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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误差 社畜下班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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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流稠密的街道,沥青路面上淤积着粘腻的光,四周充斥着喇叭与引擎煮沸的噪音。
两袭白衣穿梭其中,一男一女徐步缓行。
男人一身缎面长袍将自己包裹起来,女人与他并排,长发盘起锢在脑后,银白的发带闪闪发光。
红灯亮起,一辆私家车停在二人身旁。车窗里的婴儿眨着一双大眼睛望着这对男女,好奇地用手拍着车窗。
白衣女也注意到了,停步弯腰,笑靥如花,一双纤细修长的手指乱晃隔着车窗逗弄着小孩。
宝宝呆呆地楞住了,一双大眼睛眨也不眨,像是被仙女迷惑了心智的小道童。嘴里“啊啊”的呢喃着。
“怎么了呀小宝贝,那叫月亮,月亮好看吧。”
同坐在后排的小孩妈妈抱起了宝宝,也向窗外看去。
“啊啊,嘻嘻嘻。”宝宝还没学会说话。一双大眼睛还是望着白衣女。
女人转过头,白衣男人已走远十几米。女人郁闷地跺跺脚,快步跟了上去。
很快他们走到了十字路口正中央,停住不动,女人神情复杂地侧头盯着男人。
“还真是巧啊,我们这次出任务离得这么近。”
说着女人从白西装上衣内衬摸出一张折叠A4纸,摊开查阅起来。俏脸专注认真,像是正在期末周刻苦复习的女大学生,只是这地点有点不太正常。
很快,红灯熄灭,侧向车流截止,正前方一辆救护车闪着红光直冲冲朝二人撞来!
司机仿佛根本没发觉路中间站着两个人,速度不减反增。
女人毫不慌张,叠起A4纸,右手往脑后一伸,拽下了自己的银白发带,抓住一头狠狠往救护车头一甩。发带诡异的开始疯狂变粗变长,直接钻进了铁皮车头。
霎时间车头已与女人贴面,女人的长发披散开来随风狂舞。
一个照面。
女人依旧站立,只是身边男人变成了一位佝偻身躯病怏怏的老妪。而白衣男人只留了一个头在地上,随后完全没入地底!
花峰市
夏日的深夜
列车在地铁隧道中嘶吼,像一条钢铁巨蟒般一节节撞开无边的黑暗。
一阵电话铃声响起。
“喂,项真,你的报告做好了没有啊,做好了赶快发我邮箱里明天早会要...”
“抱歉领导,我还差一些数据没整合完,今晚我回家做完发你邮箱。”
“唉,行吧。这个任务很简单,我是为了充分锻炼你才分配给你的,你得好好把握,明天早会公司高层可都会参加。”电话那头开始喋喋不休,“项真啊,你是大学生,办事快脑子也灵活,就是工作总是缺乏积极性。你也知道,我们部门还是很器重你的,你得加把劲...”
“好的领导我知道了,谢谢领导栽培。”
末班车的车厢冷冷清清,只剩下车轮碾压轨道的单调轰鸣,和空调吹出的带着铁锈味的冷风。
项真挂掉电话瘫坐在冰冷的塑料座椅上,无神的眼睛望着对面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身影。披着皱巴巴的黑西装,领带松垮地挂着,怀里抱着一个灰色的电脑包。
加班到这个时候,对他而言已是常态。
无聊。
无所谓。
没有意义。
每天差不多的上下班,每月领着差不多的薪水,刚毕业一年,生活就已经被无穷尽的KPI和DDL钉死在一条没有波澜起伏的木板上。
他就这样存在着,像一件被遗忘在座位上的行李。
斜对面,坐着一位裹着花色衬衣的老太太,一下一下地打着盹,头慢慢垂下,呼吸平缓。
“亲爱的乘客,终点站‘幸福家园’马上就要到了,请携带好您随身的物品排队有序下车,祝您一路顺风。”
广播声响起。
轰隆隆--轰隆隆--
列车窗外一枚乌铜腰牌摇晃,上刻:“无常司、白参柒贰、谢必安”。
谢必安此时正悬浮在车厢的玻璃窗外,一身月白的缎面长袍略显宽松。他左手捏着一卷似是竹制的的卷轴,右手腕间缠绕着一条若隐若现的暗灰色锁链,锁链的尽头是一枚小巧的,刻印着“拘”字样的玄铁令牌。
谢必安微微眯起眼,那双能勘破阴阳生死的眼睛透过略沾污渍的玻璃,精准地锁定了车厢内仅有的二人。
此时玄铁令牌突然开始微微的震颤,发出几乎不可闻的低鸣声。
谢必安于是拿起卷轴看去,上面写道
兹有:
李王氏,王秀丽,女,阳寿七十有三。
一生勤勉,孝养翁姑,和睦邻里,无大功过,寿终正寝。
敕令:
无常办,白无常三七二号谢必安,持此簿文,勾摄魂灵,引赴酆都。
沿途关津、城隍、土地、门神、灶君,验簿放行,不得有误。抗拒者,依法锁拿;阻挠者,一体同罪。
一殿秦广王御印
末尾两个红色大字:善终。
放下卷簿,谢必安对这单任务了然于胸,静候李王氏灵魂出窍的那一刻。只是,窗户对面这个一直盯着自己看的年轻人让谢必安感觉有些古怪。
谢必安凛地打起精神。他的面容苍白如初雪,而那双眼睛便是这片雪原上最深邃的湖泊,被一层薄薄的冰覆盖。黑色的瞳孔慢慢褪去,整张脸上再无别的色彩。
虽然没有了瞳孔,但那双眼球的目标是明显的。
对望了一会后,项真突然打了个激灵,摸摸手臂,掏出手机准备刷短视频。
“大晚上的空调开这么低干嘛,真是的。”
他刚刚只是对着车窗照镜子发呆。
“莫怕,尘世之苦,就此了矣。”
一句话突然轻飘飘钻进了项真耳里,项真又是浑身一激灵,赶忙拿下蓝牙耳机端详。耳机是开着降噪的,这道声音大概是只能从耳机发出才能听的这么清楚。
“什么情况啊,我还没打开软件呢。”
哐呲呲--
地铁猛地一阵颠簸,或许是压到了轨道接缝。声音尖锐,刺的项真耳朵生疼。
忽然,项真看到一根粗大的铁链子直接摇摆着攀上了自己的手腕锁住,接着一提!
世界的一切声响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边无际的宁静。紧接着是视觉的抽离,眼前的地铁车厢开始褪色扭曲,像是被水浸湿的油墨画。
片刻后传来锁链坠地之声,一片氤氲的五彩烟气慢慢散去,项真看见了对面的他。
他静立在那,仿佛已等待了千年。像一颗钉子,钉碎了项真好不容易构建了二十二年的世界观。一身白色长袍轻轻摆动。
“我我我,我这是死了?这尼玛什么...参柒贰、谢必安,没跑了。白无常都来了”
项真注意到了白衣人腰间的黑牌子,接着目光上移,一块竹卷,右手攥着一根铁链,连着自己手腕。再上移,起伏不定的胸口,接着,一张惊异诧愕的雪白狭长面容。
还挺好看的,如果不是这副表情。项真胡思乱想起来。
有时候项真也挺佩服自己的,从小到大,无论碰到什么糟七糟八的奇葩事,他都能很快适应并且脸上不露异色。他总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他常挂嘴边的就是生死之外无大事,年纪轻轻就一副看透世俗出家去的架势。
上小学时,有一次同桌忘记写作业,就跟老师撒谎说:“老师,是项真把我作业弄丢的。”
而面对老师的质问,项真耸耸肩,不作辩解。反正他作为班里的问题孩童,调皮捣蛋的事没少干,也不差这一件了。而同桌是班里的三好学生,成绩常年年级前五,是个老师眼中的好孩子。
这种情况,项真无论怎么辩解老师也是不会信的,索性在同桌哀求的眼光里闭上了嘴。
因此项真小时候没少被妈妈揪起耳朵笑骂道,“真是个缺心眼的傻宝,就你这个样子以后出了社会怎么办,会吃亏的。”
项真却不以为意,他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项真学到了一个成语来形容自己,随遇而安。只是后来有个更贴合的网络热词形容:钝感力。
想起妈妈,项真心里一沉,自从出来大城市打工,好久没给妈妈打电话了。现在自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妈妈会很难过吧。
想着想着,项真想要落泪。可是看着自己虚化漂浮的身体,估计是难挤出一点水分了。
至于真实世界的□□嘛,已经跟着地铁列车疾驰而去了。
项真和谢必安就这么在漆黑空荡的地铁隧道里沉默对立站着,中间连着根锁链。
“喂,你的嘴巴都能塞下一颗鸡蛋了”项真收回思绪,“这明明是我该发出的表情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