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跃》拂雪芥月

1、巷尾

　　晚秋，枯枝上的鸟巢空荡荡的，没有了往日的喧嚣，街上早已冷清，只剩零星小贩收摊时铁皮车轱辘碾过地面的刺啦声。

　　许雀背着包，下意识地拢了拢单薄的衣领，他脑袋昏沉得像灌了铅，喉咙也干哑发痛——大概是前些天昼夜打工淋了雨，着了凉。

　　更要命的是，最后一支抑制剂昨天就用完了，空气里混杂着各种alpha信息素残留的陌生气息，如同看不见的细针，扎得他腺体隐痛，浑身不适。

　　几道黏腻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伴随着毫不避讳的议论，钻进他耳朵： “嚯，头发白成这样，什么怪物……”

　　“不过这张脸，啧啧，指不定背地里……”

　　许雀抿紧唇，将旧外套的兜帽拉低，几乎盖住眉眼，加快了脚步，争辩无用，只会耽误时间。

　　他现在只想快点回家，然后洗个热水澡躺床上睡觉。

　　身体的不适和心里的疲惫让他放弃了往常绕远的大路，一头扎进了一条偏僻的近道小巷。

　　巷子幽深，路灯坏了几盏，光线昏暗，脚步声在身后响起，不紧不慢，却如影随形。

　　许雀心头一紧，步子更虚浮了些。

　　“喂，前面那个。”

　　肩膀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许雀身体一僵，缓缓回头，三个身材高大的alpha堵住了去路，流里流气地打量着他。

　　“兄弟几个手头紧，借点钱花花？”为首的那个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

　　许雀后退半步，背抵上冰凉的砖墙，但眼神依旧努力维持着平静，声音因为虚弱而发哑：“我……没钱。”

　　“没钱？”那alpha嗤笑一声，猛地伸手攥住许雀细瘦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穿这么干净，长得这么招人，跟哥说你没钱？”

　　他另一只手粗暴地扯过许雀的旧背包，胡乱翻找，发现确实只有几本旧画册和一份录取通知书后，恼羞成怒地一把将包摔在地上。

　　“装什么蒜！”另一个alpha不耐烦地推搡他一把，许雀本就虚弱，被这大力一推，后背重重撞在粗糙的墙面上，闷哼一声，眼前发黑。

　　不等他缓过气，一巴掌裹挟着风声甩在他脸上，火辣辣的痛感瞬间蔓延，紧接着，一脚踹在他蜷缩起来的腹部。

　　许雀咬紧牙关，没有哭喊，用尽最后力气将双臂交叉护住头部，拳头和踢踹便如雨点般落下，夹杂着污言秽语，他尝到了血腥味，不知道是嘴唇破了，还是内脏受了伤。

　　骨头在哀鸣，世界在旋转，只有疼痛是真实的、铺天盖地的。

　　就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吞没的边缘，一股极其强悍、冰冷彻骨的信息素如同无形的海啸，猛然席卷了整个狭窄的空间。

　　那三个Alpha脸上猖狂的表情瞬间凝固，转为难以置信的惊骇和来自本能的恐惧。

　　他们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脸色惨白，浑身僵硬，动弹不得，眼里充满了惊惧。

　　S级Alpha的绝对威压，像无形的枷锁，将他们死死按在原地，连手指都无法动弹。

　　“谁……这里怎么会有S级……”为首者牙齿打颤，目光惊恐地投向巷口。

　　脚步声不疾不徐地响起，敲打在寂静的巷子里，清晰得令人心悸。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逆着巷口微弱的光走近。

　　来人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一头茂密乌黑的墨发，肤色冷白，五官是机具冲击力的俊美，长睫垂下淡淡的阴影，整个人都透着锋利与阴鸷，他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大衣，与周遭的破败格格不入。

　　他微微垂眸，扫过地上狼藉的景象，那双罕见的紫罗兰色眼眸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片冰冷的厌烦。

　　他甚至没正眼看那几个alpha，目光在蜷缩成一团的许雀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厌弃地皱了下眉，薄唇轻启，吐出一个字：

　　“滚。”

　　禁锢瞬间消失，那三个Alpha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头也不回地逃离了小巷，恨不得多生两条腿。

　　小巷重归寂静，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苦艾酒气息和许雀痛苦的细微抽气声。

　　少年这才踱步到许雀身边，微微俯身。

　　离得近了，更能看清这个Omega的狼狈：银白的发丝沾了尘土，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脸颊红肿，嘴角渗着血丝，露出的手腕和脖颈处，布满触目惊心的青紫。

　　他缩在那里，单薄的身体在初秋的寒气里不住地颤抖，即使昏迷，眉头也痛苦地紧蹙着，睫毛被泪水沾湿，粘在苍白的皮肤上，像一片风中随时会碎掉的叶子。

　　“麻烦。”

　　少年低声吐出两个字，语气里听不出什么同情，更像是嫌弃。

　　但他还是伸出手，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笨拙，将地上的人打横抱了起来。

　　怀里的人轻得过分，体温却高得吓人，混杂着淡淡的薰衣草信息素，甜涩而脆弱。

　　许雀在极度的痛苦和昏沉中，感觉身体一轻，落入一个带着冷冽苦艾酒气息的怀抱。

　　他努力想睁开眼，看清是谁，视线却模糊一片，只隐约捕捉到一双近在咫尺如同深冬寒潭般的紫眸，和他记忆中某个朦胧的剪影微妙地重叠……

　　所有的委屈、恐惧、还有身体各处叫嚣的疼痛，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支点。

　　一滴滚烫的泪，毫无征兆地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没入鬓角，他再也支撑不住，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少年低头瞥了一眼许雀昏迷中依旧紧蹙的眉心和苍白的脸，又淡淡地评价了一句：“蠢。” 不知是说他独自走暗巷，还是说他不懂得反抗或呼救。

　　他抱着许雀，快步走出阴暗的小巷。

　　“少爷！总算找到您了！”刚到巷口，两名穿着正式、面容焦急的beta便匆匆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如释重负。

　　夏叙言刚要开口劝说，就被少年打断。

　　“去医院。”少年言简意赅，抱着许雀径直走向路边那辆悄然停下的黑色轿车。

　　夏言朔赶紧拉开车门，目光忍不住好奇地瞄向少年怀里的许雀，嘴巴张了张，又在少年冷淡的一瞥中明智地闭上。

　　车内暖气充足，与外面的寒冷恍如两个世界。

　　少年将许雀放在后座，自己坐在一旁，保持着一段距离。

　　他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眉宇间那丝惯有的不耐与阴郁并未散去。

　　夏言朔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偷偷瞄着，还是没忍住，用气音对开车的夏叙言嘀咕：“哥，你说少爷是不是终于开窍了？这omega虽然惨兮兮的，但救了居然还亲自送医院……”

　　夏叙言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轻拍了下弟弟的后脑勺：“少说两句没人当你是哑巴。”

　　夏言朔他话多且跳脱，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兴奋，“家主正给少爷安排相亲呢，他这就自己捡回一个？虽然看着惨了点，但模样真绝啊！夫人知道了肯定……”

　　车厢内的空气瞬间凝滞。

　　少年睁开了眼，那双紫眸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种更深的、让人脊背发凉的冰冷，他缓缓看向夏言朔。

　　夏言朔头皮一麻，瞬间噤声，把自己往座位里缩了缩，恨不得变成隐形人。

　　“……少爷，我错了。”夏言朔哭丧着脸，用气音求饶。

　　少年重新闭上眼，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算是回应。

　　这个小插曲让后半程车内气氛更加寂静，车子平稳地停在一家私立医院门口。

　　少年抱着许雀径直下车，走向急诊通道，步伐很快。

　　夏言朔这才敢大口喘气，抓着夏叙言的胳膊，心有余悸：“哥，少爷刚才那眼神，我差点以为我要没了……”

　　夏叙言讪讪一笑，摸了摸他的头，“不会，少爷吓你的，我们进去吧。”

　　医院明亮的灯光下，少年怀中的许雀显得更加脆弱苍白，而那抹纯白，如同误落尘泥的月光。

　　“丑死了。”