着急去哪儿啊？”

　　一道尖锐的女声在身后响起，王莹莹脚步一滞，没回头，反而走得更快了。

　　“跟你说话呢，没听见？”

　　身后的书包带子被猛地扯了一下，王莹莹没有防备，被拽得身形不稳，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罪魁祸首却丝毫没有歉意，她走到王莹莹身边，身边同宿舍的另外两个女生也在。

　　为首的叫李薇，扎着高马尾，校服外套半敞着，露出里面价格不菲的衬衫，另外两个女生只是沉默地看着王莹莹，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王莹莹被李薇半推半搡的往前走，李薇揽着她的肩膀，是在外人看来很要好的姿态，只是她说的话却很难听。

　　“前几天听说你家闹鬼啊？”李薇语气里带着些讥讽。

　　“没有，没有鬼。”

　　王莹莹盯着地缝中的枯草，指甲掐进掌心，小声解释。

　　“哦，也是，毕竟生意好起来了，连朋友都不理了。”李薇伸手捻了捻她洗的发白的校服领子。

　　“……没有。”

　　“没有？”李薇嗤笑一声，“上次我过生日让你送的那个限量手办呢？忘了？”

　　“我……我没买到。”王莹莹声音依旧很低，那个手办要几千块，她哪里有钱买这么贵的东西。

　　推搡之间，几人已经到了宿舍门口。

　　李薇抱臂靠在门边，斜眼睨着王莹莹。

　　王莹莹懂了，她走过去推开宿舍门，让李薇和另外两个女生先进去，自己在最后面跟着进了宿舍，轻轻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吵闹声。

　　“没买到？”李薇在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居高临下地看着王莹莹。

　　“过来。”

　　王莹莹垂着头挪到李薇跟前。

　　“书包拿来。”李薇伸出手，语气不容拒绝。

　　王莹莹双手死死攥紧了书包，指尖泛白，一声不吭。

　　李薇“啧”了一声，索性直接动手去抢。王莹莹下意识拽紧，两人一拉扯，书包里的东西哗啦散了一地。

　　课本、笔袋、皱巴巴的纸巾……狼藉遍地。李薇用鞋尖拨了拨那几本卷了边的旧课本，满脸嫌恶，随手把空书包扔在地上。

　　王莹莹在原地僵立片刻，才慢慢弯下腰去捡。一只擦得锃亮的皮鞋却踩住了她的语文书。

　　“算了，礼物不用你买了。”李薇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不过这学期的作业，你帮我写，总不算为难你吧？”

　　王莹莹盯着那只踩在书上的鞋，半晌，极轻地应了一声：“……行。”

　　“呵，瞧你这怂样儿。”见她答应得这么快，李薇也歇了继续找她茬的心思，挪开脚，低头刷起了手机。

　　“白茵陈，给我看着点宿管。”她朝对床那个带着黑框眼睛的女生吩咐道。

　　白茵陈点点头：“好。”

　　王莹莹默默捡齐东西，放回书包，然后坐到自己椅子上。宿舍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李薇刷短视频时偶尔爆出的笑声，刺耳地回荡在狭小的宿舍里。

　　似是觉得气氛太尴尬，白茵陈和另一个女生小声说着话：“我最近几天老做噩梦，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那女生听见这话，也点头附和：“巧了，我也是，会不会是恐怖片看多了？”

　　本来刷视频的李薇无意听到她俩说话，想到自己最近也总是做噩梦，睡都睡不好，烦躁地合起手机扔到桌上，发出“咚”的一声。

　　白茵陈和那个女上被她这动作吓了一跳，以为是她俩说话吵到她了，顿时噤声。

　　“你们两个刚刚说什么做噩梦？”李薇随口问道。

　　确认李薇没有生气后，白茵陈才小心翼翼地说：“就是前几天，我老梦到黑白无常拿个本子要划我的名字，给我吓醒好几次。”

　　“对，这几天都是同一个梦，”另一个女生附和道，“薇薇，你不会也……”

　　“瞎说什么？！”李薇没好气地回道。

　　那女生朝白茵陈撇撇嘴，也不再说话。

　　王莹莹在床上瞥了她们一眼，低头没说话。

　　这时，门口响起了敲门声。

　　李薇以为是宿管查寝，赶紧把手机藏到床底，使眼色让白茵陈去开门。

　　白茵陈踱步到门前，拉开门，外面却空无一人。

　　她探出头左右看了看，也不见什么人影，还以为是隔壁宿舍同学在搞恶作剧，收回身子关上了门。

　　“没看见人，应该是恶作剧。”白茵陈随口说了句。

　　她们都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没一会儿，又一阵敲门声传来。

　　白茵陈刚坐下，椅子还没热乎又起身去看，动作带着点不耐烦。

　　这次打开门，外面依然没人。

　　“有病啊，没事别敲门行不行！”

　　白茵陈冲楼道吼了一句，恰好到了熄灯时间，楼道的灯一瞬间灭掉，只有应急指示灯发出幽幽的绿光。

　　她喊完这句话却没人回答，不知从哪来的一阵风吹过来，激得白茵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搓搓胳膊缩回屋里，“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断电以后，宿舍里面也熄灯了，只有四盏台灯亮着。

　　“烦不烦啊，明天别让我知道是谁……”李薇骂骂咧咧。

　　几人正准备上床睡觉，那烦人的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李薇被这一阵敲门声搞得怒火中烧，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口，猛地拉开门：“妈的谁特么——”话还没说完她顿时僵在了原地。

　　只见门外已经不是熟悉的楼道，而是一座突兀出现的腾空木桥，与宿舍门槛相接，桥下面是黑不见底的深渊，仿佛能把人魂魄都吸进去。

　　下一秒，门口多出来两个一黑一白两道身影，白的那个手里拿着本子，冲李薇笑了笑，那笑容快要咧到耳根，黑的那位手里拉着一条长长的锁链，拉到木桥上，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冰凉刺耳的摩擦声。

　　李薇被这一幕惊得说不出话，双脚发软，差点瘫坐到地上。

　　白无常翻开泛黄的册子，声音又细又长。

　　“……李薇……”

　　他喊出她的名字，笑容咧得更大，“阳寿未尽，却恶念缠身，欺凌同窗，竟引得阴风扣门。”

　　李薇转过身拔腿就跑，可身后哪还有宿舍，只剩望不到头的木桥，嘎吱嘎吱响着，下一秒就要断裂的样子。

　　她奋力往前跑，白无常始终在距离她身后不远不近的位置跟着，如影随形。

　　前面蓦地多了道黑影，李薇抬头，黑无常没面无波澜，只是轻轻晃了晃手中的锁魂链。

　　李薇脚下一软，跌倒在木桥上，木桥随着她这一下摇晃地愈发猛烈。

　　黑白无常离她越来越近，“今日便勾走你一魂，以作惩戒。”

　　锁链应声而起，向李薇袭来。

　　李薇挣扎着大喊：“不要杀我，你们不能……不要杀我！”

　　挣扎间，李薇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坐起身，早上的阳光洒到她身上，她却丝毫感受不到热。

　　她心脏扑通扑通跳着，转头环视周围，还是那个熟悉的宿舍，白茵陈她们两个人在床边焦急地看着她。

　　“薇薇，你没事吧？”白茵陈担心地问。

　　她起床后见李薇方才一直大喊什么“别杀我”，有些担心她出什么事，就凑过去想叫醒她，可李薇却自己醒了。

　　“滚开。”李薇拍了拍胸脯，没好气地吼道。

　　说完她就起身拿着书包夺门而出。

　　李薇魂不守舍地坐到座位上，心里仍然有些后怕，一闭眼就感觉下一秒黑白无常会出来索她的命。

　　“叮铃铃……”

　　上课铃声骤然响起，班主任从前门进来，面色阴沉地看着李薇。

　　李薇被他看得发慌，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李薇，你欺负同学？”班主任严肃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

　　“老师，我没有。”李薇立刻回答，随即故作镇定地问：“是不是谁瞎说了什么？”

　　“到现在了还在撒谎。”班主任怒意难掩，在手机上点了几下，“你自己听！”

　　扬声器中传出来李薇的声音：

　　“不过这学期的作业，你帮我写，总不算为难你吧？”

　　李薇脸色惨白，还想狡辩：“这不是我……”

　　“你这种行为非常恶劣，”班主任打断她，“我已经把你家长叫到学校了，跟我来办公室。”

　　“和她同宿舍的人也来，其余人上自习。”

　　班主任拿起手机就往办公室走，王莹莹几人紧随其后，默默跟上走出教室。

　　李薇跌坐在椅子上，面无人色。

　　—

　　“后来班主任把李薇开除啦，另外两个也转了学。”小影妖趴在白无常的帽子上讲的绘声绘色。

　　那几人会做噩梦应该是月隐虫的手笔，只是它灵力微弱，只能施些小术法。白天灯闪烁，也是吸收灯里的光亮所致。

　　总而言之，月隐虫这件事算是告一段落。

　　“尘蹊，我可就帮你这一次，再插手阳间事，我俩工资要扣没了。”白无常伸手把头上的影妖扒拉到手里揉着，开玩笑道。

　　黑无常点点头，很赞同搭档的话，他已经被白无常连累扣过好几回工资了。

　　“多谢二位，”尘蹊笑眯眯道，像个黑心老板，“若是扣光了，城南妖管局随身欢迎你们。”

　　“滚蛋，一千年前怎么没发现你是这种妖。”白无常没好气地说，“我可唱不来白脸，下次让小黑来。”

　　他指的是去吓唬那个人类的事，未经允许，他俩当然不能擅自勾人魂魄，只是吓唬李薇。

　　“下次我不去了。”黑无常很冷漠的补了句。

　　“不行。”

　　白无常不同意，一只鬼多没意思。

　　“为何？”

　　“你要是不去，我被抓住就说是你干的！”

　　“……”

　　两人斗嘴的模样一如往昔。尘蹊不由轻笑，朝影妖勾勾手指。小家伙蹦跳着回到他身边，随他一同离开冥界，留下那对鬼差还在桥头争执不休。

　　“青龙大人，前段时间你托我们办的事还没有下落。”影妖语气委屈，要是有人类的形态，小脸估计都皱成一团了。

　　尘蹊笑笑：“无妨。”

　　他已经等了这么久，也找了这么久，看得很开了。

　　“不急于一时，只是还要麻烦你们再找找了。”

　　“没事啦，”影妖在尘蹊面前晃悠，“那些没来的影妖也想去找，可以吗？”

　　“不必了，此事不宜声张。”

　　尘蹊嘱咐道，影妖立刻点头，拍拍不存在的胸脯：“好的，大人！”

　　它那浑身绒毛都炸起来的样子，逗得尘蹊轻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